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用黃菜葉
朱元璋擊敗陳友諒回南京大肆慶賀的1363年農曆九月,張士誠也在他的蘇州城大擺筵席,慶賀他的自我晉升。劉伯溫曾說過,如果一件事自己能解決,那就不要求別人。張士誠對這句話很有感觸,所以當他向元中央政府請求王爵多次遭到委婉拒絕後,他索性拋開元政府,在蘇州城中自稱吳王。始終和他合作的元政府官員達識帖睦邇只能乾瞪眼。
達識帖睦邇接受張士誠投降時就說過,一隻老鼠接受一隻大貓的投降,這是人間最大的鬧劇和悲劇。張士誠投元后,達識帖睦邇處心積慮地希望能從他身上得到些有益國家的東西,可惜,張士誠除了向中央政府送了幾石糧食外,什麼價值都不創造。
他雖然投靠了老鼠,但他還是隻大貓。達識帖睦邇曾對親信說:「對張士誠,我們沒有幻想,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不要觸怒他。我懂得處世之道,其中有一條你們一定要記住,不要觸怒惡人,惡人一旦發怒,就不是人了。」
張士誠對達識帖睦邇的擔憂表示很嚴重的關切,他向達識帖睦邇保證:「我不會發怒,即使發怒,也不會對你怎樣。不過呢,」張士誠嚴肅申明,「現在我是吳王,你只是個江浙行省的丞相,所以你要按我的方式來。也就是說,你要聽我的。」
達識帖睦邇連連點頭,開始明哲保身。他眼睜睜看著張士誠在蘇州城中大擺筵席慶祝吳王誕生,他眼睜睜看著張士誠組建的吳王政府表面上受元政府領導,實際上已是獨立政權。他最後看不下去了,只好閉上眼睛。但張士誠又讓他睜開眼,而且對他說:「我弟弟張士信有經天緯地之才,很適合做中央政府江浙行省的丞相。你意下如何?」
達識帖睦邇說:「好啊。」
張士誠對達識帖睦邇的回答很滿意,他熱情地提醒達識帖睦邇說:「你要不要向中央報告一下?」
達識帖睦邇說:「按程式,是應該報告。」
張士誠說:「你就這樣說:你自己太無能,根本做不了丞相,不過你有那麼一點點識人之能,在人山人海中一眼就看中了我弟弟的才華,所以,你主動讓賢。」
達識帖睦邇說:「好啊。」
張士誠又說:「還有件事,你去嘉興吧,那裡氣候宜人,並不比蘇州城差。」
達識帖睦邇說:「好啊。」
達識帖睦邇到嘉興後,張士信派人把他的住所包圍起來,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達識帖睦邇就在這座「監獄」中聽歌賞舞,喝酒吃肉。
達識帖睦邇本以為可以這樣到世界末日的,可張士信做了丞相後沒有相印。相印在江浙行省御史大夫普化帖木兒手上,普化帖木兒幾年前在福建行省做丞相,可福建是陳友定的地盤,他沒有機會有所作為。調到江浙行省後,他發現此地還不如福建,在憂鬱中,他衰老得可怕。當張士信去向他要相印時,他多年來的憤懣爆發出來,把張士信罵了個狗血淋頭。張士信採用最原始的手段回應他的破口大罵:逼他喝下毒酒,拿走相印。
普化帖木兒壯烈的訊息傳到達識帖睦邇耳中時,這位明哲保身的蒙古人推開懷抱中的美人,穿起官服,對張士信的看門狗說:「普化帖木兒已死,我不死還等什麼?」
話音剛落,有人就端來一杯美酒,酒中不但有酒精,還有毒藥。達識帖睦邇一仰而盡,緊隨他的同事而去。這一年是1364年,朱元璋和劉伯溫正在制定進攻張士誠的作戰計劃,張士誠則和他的丞相張士信在蘇州城裡慶祝吳王國展現出的勃勃生機。
