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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操縱」天象,大明天命所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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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士誠又在隆平城裡開始後背發涼,除了對這次失敗的懊惱外,還擔心著朱元璋的復仇。不過他的擔心很快就煙消雲散,因為朱元璋在1362年被晦氣籠罩,控制區內的兩場兵變讓他不敢發動任何大的軍事行動。

張士誠心平氣和地度過了1362年,整整一年。

1362年年末,又是一年春節到來時,元政府通知他,韓宋帝國已走投無路,你成名的機會來了!

小明王,不能救

張士誠能否成名,不取決於劉福通和小明王,而取決於朱元璋。安豐城孤城一個,劉福通接二連三地遭到慘敗,軍隊士氣已到谷底,用張士誠的丞相呂珍的話來說,拿安豐,就如站在熟透的蘋果樹下等蘋果一樣。前提是,朱元璋不插手。

張士誠大吃一驚,突然就罵呂珍:「你別渾了,朱元璋可是韓宋帝國的吳國公,他怎麼可能不救主子?」

呂珍反擊道:「蒙元政府還是您的主子,它如果出事,您救不救?」

張士誠啞口無言,他在心裡琢磨,如果呂珍這個假設成立,自己到底該怎麼做。

張士誠假設出來的猶豫,也正是朱元璋在1363年春天時不可迴避的猶豫。劉伯溫風塵僕僕回來,還未脫下被露水打溼的衣衫,就被朱元璋叫到密室,這道難題擺在了劉伯溫面前。

從劉伯溫的角度看,朱元璋和韓宋帝國一點親情都沒有。韓宋帝國沒有給過朱元璋任何支援,只有幾個空銜。朱元璋發展到今天,全是他單槍匹馬闖出來的,和韓宋帝國沒有一點關係。所以劉伯溫認為,救安豐是策略問題,不是責任問題。

而朱元璋不這樣看。他說,當初進郭子興部隊,他就是紅巾軍的一部分,打的是紅巾軍的旗號。後來他小有所成,佔了和州,小明王還封他做了個副元帥。多年以來,如果沒有紅巾軍這個大帽子戴在頭上,他朱元璋也不可能發展得如此迅猛。他還說,小明王和劉福通的紅巾軍在反元鬥爭中表現最出眾,就是從道義上講,我們也應該出兵相救。

劉伯溫大吃一驚,他藉著幽暗閃爍的燈光仔細審視朱元璋的表情,他很快就發現,朱元璋這次是認真的。要知道,朱元璋從來都是隻為自己考慮的人,讓他為別人考慮,拯救別人一次,簡直是太陽西升。

人有情緒反常之時,但劉伯溫確信,朱元璋不會反常到去做沒有任何利益的事情,唯一的解釋就是:朱元璋如果不趨利,那就是在避害。

劉伯溫想到這些,就直接問朱元璋:「如果你把小明王解救出來,置於何處?」

劉伯溫的意思是,小明王是朱元璋名義上的領導,救他出來,難道讓他繼續當皇帝?那不是給自己扣了個緊箍咒嗎?如果不讓他做皇帝,必然要殺他,那你救他做什麼?

朱元璋愣了,因為這個問題的確不好回答。他當然也想過這個問題,正是因為想過卻沒有答案,所以才使解救小明王這件事成為一道難題。

他問劉伯溫:「先生有什麼好計策?」

劉伯溫反問:「你說的是小明王被解救出來後的歸宿問題?」

朱元璋說:「是啊。」

劉伯溫大大地搖頭,險些把頭搖了下來,說:「這個問題可以不存在的,只要你不救他。」

朱元璋終於說出了內心最深處的想法:「如果不救安豐,張士誠必然攻陷它,到那時候,張士誠的氣焰更為囂張。我們這不是鼓舞張士誠計程車氣,讓他來進攻我們嗎?」

劉伯溫啞然失笑,說:「張士誠已被我們打得嚇破膽了。我們不進攻他,他就要在那裡燒香拜佛了,怎麼會來進攻我們?況且,此時的韓宋帝國已不是曾經叱吒風雲的韓宋帝國了。張士誠就是把小明王和劉福通活捉,塞進囚車裡,遊遍整個中國,也不會得到任何能量,我們何必擔心這個呢?這根本就不是問題。」

朱元璋站了起來,搓著手,堅定地說:「還是要解救,我不知為什麼,也沒有明確的理由,但我只是知道我要救出小明王。至於如何安置他,那就如你所說的,走著看吧。」

劉伯溫也站起來,有點激動,說:「你不擔心陳友諒?據可靠情報,陳友諒正在厲兵秣馬,只要我們給他一個機會,他就會衝殺過來。」

朱元璋無動於衷,但說出來的話卻極為嚴厲,毋庸置疑:「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劉伯溫嘆口氣,氣息冰冷,說:「你如果真的決定援救安豐,那早點不如遲點。」

