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應天城內外四處察看,從山巒走勢到江河流向,從地勢高低到村居稀稠,從空氣質量到水資源多寡。有人看到他端著羅盤,伸著中指和食指,口中唸唸有詞;還有人看到他站在鐘山山前,若有所思,一站就是一天。
在1366年農曆八月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他在朱元璋面前攤開他的設計圖。新的應天城將建在舊城東部、鐘山陽面,距離白下門約兩裡多路,東北緊依著鐘山。那是一處開闊之地,氣勢磅礴,整個城址佔盡了鐘山之陽,周圍綿亙五十餘里。
劉伯溫說,這是他多年以來在風水學上的智慧結晶。朱元璋叫來李善長和一名姓張的道人,要他們實地考察後彙報他們的意見。李善長跑到鐘山前轉悠了一圈就跑了回來,對朱元璋說:「建都應天不是好事。歷史告訴我,這地方被秦始皇斷了龍脈,雖是六朝古都,可那六朝全是割據政權,況且壽命極短。」
劉伯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讓李善長有些魂不守舍,再去看朱元璋,朱元璋的臉色極難看。要劉伯溫選址是他的意思,李善長卻說出這樣的話來,這使他很不高興。李善長突然發現自己陷在危險之中,馬上改口說:「不過,劉先生新闢的這個城址非常好。」然後轉向張道士,說,「你說是吧,張真人?」
張道士連連點頭,說:「把鐘山圈了進來,正是把龍脈請了回來。就是秦始皇詐屍,也沒有辦法了。」
我們今天見到的南京城的原型就在1366年農曆八月開始成長,那時,朱元璋是深信他即將要建立的王朝是萬萬年而不敗的。新的應天城即將要動工修建時,出了意外。
這場意外把劉伯溫塑造成了神,也把朱元璋自以為是的嘴臉刻畫得入木三分。
意外的原委是這樣的:有一天雷聲在鐘山上滾來滾去,黑雲壓著應天城,像要把這座城池壓垮一樣。朱元璋在宮中心神不寧,他從窗戶望出去,鐘山在黑雲中顫動著,要坍塌了。他突然就想到了新城的城址,鐘山如果真塌了,那豈不是預示著他即將要到手的江山也塌了?
這種想法越想越揪心,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最後,在大雨下得最猛烈時,他帶著幾名衛士出了宮廷,徑直來到鐘山下。
由於雨太大,焦慮的朱元璋來到鐘山下時已渾身溼透。在電閃雷鳴和滂沱大雨中,他不知為什麼,突然就看出城址有些偏前,宮前的地方不夠寬闊。於是,他下令把宮址向後移了一些,然後下令就在那場暴風雨中動工。
朱元璋做完這件事,很是洋洋得意了一回,認為這是他高度智慧的結晶。他把劉伯溫請到現場觀看,劉伯溫嘆息道:「這樣做,也不錯,不過他日將有遷都之舉。」
朱元璋縱聲大笑,笑聲極為空洞。他說:「誰說我就建都於此啊?」
劉伯溫不說話,背手而立,像個孤獨的老人。
新城城牆剛有個影子時,朱元璋帶著文武百官到現場遊覽,所有人都讚歎不已,只有劉伯溫不發一言。朱元璋見他那沉默孤獨的樣子,就問:「如此壯麗的大城,誰能攻進來?」
劉伯溫臉上帶著神秘的微笑看了一眼城牆,只看了一眼。說:「人是攻不進來,但恐怕燕子能飛進來。」
朱元璋當然明白,燕子是個象徵,而不是那種我們經常看到的那種鳥。但是這到底象徵著什麼,四年後的1370年,才有答案。這一年,朱元璋一口氣把自己的後輩都封了王,有一個封爵為燕王的,鎮守北京,他叫朱棣。三十年後,他從北京發動靖難之役,一路南下,攻陷南京,跳上龍椅,歷史上稱他為「明成祖」。