張士誠有慶祝的資本,1362年到1364年兩年時間裡,在未受朱元璋攻擊的情況下,他把自己的疆域擴張到了空前的規模。一個北方人要遊遍整個吳王國,還是頗費工夫的。他要從濟寧進入,這是吳王國的北界然後南下到徐州,繼續南下到紹興,但不能再南下,因為這是吳王國的南界;從紹興一直向北,再向西,到達汝、潁、濠、泗四州,這就是吳王國的西界;從西直向東走,當無路可走時,你會看到波瀾壯闊的大海,這就是吳王國的東界。吳王國的周長達兩千餘里,吳王國的野戰部隊有數十萬,如果他們站在海邊齊聲吶喊,大海會翻騰起巨浪,如果他們站在濟寧狂笑,泰山會被震得搖搖欲墜。如果把吳王國的金銀財寶倒進大海,海平面會上升,如果把吳王國的糧食在平地堆起,泰山就成了個小山包。
但地盤大、經濟強、軍隊多,並不等同於是強國。一個國家的強盛必然要以清明的政治為基石,張士誠吳王國的政治,至少在朱元璋和劉伯溫看來,並不清明。
朱元璋認為張士誠的政治不清明,是把張士誠兄弟的奢侈生活作為著眼點的。張士信自封為元政府的丞相後,就在杭州城裡大建辦公居住樓,這座樓幾乎佔據了杭州城最繁華地段,險些超越了張士誠在蘇州的吳王宮。這座最璀璨的建築裡有最體現中國園林水準的樓臺亭榭,以及世界上最古怪的石頭,還有當時西方君主們見一眼就要流口水的天下名畫。張士信房間裡掛滿了名畫,就像是貼牆紙。他專門有一間房間擺滿古玩,數目之多,幾乎就是個古玩批發市場。他的歌女比丞相府的衛隊還要多,他的廚子比歌女還多。他吃的可不是什麼山珍海味,而是精細到極致的食物,做一隻麻雀,就需要十幾個廚師,耗費兩個時辰。張士誠兄弟過的生活,連最奢侈的神仙看了都要瞠目結舌。朱元璋說:「如此窮奢極欲,不亡何待?」
但劉伯溫對張士誠兄弟政治渾濁的著眼點卻另有不同。劉伯溫和朱元璋的生活環境不同,自然看問題的角度就不同。劉伯溫年輕時不愁吃穿,肉體上體驗著小資的生活,而朱元璋始終掙扎在飢餓的貧困線上,看到別人稍微吃得好一點的情景就怒目圓睜、痛不欲生。
劉伯溫說,在能力範圍內,奢侈點也不是大缺點。明明有錢,卻過得和苦行僧一樣,那是守財奴,是在標新立異。這種人不懂得享受生活,拿苦難懲罰自己,有點變態。張士誠富得流油,就是每天吃三斤重的龍蝦,也是吃得起的。
劉伯溫說,張士誠的政治渾濁不在於他的生活窮奢極欲,而是他對所有知識分子都有好感。如你所知,大多數知識分子都眼高手低,理論和實踐不能同步,倒霉的是,張士誠積極拉攏的那群知識分子幾乎全有這樣的問題。張士誠和徐壽輝有共同點,那就是知足常樂,他們對人生的看法就是:人生是個過程,在有限的時間裡,千萬不要委屈自己。身心的幸福才是人生第一要義,其他所謂開天闢地之功、震盪宇宙之能,倒在其次。正因為他有這種對人生深切感悟,所以稍有點遠大理想的知識分子都會離他而去,而剩下來的,自然就是享受人生之徒。
其實,人生到底該怎麼過,中國人歷來就沒有高明的看法。中國人從古到今,所追求的完美人生就是成功。對於「成功」這兩個字的解釋很功利,也很窄。成功就是,發家致富,要錢有錢,要美女有美女,要大房子有大房子,要地盤有地盤。很少有中國人想過,所謂完美的人生,其實是身心的幸福。人生一世,短短幾十年,無論你身心疲憊地活著,還是身心暢快地活著,你都會死去。如果身心疲憊地活著能使你感到幸福,你就去活。問題是,你什麼時候見過身心疲憊的人會幸福?