朱元璋馬上高興起來,帶著意味深長的微笑,說:「先生這話,我明白。」

朱元璋理解劉伯溫的話中深意的出處是這樣的:春秋時期,邢國受到少數民族騎兵的攻擊,於是派人到當時的霸主齊桓公那裡求救。齊桓公推了飯桌就要出兵,謀士鮑叔牙卻攔住他,說:「拯危之功,不如存亡之德。如果現在出兵,只是解救了邢國;但如果它被滅了,我們再出兵幫它重新建國,那我們就是它的再生父母。兩種方法,雖然都能得到邢國的感激,分量卻有天壤之別。」

朱元璋雖然知道這段歷史,而且也複述得很好,可惜,他理解錯了。

劉伯溫的意思不是讓他在安豐城破後,再去拯救小明王,而是讓他延遲出兵時間,希望張士誠能把劉福通幹掉。

劉福通在整個革命區內的威望太高,而且在政治的迷宮裡從不迷路。他在戰友韓山童死後,把韓山童的兒子韓林兒立為韓宋帝國的皇帝,就足以說明他是個懂政治的人。在那時,他的聲望足以讓他輕鬆地坐上龍椅,可他沒有這樣做,而是立了個傀儡韓林兒。這是因為韓山童雖然死了,但在紅巾軍中,他還活著。劉福通對權力的理解是這樣的:要能看得見摸得著,這種權力應該是實實在在的,不是那些虛無縹緲、沒有本質只有形式的龍椅。

他當時掌握著能和元政府分庭抗禮的帝國——韓宋帝國,他擁有一支所向無敵且只屬於他自己的兵團。可以說,他在某一時期是全中國權力最大的人,只是因為運氣不佳,他失敗了。不過,他的鬥志和智慧沒有失去,關鍵的是,雖然經歷了幾次重大打擊,他的氣魄還在。如果給他機會和時間,他還能在短時間內旱地拔蔥,重新光芒四射。

這就是劉伯溫所擔心的,劉伯溫當然指出了朱元璋對他那句話的錯誤理解,因為朱元璋很快就出兵了。劉伯溫相信,朱元璋不會看到活著的劉福通。劉福通在危機面前向來一馬當先,張士誠圍攻安豐,一旦城陷,劉福通必死無疑。

永別了,韓宋帝國

一場夜雨,把應天城洗刷得整潔乾淨,陽光從地平線後面散發出溫暖的光芒。1363年農曆三月,朱元璋和他的將軍們帶領兵團主力,奔向安豐。

那場隆平的夜雨到了安豐,就成了雨夾雪。安豐城在那場雨夾雪中已支撐了一個多月。劉福通在第一線,韓林兒在臨時的皇宮中坐立不安,連龍冠都懶得戴了。劉福通雖然臉色蒼白,但眉宇之間仍然透露出直衝雲霄的英氣。他站在城牆上,望著下面如螞蟻般的攻城士兵,感慨萬千。這是多麼熟悉的場景,就在幾年前,他的兵團如一頭蠻牛衝進了元政府的瓷器店裡,所向披靡。如今,他成了那些心驚膽戰、窩窩囊囊的元政府守城部隊中的一員。

安豐城下張士誠的丞相呂珍就是另外一種心境。他仰望安豐城,就在一個月前,他連做夢都沒有想過,一個月後會和革命大佬劉福通對陣,而且是如此懸殊的對陣。他對他的將軍們說:「安豐城指日可下,捉了劉福通和那個小屁孩韓林兒,我們就名垂青史了。」

他這話倒不是虛言,安豐城的確已搖搖欲墜。它本來就不是個可以固守的城池,城中沒有一粒多餘的糧食,戰爭進行到半個月後,城中計程車兵和百姓的肚子就開始被置之不理。但人不能不吃東西,而當時的安豐城中只有兩樣東西可以被當成食物,第一種是井泥。

所謂井泥,就是井中的泥。井在長時間為人民提供飲水時,也會產生淤泥。如果不勤加以治理,淤泥會越來越多,最後,清涼的井水就成了汙濁不能飲的泥塘。

——井泥是不能吃的,周文王早就告訴我們了:「井泥不食,下也。」就是說,井底的汙泥可以吃嗎?不可以,因為骯髒,不但沒有營養,還會使人得病。

問題是,周文王當時有飯吃,所以,他的忠告對無物可吃的那些人如同浮雲。安豐城中的百姓在吃無可吃的情況下,就從井底把井泥撈出來,但這種東西實在難以下嚥,於是他們就把剛死不久的人的屍體榨出油來,抹在上面吃。