不過在1366年,朱元璋不可能想到,這個當時只有六歲的兒子朱棣會在多年以後飛進南京城,又是多年後,這隻燕子把他辛苦鑄造的南京城當成了第二首都。
朱元璋在1366年說,他的南京城無人可以攻入。那時的南京城還只是個雛形,二十八年後,新的南京城橫空出世,它那恢宏的氣勢的確給朱元璋的誇口加了個保險。
南京城東西略窄,南北狹長,城牆周長接近34公里。有人從高空看南京城這怪形狀,說是葫蘆,還有人說是粽子,更有人說是朱元璋的那張老臉。如果你讓劉伯溫說,他會告訴你,南京城的形狀其實是按照南斗與北斗星宿聚合而成的,象徵著永恆。
南京城牆高度一般在14米到21米之間,城基的寬度為14米左右,略小於一個籃球場的寬度,頂部的寬度在4米到9米之間,最窄處也可以放下兩張乒乓球桌。
長城是地球上最長的城牆,而南京城牆則是地球上最長的都城牆。為了湊出城牆所用的城磚,工部指定長江中下游近130個州縣不分晝夜地趕工製作城磚,共運送城磚一億五千萬塊到南京城下。
並非每塊城磚都有好運氣可以成為南京城牆的一分子,城磚必須是精雕細作。南京工部的人要求運送來的每一塊城磚上都要打上燒製的州、府、縣及工匠和監造官員的姓名,有的還印上製作的年月日。如果發現有殘次品,就要退回重做;如果二次返工,那當事人就要受到嚴厲的處罰。
城磚與城磚之間的黏合劑用石灰、糯米汁或高粱汁再加桐油摻和而成,毫無縫隙,硬化之後,堪稱牢不可破。
城牆一週共設13座城門:東有朝陽門,南有聚寶、通濟、正陽三門,西有三山、石城、清涼、定淮、儀鳳五門,北有太平、神策、金川、鍾阜四門。朝陽門和神策門各有一道甕城,西面的石城門有兩道甕城,聚寶、通濟、三山門各有三道甕城。聚寶門甕城規模最大,東西長118.57米,南北長128米,城頂原有木結構敵樓,城門設鐵閘和木門,鐵閘用絞關上下啟動。甕城兩側有登城馬道,主城內側上下兩層及甕城兩側共有27個藏兵洞,外廓城略成圓形。可以說,每一座城門表面上看,都是攻城敵人的夢魘。
這樣一座高大堅實、雄偉壯觀的大城,即使多年後的劉伯溫看到,也會同意朱元璋的看法。不過,世界上沒有不能攻破的城牆,況且,劉伯溫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神乎其神的預見能力在看。
他看到的情景就是,一隻燕子飛了進來,繞了一圈後在這裡定居了幾十年,後來又飛到北京,把那裡當成了永遠的家。劉伯溫說的有遷都之舉,正是指此。
朱元璋問劉伯溫:「先生可否能卜算下南京城將來的命運?」
據說,朱元璋問劉伯溫時,自己正在吃燒餅,一半在手中,一半在口腔裡,口腔裡的半個燒餅把他的腮幫子撐得畸形了。
燒餅的故事
劉伯溫那天去見朱元璋,朱元璋正在吃燒餅。聽到劉伯溫前來,他靈機一動,把半個燒餅藏在碗裡,用手遮住。他問劉伯溫:「你知道我碗裡是什麼嗎?」劉伯溫掐指一算,回答:「半似日兮半如月,定是金龍咬一缺。」
朱元璋驚喜道:「先生您果然能未卜先知啊。」
朱元璋這話有些誇張,如果讓飲食專家來敘述這件事,則是平淡無奇的。燒餅是西域人的主食之一,東漢時期,英雄人物班超在西域待了幾十年,回中原後,就把燒餅帶進了中原。當時的燒餅不是我們今天所說的燒餅,其實是我們今天的餡餅,而且以羊肉餡居多,製作完成後,放到特質的器皿上烘烤而成。由於古人在飲食上很注重質量,因此製成的燒餅「面脆油香」,香味可以傳出幾米遠。也就是說,劉伯溫一進朱元璋的房間裡,就聞到了燒餅的味道,他掐指一算實屬多餘。