當然,張士誠的人生觀沒有錯,可放到現實中來,就錯得離譜了。他在享受人生的同時,應該注意一下週邊的環境,物質和精神的享受都是外來貨,稍不小心就會被那些無法幸福的人奪走、砸碎。這個人當然就是朱元璋。朱元璋是個變態人物,因為自己遭受過苦難,所以對沒有遭遇困難、特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享受幸福的人,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恨。幾年後,朱元璋用他一系列的殘殺功勳的手段證明,他就是個下三濫的暗黑人物,蛇蠍一樣的心腸,看不得別人好,他最喜歡看的就是讓別人匍匐在他腳下痛哭流涕請求他饒恕,他偏不饒恕。
張士誠和朱元璋截然不同,張士誠喜歡看到別人開心快樂。他雖然不是純正的知識分子,但對知識分子在元王朝幾十年來的悲慘遭遇深表同情,於是他對知識分子好,他對知識分子們說,你們若安好,便是晴天。
劉伯溫說,張士誠正是出於這種高尚情懷,用了一大批知識分子,但這些知識分子全是半瓶子醋。在他的影響下,他的弟弟張士信也特別喜歡知識分子,所以在對待知識分子的態度上極盡柔和,有一件事可以證明。元末著名畫家倪瓚在杭州隱居,張士信喜歡名人字畫,就派人帶著頂級的絹布和錢財請倪瓚作畫。倪瓚那種清高的膩歪勁兒一上來,就讓人難以忍受。他生氣地說:「我又不是你們王府的畫師,你讓我畫我就畫啊。」說完,就把絹布撕了,叫人把金錢帶回給張士信。
如果倪瓚面對的是朱元璋,他就是九頭鳥也死了九回了,可他太幸運,遇到的是張士信。張士信對倪瓚很不禮貌的回覆超然度外,還誇獎倪瓚有上古知識分子的風度。
這件事不久,張士信帶著一群知識分子到湖上游玩,忽然聞到一艘迎面而來的小船上飄來他從未聞過的香味。他對身邊的人說:「這艘船上的人肯定是個懂得享受人生的人,我要拜訪他。」可當他登上那艘小船時,發現居然是倪瓚。他突然想到了前些日子的事,不禁惱了,說:「我還以為你清高,穿粗麻衣服,吃殘羹冷炙,想不到你是個花花大少。他媽的!」
接著就是一頓臭罵,倪瓚一語未還。張士信罵完了,就跑回自己船上,想了想剛才的舉動太失禮,於是主動邀請倪瓚到他船上來。倪瓚又擺起了架子,搖著船走了。張士信只是一笑,任他耍清高。
後來有人問倪瓚:「張士信那樣侮辱你,你為何不還口?」
倪瓚大言不慚地回答:「我那時要是出聲,我就也是一個俗人了。」
其實,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如果他面對的是朱元璋,他根本說不出這句話來,他不說話就是最大的罪惡。依朱元璋的性格,會將他肚子剖開,放進鉛塊,然後縫合,再把他推進湖裡餵魚。
張士信對任何知識分子都有種「放縱」的心態,這是一種毫無理性的溺愛,所以難免會出差錯。他最喜歡的三位知識分子黃敬夫、蔡文彥、葉德新,雖然讀的是孔孟之書,行的卻不是孔孟之道。知識分子身上最卑劣的諸如無獨立精神、諂媚主子的特點全被他們照單全收了。
如果說這三位知識分子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還真找不出確鑿的證據來,只有一首歌謠可以證明這三位的確不是好鳥:「丞相做事業,專靠黃菜葉,一朝西風起,乾癟!」