不過,井泥雖然是再生資源,可它的再生速度異常緩慢。當安豐城中的井泥被吃了個精光後,人們只能選擇第二種可以作為食物的東西,那就是人肉。

人類歷史上,人吃人的慘劇時有發生。即使在今天,也有野蠻的食人部落。《水滸傳》中孫二孃開的飯店,主食就是人肉包子。你翻開中國歷史,尤其是亂世史,吃人肉和喘氣一樣稀鬆平常。五代時期的很多軍閥把人殺掉後,醃製起來當作軍糧。唐朝安史之亂時,張巡守睢陽,後來吃無可吃,張巡就把自己的小妾牽出來,殺掉給官兵們吃。

安豐城中的所有井水變得清涼透明時,陣亡不久計程車兵屍體就成了他們的食物之一。但安豐城中沒有那麼多可以陣亡計程車兵,所以,據史料說,安豐城的百姓就去挖掘墳墓,把裡面還未腐爛的屍體拿出來,用火烤了吃。

因果論告訴我們,這種吃法是要遭天譴的。而且,這種吃法也無法讓安豐城倖免於難。當朱元璋兵團抵達安豐城下時,安豐城已經被呂珍攻陷。當呂珍在撒滿殘肢斷骨的安豐城街道上巡視時,他不由大大的驚駭。

這已不是人間的一座城,而是地獄在人間的一個分部。呂珍也是個從死屍堆中爬過來的人,可看到這樣的悲慘場景,還是讓他心靈受到灼燒。他對已經棄械投降的韓林兒說:「為了你一個人的尊嚴和驕傲而讓人間變成地獄,這代價,你永生永世都無法彌補。」

呂珍說韓林兒因尊嚴付出的地獄般的代價,韓林兒無法彌補,而很快到來的朱元璋兵團讓呂珍付出的代價,呂珍自己也同樣永遠無法彌補。

呂珍攻陷安豐城後,就給張士誠送去了捷報。張士誠發現平時一向穩健的呂珍隻字未提安豐城防禦的問題。他大叫不好,派人快馬加鞭,去叮囑呂珍要加緊防衛,因為據可靠訊息,朱元璋兵團已接近安豐。

呂珍沒有對安豐城的防禦工事進行加固,一是他還是抱有幻想,認為朱元璋不會出兵;二是安豐城經過他一個多月的猛烈攻擊,已成了站立著的垃圾堆,短時間內根本無法重鑄防禦工事。

就當他在感嘆安豐城中的慘狀時,朱元璋兵團已抵達安豐城下,一抵達即發動猛攻。呂珍兵團在朱元璋兵團雪崩一樣的攻勢下放棄守衛,在城破之前,呂珍狼狽地撤出安豐城。他這次行動正如狗咬尿泡——空歡喜一場,如果非要說他得到了什麼,那可能就是安豐城那地獄般的景象。能看到這種景象的人,並不多。

朱元璋見到了那位只聞其名卻從未見過真身的小明王韓林兒。

韓林兒這段時間受到了太多的驚嚇,見到朱元璋時,已嚇得說不出話來。這是朱元璋從韓林兒的臉上看到的第一種反應。但當他向韓林兒請安,並述說自己的忠貞不貳時,他又看到韓林兒臉上展露出第二種反應:驚和喜的混合。這種反應用他那雙獨有的憂鬱的眼神傳遞給了朱元璋。

朱元璋對他說:「安豐城已不安全,況且經此一戰已沒有了作為都城的資格,我請您到滁州。」

韓林兒弱弱地問了一句:「我還是我嗎?」

朱元璋的嘴角露出猙獰的一笑來,沒有說話。

韓林兒離開他那殘破不堪的宮殿走出安豐城時,迎面撲來了縷縷紅色的霧靄,打溼了他的臉。他不由自主地摸了一把手上淡淡的紅,湊到鼻子上聞時,一股血腥味衝了上來。他在心裡說,命運可能已經註定了。的確,命運有時候在一個人身上註定很多東西,只不過有人發覺了,有人毫無感覺。當他一隻腳邁進滁州城城門時,那個曾經氣勢如虹的韓宋帝國就已經灰飛煙滅了。人們唯一能記得起它的,也許就是滁州城裡被軟禁起來的小明王韓林兒。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韓林兒的形象越來越模糊,直到最後化成一縷青煙,消失不見。

至此,我們突然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劉福通哪裡去了?