朱元璋就問他:「我這份家業,能延續多久啊?」
劉伯溫想了半天,說:「萬子萬孫才盡,您不必問(茫茫天數,我主萬子萬孫,何必問哉)。」
朱元璋很高興,可他認為這不可能,於是又問:「自古有枯榮,世間無朽物,天下怎麼能永遠是一姓的天下呢?」
他當然不知道,劉伯溫說的「萬子萬孫」,其實是明帝國最後四位皇帝:萬曆帝(朱翊鈞)、泰昌帝(朱常洛)、天啟帝(朱由校)、崇禎帝(朱由檢),朱常洛是朱翊鈞的兒子,朱由校和朱由檢是朱翊鈞的孫子,這就是萬子萬孫,然後玩兒完。
劉伯溫此時發現,朱元璋還是個比較冷靜的人,這種把戲騙不了他。所以只好說:「如果您賜我無罪,那我就洩露點天機給您。」
朱元璋說:「趕緊洩。」
——注意,劉伯溫洩露天機時雖然使用的是世俗的漢字,可語言卻是天上神仙的,所以,凡夫俗子很難看懂,我們必須要隨時加以註解。
劉伯溫就開始洩露道:「朱先生您將統一中國,但太子可能無法即位,皇太孫能即位,卻是個文運高照的書生,可能要壞事(我明一統移南偏北闕,雖然太子是嫡系,文星高照妨皇孫)。」
由於朱元璋是真龍天子,下凡前和神仙交流過,因此他能聽懂這天機。他「哦」了一聲,說:「你說的壞事,指的就是燕子飛入應天城吧?」
劉伯溫說:「是的。」
朱元璋問:「然後呢?」
劉伯溫清了清喉嚨,慢條斯理地吟詠起打油詩來:「此城御駕盡親征,一院山河永樂平(朱棣稱帝后,年號永樂)。禿頂人來文墨苑,英雄一半盡還鄉(禿頂人指的是朱棣的頂級謀士姚廣孝,此人是個和尚,朱棣進南京城後,把建文帝的文臣武將殺了個精光,很多人都跑掉了,這說的就是英雄一半盡還鄉)。北方胡虜殘生靈,御駕親征得太平(朱棣五徵北方的蒙元殘餘,保證了明王朝的太平)。失算功臣不敢諫,生靈遮掩主驚魂。國壓瑞雲七載長,胡人不敢害賢良。相送金龍復故舊,雲開日月照邊疆。天下飢寒有怪異,棟樑龍德乘嬰兒。禁宮闊大任橫走,長大金龍太平時。老揀金精龍壯旺,相傳崑玉繼龍堂(1449年,第六任帝朱祁鎮親征,被蒙古人活捉。明帝國又立了朱祁鈺為帝。朱祁鎮後來被蒙古人放還,做了七年的囚徒後,發動奪門之變,把皇位重新奪回)。」
聽到這裡,朱元璋感覺有點亂,就問:「之後還有什麼事嗎?」
劉伯溫回答:「天下大亂啦。」
劉伯溫這句話並非危言聳聽,事實上,明王朝從朱祁鎮重新復位後就開始亂了。我們都知道,明王朝滅亡的三大因素——宦官之亂、黨爭、內戰——中,宦官之亂是最主要的要素。朱祁鎮時期的宦官王振開先河,就是他慫恿朱祁鎮親征,朱祁鎮才被活捉的。朱祁鎮之後的各個皇帝,似乎離開太監就活不了,於是導致了太監擅權,直到明朝滅亡。朱見深(明憲宗)信賴的汪直、朱厚照(明武宗)信賴的劉瑾都是太監,尤其是劉瑾,幾乎把明帝國掀了個底朝天。後來的朱厚熜(明世宗)時代雖未出現出色的太監,卻出了個奸賊嚴嵩,朝政一塌糊塗,帝國烏煙瘴氣。到了朱翊鈞登基後,明帝國已是奄奄一息,幸好有張居正變法,為明帝國延緩了些時日。劉伯溫想說的是,朱祁鎮之後天下大亂,既是上天的指示,也是世俗中的事實。
朱元璋聽到這裡時,大為震驚,問道:「誰敢亂我天下?」
劉伯溫直接洩露出對明王朝傷害最深的一個太監:「誰人任用保社稷,八千女鬼亂朝綱(魏忠賢)。」
魏忠賢是朱由校的心靈導師,身邊的大紅人。朱由校有著藝術家的氣質,在手工藝製作領域成就非凡,對做皇帝沒有一點興趣。於是,皇帝的權力悄悄地滑到魏忠賢手上。魏忠賢利用這至高無上的權力,編織自己的權力系統,排除異己,到天啟後期,明帝國的行政系統被魏忠賢拆得七零八落,朱由檢上臺後,居然要分出一部分精力來重組政府!