「丞相」說的是張士信,「黃菜葉」自然指的是黃敬夫、蔡文彥、葉德新,而「西風」指的是朱元璋,「乾癟」說的就是玩兒完了。
劉伯溫說,張士誠的政治不清明,就是因為他重用了一大批偽知識分子,這才是他無法成就大事的根本所在。
據說,那首歌謠是蘇州城百姓傳播開來的,而且還被煞有介事地寫進了《明史·五行志》中,這實在很可疑。張氏兄弟在蘇州城的人緣特別好,而且當時沒有人有那樣的眼光預料到張士誠後來的失敗,普通百姓怎麼會編造這樣的歌謠放到他們偉大仁慈的領導人身上?這首歌謠很可能是朱元璋本人或者是他的走狗們「事後諸葛」編出來的,因為我們找不到「黃菜葉」為非作歹的證據,他們可能只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了導引張氏兄弟享受人生上了。即使這是真的,也不是他們的錯,上有所好,下必從焉。
「專用黃菜葉」,只是不分青紅皂白地潑髒水,勝利者對失敗者總有這樣的優勢。前提是,你必須要是勝利者,否則,你連喝髒水的資格都沒有。
注意明玉珍
朱元璋對張士誠發動全面戰爭的計劃,其實在鄱陽湖之戰後不久就已開始。1364年,朱元璋稱吳王,忽然就大發雷霆,說:「張士誠這人也敢稱吳王。現在有兩個吳王,正如一山有兩隻老虎一樣,誰是活的吳王,很快就見分曉。」
他發了一通火後,就想到了一個問題。他問劉伯溫說:「我全軍出動去打陳友諒時,你說張士誠絕不會動,事後證明果然如此。這是為什麼?」
劉伯溫說:「簡單得很,因為張士誠的理想不是這些,他喜歡滿足。況且,他的兵團跟我們交戰多次,屢戰屢敗,他有點怕了。」
朱元璋問:「現在他就不怕嗎?」
劉伯溫說:「我說張士誠怕,是他的滿足感導致他怕。他不想主動出擊,但如果我們進攻他,他就不會怕了。幾年前,我們對他發動進攻後,他很快反攻就是證明。所以,打他並不比打陳友諒容易。」
朱元璋把劉伯溫請進密室,說:「幾年來,每次軍事行動,您都白天掐指,夜觀天象,聞風嗅雨,使我兵團勢如破竹,我對您那出神入化的超自然能力相當佩服,也能審而用之。現在,您能拿出消滅張士誠的計劃來嗎?」
劉伯溫沉思了一會兒,說:「有四步。張士誠的疆域南北狹長,中隔長江,南北兵力支援不便,所以,第二步,先掃清他在長江以北淮河以南地盤,泰州、徐州、淮安、宿州等地是我們的第一波攻擊區,接著再掃蕩淮河下游。第三步,攻湖州、杭州。第四步,圍困蘇州。」
朱元璋問:「為何不直搗黃龍,直取蘇州?」
劉伯溫說:「湖州和杭州是張士誠延伸出來的手臂,如果我們打蘇州,湖州和杭州必定傾力援救蘇州,我們取勝的把握不大。如果先把湖州、杭州拿下,對蘇州形成鉗形包圍,張士誠必敗無疑。」
朱元璋說:「您這個分析還是有點道理的,我思考一下。」
朱元璋正要進入思考狀態,忽然發現劉伯溫漏了什麼,他問:「您的第一步呢?」
劉伯溫說:「第一步很關鍵,如果第一步走不好,下面三步就是水中月、鏡中花。」
朱元璋等著,劉伯溫望向西方,那間密室裡暗無天日,只有蠟燭,西方到底在哪裡,朱元璋可不知道,只有等著劉伯溫說出答案。
劉伯溫說:「注意明玉珍。我們要和他拉好關係,明玉珍不是張士誠,一旦他在我們傾力打張士誠時從西面來,我們可能要吃不了兜著走。」
朱元璋笑了笑,說:「您這話有點太抬舉他了,他有這樣的本事嗎?」