劉福通的死是那個時代無法破解的謎。要敘述這個謎,將是一番剪不斷理還亂的考據。有史料記載說,劉福通在安豐保衛戰中戰死了;也有史料說,劉福通雖然沒有戰死在安豐城的城牆上,但呂珍破門而入後,他拒絕作任何形式上的投降,被呂珍殺掉了;更有史料說,呂珍根本沒來得及殺劉福通,就被朱元璋打跑了,所以,這位革命大佬後來見到了後起之秀朱元璋。我們可以設想,如果劉福通在朱元璋進安豐城後還活著,他和朱元璋的相會必然是一場大書特書的煮酒論英雄式的相見。不過,任何史料都沒有記載這次相見。只有兩種可能:一、朱元璋根本就沒有見他,或者說,沒有給他機會與自己見面長談;二、劉福通在朱元璋進安豐時已經成了鬼,也就是真的死掉了。

幾年後,朱元璋謀殺韓林兒,有的史料中也沒有提到劉福通,但有的史料提到了「劉太保」這三個字。至於是不是劉福通,不敢擅作評斷。

無論是哪種情況,當朱元璋進入安豐城時,劉福通和韓宋帝國的結局就已註定。他和他的韓宋帝國這支蠟燭燃燒殆盡,已成了人人都漠不關心的殘燭,他所留下的只是蠟燭的眼淚凝結成的燭冢。

劉伯溫曾在心中說,要小心劉福通。但如果當時朱元璋真的見到了活著的劉福通的話,他應該也不會如劉伯溫那樣擔心。因為在弱肉強食的時代,一隻沒有了利爪和尖嘴的雄鷹,只能做寵物、做展覽品。

當朱元璋回到應天城時,對劉伯溫輕輕地說:「一切都結束了。」

劉伯溫卻搖了搖頭,說:「才剛開始!」

豎牧耳,奉之何為

劉伯溫說才剛剛開始,並非在說小明王。直到朱元璋把小明王放到滁州,又在小明王身邊安插上自己的人後,劉伯溫才發現,從實際政治上而言,朱元璋比他走得遠了許多。劉伯溫當初說,把小明王解救出來安置何處,是出於一個謀略家的考慮,而不是政治家。謀略家要算準每一步,每一步都要走得穩妥,不能有半點差池。但他又不能算得太遠,因為太遙遠的事,過於飄忽不定,誰都無法保證。正所謂,人有千算,天有一算。

以解救小明王這件事來論,劉伯溫算計的是,正好趁此機會借張士誠的刀殺掉小明王。因為他只考慮到這點,所以他才問,如果把小明王解救出來安置何處。問這話時他內心的想法其實是不解救。朱元璋站在政治家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就是另一番景象:小明王已夕陽西下,無論怎麼安置,都不成問題。關鍵是不能讓張士誠得了士氣。

這是朱元璋和劉伯溫的第一次分歧,兩人都沒有錯,因為站的角度不同,看到的形勢自然也就不同。其實,劉伯溫不想讓朱元璋解救小明王,還有他隱藏在內心深處不可動搖的一個秘密。

這個秘密是屬於劉伯溫和他的同道,也就是傳統儒家知識分子的。

1360年,劉伯溫到應天獻上《時務十八策》後,得到了朱元璋的信賴。自此後,每遇大事,兩人就躲進密室中商議,一般事務,則在會議室中和其他人一起商討。1361年大年初一,朱元璋突然在會議上命人搬來一把椅子,居於中央,他自己則一本正經地坐於偏席,這讓初來乍到的劉伯溫大惑不解。朱元璋解釋說:「這把椅子是給我們韓宋帝國的皇帝小明王準備的,我們每年初一,都要拜他一拜。在他英明的領導下,我們才有今天,大家都要心存感恩。」

劉伯溫在眾人之中,就爆發出一陣低沉的冷笑。他向來是個敢說話的人,遇到和自己心靈牴觸的事,總要發洩出來。這一聲冷笑把眾人笑得莫名其妙,朱元璋就問他為何而笑。劉伯溫指著那張椅子說:「放牧的小屁孩,拜他做什麼(豎牧耳,奉之何為)?」

朱元璋的臉上就顯出極不舒服的表情來,倒不是因為劉伯溫對韓林兒不恭,而是因為他朱元璋小時候也是個豎牧。劉伯溫可沒有指桑罵槐,韓林兒小時候是否放過牛、羊、豬,他也沒有調查取證過,不過可以用常理推測,當時的小孩如果不讀書,那就是要給地主家放牛、羊、豬。