朱元璋當然聽不明白劉伯溫說的「八千女鬼」是什麼玩意,他以為是父子爭國,因為他根本想不到他的帝國會被太監搞亂。建國初期,他對太監的防範相當嚴厲,專門製作一牌掛在宮門上,上面寫:太監不得干政。甚至連太監識字都不許,太監稍有差池,就會被杖斃。太監在朱元璋眼中只是廢物利用。世事無常,人算不如天算,明帝國太監干政可作一明證。
劉伯溫糾正他對「八千女鬼」的誤解,說:「非也!樹上掛曲尺(指明朝朱姓),遇順則止(李自成建立的政權稱為大順,1644年攻入北京,明朝滅亡)。」
朱元璋還是沒有完全理解,劉伯溫就又重複了一遍明帝國的滅亡過程:「萬子萬孫層疊層,祖宗山上貝衣行(崇禎吊死在煤山,煤山又名萬壽山,祖宗的意思)。八侯不復朝金闕(李自成圍攻北京城時,崇禎皇帝要各地勤王,但沒有人來),十六孩兒難上難(明朝從太祖朱元璋至崇禎皇帝共經歷十六位傳人)。」
見朱元璋仍然沉浸在愚昧的泥潭中,劉伯溫就卜卦曰:「木下一頭子,目上一刀一戊丁。天下重文不重武,英雄豪傑總無春。戊子己丑亂如麻,到處人民不在家。偶遇饑荒草寇發,平安鎮守好桂花(木下一子就是‘李’字,目上一刀指‘自’,一戊丁指‘成’字,就是說明朝末年李自成自立為闖王,與另外一位軍閥張獻忠興兵作亂,鎮守山海關的明將吳三桂因李自成搶奪其愛妾陳圓圓,大怒之下大開城門引清兵入關,終導致明朝徹底滅亡)。」
朱元璋還在泥潭裡:「偶遭饑荒,平常小丑,難道我的天下就這樣玩兒完了?」
劉伯溫回答:「西方賊擁亂到前,無個忠良敢諫言。喜見子孫恥見日,衰頹氣運早昇天。月缺兩耳吉在中,奸人機發走西東。黃河涉過鬧金闕,奔走梅花上九重(崇禎崩於梅山,煤山的諧音——你的江山是玩兒完了)。」
朱元璋一聽說是梅山,急忙問:「難道有人在梅花山作亂?朕從今命人看守,可以避免否?」
劉伯溫搖頭,道:「遷南遷北定太平,佐王佐帝定牛星。運至六百又得半,夢花有子得心驚。」
朱元璋這回高興了,他說:「大明有六百年之國祚,我知足啦。不過,您可否留下錦囊一封藏在庫內,世世相傳,到危機時刻,開啟它,拯救我的後代。」
其實,劉伯溫說的六百又得半,是六百的一半。明王朝1644年滅亡,後來又有南明四朝的反抗清朝,直到1683年,臺灣的明朝將軍鄭克塽投降清朝,明帝國才算徹底玩兒完,共計315年。
朱元璋要他留下錦囊,劉伯溫說:「我也有這個意思,但我還是把天機都洩露完再說。」於是就繼續洩露道,「九尺紅羅三尺刀,勸君任意自遊遨。閹人尊貴不修武,唯有胡人二八秋。桂花開放好英雄,拆缺長城盡孝忠(吳三桂將城門開啟給北方滿人入關)。周家天下有重複,摘盡李花枉勞功。黃牛背上鴨頭綠,安享國家珍與粟。雲蓋中秋迷去路,胡人依舊胡人毒。反覆從來折桂枝(歷史再次出現,吳三桂發動三藩之亂,最後被胡人平定)。」
朱元璋問:「這個胡人所建的國號是什麼呢?」
劉伯溫說:「水浸月宮主上立(‘清’字)。禾米一木並將去,二十三人八方居(八旗軍之編制)。」
朱元璋大惑不解:「二十三人就把我的天下搞亂了?」
劉伯溫說:「是的。」
朱元璋再問:「這些人生長何方,若何衣冠,治理天下的能力如何?」
劉伯溫回答:「還有胡人二八秋,二八胡人二八憂。二八牛郎二八月,二八嫦娥配土牛。」
朱元璋聽明白了,還是不解:「人說胡人建國無百年,這個胡人建的國家居然有二百餘年之運?」
朱元璋對歷史顯然是半瓶子醋。蒙古人建立的元王朝固然沒有百年,可鮮卑人建立的北魏(386—557年)有171年,女真人建立的金(1115—1234年)有119年,党項人建立的西夏(1038—1227年)有189年,而契丹人建立的遼(907—1125年)長達218年。