劉伯溫說:「當然有。」
明玉珍在遙遠的成都說:「劉半仙,你講話要負責任啊!」
明玉珍在1366年離開人間,年僅三十八歲。如果能給他多一點時間,朱元璋的明帝國將會多一個勁敵。
明玉珍是隨州(今湖北隨州)人,有人說他本姓旻,因當時白蓮教鼓吹「明王出世」,所以明玉珍參加革命後就改了姓。這可能是惡意的詆譭,因為明玉珍參加徐壽輝的革命隊伍後,始終把自己看成是徐壽輝的下屬,從來沒有想過要當什麼王。
明玉珍二十二歲那年被鄉親們推舉,開始革命,他參加了徐壽輝的天完兵團後,因敢打敢拼又特別重義氣而被徐壽輝刮目相看,在天完帝國平步青雲。
1353年,天完帝國遭到元政府軍的圍剿,危在旦夕,在一次保衛戰中,明玉珍的右眼被飛矢擊中,從此失明。這年年末,徐壽輝被元政府軍驅趕進沔陽湖,在沔陽湖中,天完帝國一夜數驚,形勢極為複雜。明玉珍和他的衛隊就站在徐壽輝門前,充當起了徐壽輝的門神。徐壽輝感激得熱淚盈眶,心裡暗暗發誓,把明玉珍當成是他此生最好的兄弟。
1355年,天完帝國光芒四射的大將倪文俊突襲沔陽城,重創元政府軍。天完帝國恢復元氣,為了擴大戰果,徐壽輝讓明玉珍到夔州(今重慶奉節)籌備軍糧。明玉珍在未騷擾四川百姓的同時奇蹟般的圓滿完成任務,他的軍糧使天完帝國重新在南中國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徐壽輝又是感激得一塌糊塗,淚水橫流。
1357年農曆三月,明玉珍兵團突然出現在四川行省重慶城下,元政府的重慶守軍大驚失色,還未等佈置防禦,明玉珍已攻陷重慶。進入重慶後,明玉珍三令五申軍隊紀律,他的好心腸感染了重慶百姓,重慶人說,他是重慶有史以來最仁慈的統治者。明玉珍以重慶為中心,在三年時間裡東征西討,把四川行省漸漸地變成了天完帝國的後花園。他正躊躇滿志地準備再為天完帝國建立赫赫功勳時,1360年,陳友諒把天完帝國的瓢把子徐壽輝殺了。
明玉珍悲痛得不能自已,陳友諒歡天喜地地把訃告派人送來,希望明玉珍能效忠於他,就像當初效忠徐壽輝一樣。明玉珍擦乾左眼的眼淚,讓人把使者帶到城外斬首,然後三軍穿孝,為徐壽輝發喪。在徐壽輝的屍體缺席的葬禮上,明玉珍號啕大哭,如喪考妣。他在徐壽輝的空墳墓前發誓,將永遠把他當成自己今生的主人,並和陳友諒不共戴天。
陳友諒在龍灣之戰慘敗後,明玉珍集重兵於三峽。可很快就有訊息傳來,陳友諒退守武昌後,很快就恢復了元氣。明玉珍思量許久,讓軍隊解散了。
從明玉珍那隻左眼看出去,陳友諒是這樣的一個人:有著無懈可擊的組織能力和控制能力,在所有能力上,陳友諒甩了徐壽輝幾條街。但是,從他那隻喪失了功能的眼睛,用心看出去時,陳友諒就是這樣一個人:貪慾十足、不仁不義、兇殘跋扈、不可一世。
每當他走在重慶的山路上,他就會用那隻喪失功能的眼睛來看陳友諒,越看就越恨。他對身邊的謀士劉楨說:「陳友諒這孽畜居然拿著天完帝國的資本擅改國號,大逆不道!」
他的謀士劉楨趁勢說道:「您可以稱王。」
明玉珍說:「那我如何對得起九泉下的皇帝(徐壽輝)?」
劉楨說:「稱王,不改國號,不改元,諡徐壽輝為應天啟運獻武皇帝。」