朱元璋在最快的時間裡發現劉伯溫並沒有指桑罵槐,就未置一詞。這件事他很快就忘記了,可劉伯溫卻銘記於心。這緣於他的人生經歷,一個從小受儒家文化薰陶的人,才有這樣的想法。

儒家思想的開山鼻祖孔子算是可以容納百川的大度之人,當時他還去向非儒家大師老子請教學問,被老子幾句話訓了出來。他一點都不生氣,還對弟子們說:「這老頭雖然不習我等儒術,卻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高人啊,我真想拜他為師。」這件事,讓孔子的弟子們印象深刻,無數年過去後,孔子這種不存門戶之見的風度涵養成為弟子們回憶老師的故事之一。

不過,在儒家看來,道教和佛教卻是最要命的異端,因為它們是叛亂者的溫床。

劉伯溫所在的時代,道、佛二教被稱為異端,已是不爭的事實。但只有在有人藉助它們叛亂時,它們才是異端。如果沒有,那這兩種學說則是知識分子們最青睞的。劉伯溫本人對道家和佛家思想就深有心得。注意,劉伯溫青睞的是道家思想和佛家思想,而不是道教和佛教。

與白蓮教等民間宗教相結合而發動的紅巾軍,在劉伯溫看來就是道教和佛教的雜交產物。白蓮教是一個大雜燴的教派,它混合了佛教、明教(摩尼教)、彌勒教等內容,獨樹一幟,稱自己為白蓮教。它的核心觀念就是彌勒重生思想:佛祖涅槃後,世界成苦海,千難萬險即將呈現,等彌勒現世後,則立即成為極樂世界。

劉福通眉批道:佛祖涅槃了幾十年,我們在苦海中成長,如今彌勒就要現世,你看我的朋友韓山童相貌奇異,其實他就是彌勒佛下生,明王轉世,我們和他一起顯靈去。

就這樣,劉福通、韓山童領導的紅巾軍大叛亂敲響了元王朝的喪鐘。

劉伯溫說,劉福通這廝是個半吊子白蓮教教徒,他根本沒搞明白彌勒是怎麼回事。彌勒在白蓮教的經典文本中,本是佛祖指定的救世主,根本不是革命者。如果劉福通真的是白蓮教合格的信徒,他應該這樣教導大家:彌勒佛要轉世,來救災避劫,我們信奉他,就能得拯救,不信,就會永遠沉淪苦海。

劉伯溫切齒痛恨的是,劉福通居然把彌勒佛解釋成了革命家,於是才有了紅巾軍大叛亂。對於以白蓮教思想為指導的紅巾軍,劉伯溫是不假思索地給其扣上了「異端」的帽子。因為這種思想和儒家思想是背道而馳的,背道而馳當然也不要緊,可你卻用這種邪門歪道的思想叛亂,這就是罪孽深重了。

《郁離子》有這樣一個故事,一個輕浮的青年對劉伯溫說:「西方有個聖人,神乎其神,可以解世間一切苦,可以解世間一切厄,跟隨他,將得永生。我準備去見他,要不要一起?」

劉伯溫斬釘截鐵地回答:「孔子說,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我不去。」

由此看來,劉伯溫和異端是水火不容的。而紅巾軍就是水,他自然是火。之所以有這樣牢不可破的思維定勢,劉伯溫的心中其實只有一個理由:他們是叛亂!是異端的叛亂!既然是異端,他們就永遠不是天命所授。而朱元璋還要拜小明王,就說明他仍然承認自己是異端叛亂的一分子,這是劉伯溫最不願看到的。

他的想法是,讓朱元璋從異端小明王的陰影裡跳出來,讓他成為天命所歸的人。雖然還沒有天象顯示,但他完全可以自己創造天命,兜頭罩在朱元璋腦袋上。既然朱元璋已是天命所授的那個人,無論如何都不能身居在異端叛亂的名下,這就是劉伯溫當時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然而這種內心最深邃的想法,並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所以當他說出那句「豎牧耳,奉之何為」時,很多人都大吃一驚。

朱元璋是否明白劉伯溫話中深意,沒有人知道。可他當時沒有反駁劉伯溫,並非是出於禮貌,而是他的心絃的確被劉伯溫的一句看似魯莽的話給撥動了。

即使沒有劉伯溫,朱元璋將來革命的路上也不會再有小明王的身影,但正是因為有了劉伯溫,朱元璋心中才有了定見,這一定見,他和劉伯溫恐怕從沒有說過。當他去解救小明王時,劉伯溫勸說的那些話其實都是多餘的,可謂是雞同鴨講。

因為朱元璋早就把小明王歸宿的問題解決了,那就是死路一條,雖然還需要幾年的時間來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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