劉伯溫沒有用這些歷史反駁朱元璋,而是接著洩露他的天機:「這個胡人建立的國家開始時是用血液澆灌出來的——雨水草頭真主出,路上行人一半僧(清朝百姓頭髮一半光頭一半扎辮子)。赤頭童子皆流血,倒置三元總才說(清軍針對明朝遺民反抗剃髮令的軍事行動,於是有揚州十日、嘉定三屠)。須是川水頁臺闕(順治),十八年間水火奪。庸人不用水火臣(康熙),此中自己用漢人(康熙開始學漢語及用漢人),卦分氣數少三數,親上加親又配親。」
朱元璋聽到這裡,大叫道:「胡人用漢人,水奪火滅,又親上加親,駙馬肯定要作亂吧?」
劉伯溫搖頭:「他們好得很呢——螺頭倒吹也無聲,點畫佳人絲自分,一止當年嗣失真(即雍正在位十三年)。泥雞啼叫空無口,樹產靈枝枝缺魂。朝臣乞來月無光,叩首各人口渺茫。一見生中相稱賀(乾隆),逍遙周甲樂饑荒(清乾隆時國富民強,被稱為盛世,而且這老傢伙很能活,在位六十年,可他死後,盛世一去不返)。」
朱元璋急忙問道:「這下他們該滅亡了吧?」
劉伯溫回答:「早著呢。雖然治久生亂,國家困苦,民懷異心,可氣數仍在——廿歲力士雙開口,人又一心度短長(嘉慶年)。時佐寺僧八千眾,火龍渡河熱難當。叩首之時頭小兀(道光皇帝),嫦娥雖有月無光(在位三十年,中國一片黑暗,太平天國起義)。太極殿前卦對卦(咸豐的「豐」字),添香禳鬥鬧朝堂。金羊水猴饑荒歲,犬吠豬鳴淚兩行。洞邊去水臺用水,方能復正舊朝綱(同治)。火燒鼠牛猶自可(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虎入泥窩無處藏(清朝末年洋人及列強瓜分中國)。草頭加上十口女(慈禧),又抱孩兒作主張(慈禧控制了光緒)。二四八旗難蔽日,思念遼陽舊家鄉(1900年,八國聯軍攻陷北京,光緒和慈禧逃往熱河,思念故京)。東拜斗,西拜旗,南逐鹿,北逐獅(各國的代號),分南分北分東西(各國在華建立勢力範圍)。偶逢異人在楚歸,馬行萬里尋安歇,殘害中女,四木雞,六三人(外國在華殘害百姓),不識山水倒相逢。黃龍早喪赤城中(光緒被囚禁瀛臺),豬羊雞太九家空。饑荒災害皆並至,一似風登民物同。得見金龍民心開(孫中山),刀兵水火一齊來(辛亥革命)。文錢鬥米無人糴,父死無人兄弟抬(辛亥革命後中國軍閥割據,兵災連連)。金龍絆馬半亂申(孫中山於中國尚未統一就在北京病亡),二十八星問土人。蓬頭女子遇蓬頭,揖讓新君讓舊君(袁世凱違反協議,先破壞臨時約法,後稱帝)。」
朱元璋聽完這一大套,根本沒有進入耳內,他最關心的是滅掉他國家的胡人是否亡了:「胡人至此敗亡否?」
劉伯溫沒有回答他,而是繼續洩露天機:「手執鋼刀九十九,殺盡胡人方罷休。炮響火煙迷去路,遷南遷北六三秋(中華民國成立後,先有袁世凱稱帝,再有張勳復辟,南北分裂,軍閥混戰,多年內戰後,到1929年才形式上統一,1929年是民國十八年,正是六三一十八之數)。可憐難渡雁門關,摘盡李花盡滅胡。黃牛山上有一洞,可藏一萬八千眾(臺灣約一千八百萬同胞)。先到之人得安穩,後到之人半路送。難恕有罪無不罪,天下算來民盡瘁。火風鼎,兩火初興定太平。火山旅,銀河織女讓牛星。火德星君來下界,金殿樓臺盡丙丁。一個鬍子大將軍,按劍馳馬察情形。除暴去患人多愛,永享九州金滿贏。」
這就是雲霧繚繞的《燒餅歌》,作者被署名為劉伯溫。我們應該注意,《燒餅歌》中的解析詞,都是事情發生後加上去的。先有這件事,然後才有《燒餅歌》中的解析。《燒餅歌》是字典,只有先有了一個字後,這個字形才有意義。沒有那個字,字典裡關於那個字的解釋,就毫無意義。
《燒餅歌》不一定是劉伯溫智慧的結晶,但人們希望是他智慧的結晶,因為他是個大仙級的人物。人們寄予了他太多的希望,所以《燒餅歌》就成了劉伯溫的作品。
朱元璋關心的不是《燒餅歌》那千年的預言,他最關心的是劉伯溫答應給他後代的那個錦囊。
我們歡迎神仙降臨,並不是我們喜歡神仙本身,而是喜歡神仙給我們的禮物。朱元璋希望劉伯溫給他的禮物就是那個錦囊。
劉伯溫第二天就把那個錦囊交給了朱元璋,其實它是個四方盒子。他對朱元璋說:「你的後代只有到了危機時刻,並且無法解決這危機時,才能開啟。否則,這個錦囊就是個普通盒子。」朱元璋記下了。
如你所知,多年以後,朱元璋的兒子朱棣從北京南下,直搗南京,朱元璋的孫子朱允炆在南京城裡一籌莫展。朱棣攻陷南京城之前,朱允炆無限期待地開啟那個大盒子,只見裡面有如下物件:剃刀一把、佛珠一串、袈裟一件、和尚合法證明檔案度牒一張。朱允炆一看到這些物件,頓時垂頭喪氣。但他突然靈光一閃,抄起剃刀。如你所知,在傳說中,朱允炆出家了,保住了一條命。
也許有人會說,劉伯溫給朱元璋的錦囊簡直太失水準了。他應該給這樣一個錦囊: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咒語。
不過,劉伯溫早就預料到天道是朱棣當皇帝,他給的錦囊只是讓朱元璋指定的接班人可以活命罷了。
《燒餅歌》是劉伯溫成神之路上的一座豐碑,圍繞著這座豐碑,有無數劉伯溫未卜先知和奇技百出的故事來完美他的神仙形象。
1366年,朱元璋吃著燒餅和劉伯溫沉浸在將來的往事中時,朱元璋兵團和張士誠兵團正在戰場上殊死搏鬥。劉伯溫的神仙形象已經被塑造完成,朱元璋的終極夢想也即將實現。看上去,一切都那麼美好。
神仙不信神
一個心靈極其脆弱的人,一遇事就去拜佛求佛。有一天他發現一位留著滿頭捲髮的和尚跪在佛祖面前,定睛一看,發現跟佛祖相貌一樣。此人對這一造型極為驚訝,問:「你整容否?怎麼和佛祖一個模樣?」
和尚回答:「我就是佛祖。」
此人又是驚訝,問:「為何拜自己?」
佛祖說:「求人不如求己,信佛不如信自己。」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意淫出來的心靈勵志故事,它告訴我們一個道理:世界上沒有任何外援,能幫助你的只有你自己。如果讓劉伯溫來理解這個故事,他就會得出這樣的感悟:神仙是不信神的,只信自己。
劉伯溫不相信世界上有神仙存在,他的種種恍恍惚惚的神仙事蹟,只是他相信自己能力的結果,他自己就是問題的解答,他頭頂上從來沒有神仙之光照耀。
他曾在《郁離子》中悲憤地問道,如果世界上真有神仙,那他們的善惡標準是什麼?是和人間的善惡標準一樣嗎?如果一樣,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亂世,生靈塗炭?如果不一樣,那即使他們神通廣大、三頭六臂,我們也沒必要信奉他們,因為他們在我們看來就是魔鬼。我們認為善的,他們認為惡;我們認為惡的,他們認為善,這簡直比魔鬼還令人恐懼。
劉伯溫還說,即使這個世界上真有神仙,我們也沒必要對他們頂禮膜拜,因為他們也會死。因為他們如果如人形,那必是人生出來的。人是必然走向死亡的動物,所以神仙也會死。
他又談到浩蕩的、在別人看來是無所不能的天,說天不過是一團氣,天做不到的事,人卻能做到。比如天下雨,它自己不能用水桶接雨,而人卻能。
西方人說,上帝是萬能的。也就是說,上帝什麼東西都能製造出來。但有人卻提出,上帝是否能製造出一塊他自己搬不起來的石頭?
這個問題就不好答了,如果上帝能製造出這樣一塊石頭,可他卻搬不起來,說明他不是萬能的;如果他不能製造出這樣一塊石頭,一目瞭然,他更不是萬能的。
劉伯溫在攙扶著朱元璋走向光明之路時,他運用的全是自己多年以來蘊藉在胸的能力,而非有天助。他在中國傳統神秘科學上的造詣是精深之極的,可很多人卻把這種後天學到的能力當成是他先天而來的智慧。
朱元璋和李善長曾在一起論述天下人物,李善長說:「宋濂是個象緯大師。」朱元璋拼命搖頭,說:「依我看,劉伯溫才是。」
在朱元璋看來,劉伯溫的象緯、占卜之術已是出神入化,如果不是劉伯溫天生具有超人的聰慧,那他不可能有這種超自然的料事如神的能力。劉伯溫的料事如神的確有使人驚訝之處。
朱元璋有天夜裡做了個夢,他夢見三個相貌比他還要詭異的人並排站在一起,共戴著同一頂帽子,而帽子上全是血跡。醒來後,他認為這是個凶兆,命人按他的描述去找那三個相貌詭異的人。他的手下行動迅速,很快就把三個奇醜無比的人送到他面前。
朱元璋正要下令將其處決,劉伯溫來了。他問明瞭情況,說:「三人共戴一頂血帽,是一個‘眾(眾的繁體)’字,這是得眾的徵兆。」
當時,朱元璋兵團正在攻一座城池,長久未攻下。劉伯溫就說:「先把這三個人留著,三日之內,這座城池必下。如果不下,你再斬他也不遲。」
三日後,果然如劉伯溫所言,那座城開門投降。
1367年,天象有變,熒惑守心。
——「熒惑」指的是火星,在古人看來,火星熒熒似火,行蹤捉摸不定,使人迷惑,所以我國古人就稱它為「熒惑」。據說,火星是赤帝的兒子,主掌對天下君王與臣子的刑罰。對於那些獨裁分子和獨裁政府官員來說,它是災禍的象徵。
「心」也是一顆星,用今天的星象術語來說,它就是天蠍座中的紅色一等亮星——心宿二,由於它的紅光如血似火,故我國古人稱它為「大火」。心宿有三顆星,分別代表了皇帝、太子和庶子。而火星總是在黃道附近移動,火星留守在天蠍座的罕見的天象,在中國的星占學上被認為是最不祥的,象徵獨裁者斃命,獨裁政府官員死無葬身之地。但獨裁者斃命可能是獨裁政府的官員們搞下來的,而獨裁政府官員們死無葬身之地,可能是獨裁者搞的。所以,當「熒惑守心」時,無論是皇帝還是大臣都會心驚肉跳。
朱元璋當時魂不守舍,心臟加速跳動,好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一樣。他的那些文臣武將也是心驚膽戰,很怕厄運降到自己頭上。這時,劉伯溫站出來,只一句話就解除了這一危機。他對朱元璋說:「可以下罪己詔,老天受到感動,就不會降災。」
朱元璋問根據何在,劉伯溫就脫口而出一席話。這席話全是專業術語,朱元璋一句都聽不懂。可劉伯溫肯定的眼神使他相信,這是劉伯溫通過奇異的法術推算出來的問題的解答。於是,他做了。他後來說:「果然如劉先生所說,沒有災禍啊。」
劉伯溫的神仙事蹟無始無終。有一年天下大旱,朱元璋問他:「先生能祈雨嗎?」劉伯溫說:「天不下雨,是因有冤獄,只要派人重新審理一些大案要案,天自然下雨。」朱元璋照做,天果然就下起了雨。
在所有關於劉伯溫的神仙事蹟中,恐怕沒有下面這個故事更令人興趣盎然的了。
據說,朱元璋稱帝后,給了劉伯溫一個金瓜,這金瓜可不是我們知道的那種臺灣水果,而是一柄像西瓜樣的銅錘。據說,當時應天城裡很多有陰陽眼的人,能看到劉伯溫身邊跟著一個拿金瓜的小孩。這個小孩就是金瓜神,是上天派來保護劉伯溫的。
朱元璋把金瓜送給劉伯溫時說:「如果有急事見我,你就拿這個東西敲擊宮門,我無論如何都會見你。」
這話說出去沒幾天,一天夜裡,朱元璋就被金瓜擊門的聲音吵醒了。侍衛報告他說是劉伯溫。他當時睡得正酣,猛地被人吵醒,實在有點不舒服,但為了踐履諾言,還是讓劉伯溫進來了。
劉伯溫一到,就要求下棋。朱元璋心說:老子我給你那金瓜,是要你有急事時用,這麼黑的夜,你居然使用它叫老子陪你下棋。
雖然心中一百個不願意,可朱元璋還是忍住了。因為他腦海裡馬上閃現劉伯溫這個人的性格,劉伯溫不是那種任性妄為的人。所以他坐下,和劉伯溫對弈起來。
朱元璋正入佳境時,突然侍衛來報說:「太倉糧庫著火了。」
朱元璋推開棋盤,就要換衣服去救火。劉伯溫把他攔住,說:「下完再說啊。」
朱元璋激動起來:「太倉可是國家命脈,怎麼可以不救?」
劉伯溫平靜地說:「就是救,也不必要您親自出馬,可遣一名官員,乘坐您的轎子去。」
朱元璋看劉伯溫氣定神閒,心裡就有了點底。按劉伯溫的意思,派了一名內史乘坐自己的轎子去了。
棋才下了幾步,侍衛心急火燎地回來報告說:「內史的轎子被人砸得稀巴爛,太倉火情已控制住。」
朱元璋這一驚非同小可,看向劉伯溫。
劉伯溫輕輕地推開棋盤,說:「我今夜來,是因看到乾象有變,君主危險。如果我不來,您肯定要親自出去,那可就慘了。」
朱元璋驚得渾身發抖,說:「您知道是何人所為?」
劉伯溫掐指一算,說:「明日早朝之上,有穿紅衣者。」
朱元璋說:「這不是和沒說一樣嗎?很多官員都穿紅衣啊。」
劉伯溫補充道:「袖中有鴿子者。」
第二天早朝,朱元璋命令人搜尋穿紅衣服的臣子,果然搜出一名穿紅衣的臣子裡袖中有鴿子。
據說,此人以為朱元璋已在昨夜斃命,今日準備等所有大臣到齊後,放出鴿子,讓伏兵衝進來,把朱元璋政府連根拔起。
這個神仙事蹟顯然是假的,但我們之所以看得津津有味,或者是深信不疑,就是因為我們相信劉伯溫是神仙,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遺憾的是,劉伯溫不是神,因為他自己都不相信有神仙這回事,他相信的只有他自己。他成神的路線圖只是一張寫滿「後天努力」的勵志圖。
每當他走在應天城的大街小巷中,他就會仰起頭,看應天城上空那藍藍的天和慘白的雲彩。他在天空中從來沒有看過神仙,當他低頭看自己時,只是從內心深處看到了神仙。每個人心中都有個神仙,所不同的是,很多人無法使用這個神仙,而劉伯溫能用而已。他的能用也不是他身邊有個手拿金瓜的小孩,而全是他個人幾十年來的刻苦攻讀和不停地感悟,由此鍛煉出的對世事明察秋毫的能力。
當普通人看劉伯溫時,他瘦削挺拔,臉色蒼白,眼神堅毅冷漠,渾身都散發出天使的光芒。
沒有人可以完整地瞭解一個人,只有自己才能真正地瞭解自己,所以,自己才是自己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