明玉珍動心了,他用那隻健全的眼睛看重慶,重慶在白茫茫的霧氣中,山水彷彿塗抹上了一層牛奶,煞是好看。他在起伏不平的重慶山路上走著,向東方看去,什麼都看不到。因為山高水遠,就是用心來看,他也必須翻過無數奔騰的河流,越過千姿百態的高山,穿過密林,在羊腸小道上崎嶇行走多年,才能走出四川,看到陳友諒、朱元璋和張士誠。
他說:「我已有了全蜀,縱是應天啟運獻武皇帝在,也有理由封我為王,那我就稱隴蜀王吧。我要在這裡建立新中國,把蒙元的陋習滌盪乾淨,我要恢復漢人的榮耀和光芒,我要在高山之巔、大河之畔,宣講新中國的光輝。」
他那隻左眼閃爍著刺眼的光芒,把他的謀士劉楨晃得心搖神迷,於是說:「大王你佔據全蜀,這是個聚寶盆,沃野千里,這又是個鬼門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倒不如建立政權,積聚人心,找準機會,與群雄逐鹿。如果勝利,那就是在整個中國建立新中國。」
明玉珍那隻喪失功能的眼睛都要射出光芒來,他說:「這事要從長計議。」
只計議了一年,1363正月,明玉珍即帝位,以重慶為都城,國號大夏,改元天統。大夏帝國在四川行省冉冉升起,誰都不敢視而不見,因為明玉珍本人就是個做開國皇帝的料。
他開國第一步就是構建帝國的行政區劃,他把他的地盤分為八道,設定府、州、縣三級。府的最高軍政長官為刺史,州為太守,縣為縣令。
第二步,輕徭薄賦,「十取一」。這在那個時代的眾多政權中,是最輕的賦稅。他讓軍隊計程車兵在沒有戰事時屯田,保證了士兵的體力和源源不斷的軍糧。
第三步,信仰始終如一。在稱帝后,明玉珍從沒忘記自己發跡的思想源泉,他始終說,自己信奉的是彌勒教,他的大夏實際上是已成白骨的徐壽輝天完政權的延續。
第四步,擴張地盤。在這一步上,明玉珍走得很謹慎,他曾多次把主力投入漢中戰場,和軍閥李思齊、張良弼爭奪陝西,成效顯著。他又曾對雲南發動總攻,卻無功而返。
有一天,他閒極無聊,就攤開他的疆域圖,他的左眼睜得好大好圓,因為這份疆域圖,已足夠他生活了:東界在夷陵(今湖北宜昌),西界在中慶(今雲南昆明),南界在播州(今貴州遵義),北界到興元(今陝西漢中)。
明玉珍在四川不辭辛苦,終於把大夏帝國建設成一個百姓安樂、士氣高昂的山林裡的大帝國。由於晝夜不眠的工作,他的左眼變得越來越大,這正好彌補了數量上的不足。
所以,他雖然只有一隻眼,卻比有兩隻眼的人看得更遠、看得更透。
對於這隻奇異的大眼,朱元璋根本未放在眼裡。劉伯溫提醒他要注意大眼明玉珍時,他漫不經心地問了句:「注意他什麼?他只是個龜縮在山林裡的獨眼貓頭鷹。」
從朱元璋那兩隻凌厲的眼中看去,明玉珍雖然頭腦清醒、勤政愛民,但氣場不大,難成氣候,而且離他太遠,他沒有擔心的理由。
可劉伯溫卻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我們命運不濟被張士誠拖住,他神經錯亂地攻我們的西線,我們可能要腹背受敵。」
朱元璋「哦」了一聲,說:「這好辦,我去和他建立深厚的友誼。」
1365年秋,朱元璋派人帶著一封信來到重慶,重慶人民載歌載舞地歡迎了這位使者。使者後來說,明玉珍很給他們吳王的面子,在重慶,他吃的瓜果是新摘下來的,他吃的烤魚端上來時還在鼓動著嘴巴,他吃的燒雞公是一隻活雞直接扔進鍋裡的。總之,他在重慶過得非常滋潤,過了許多天嘴癮。
明玉珍對這位使者說:「我早就聽說吳王朱元璋是天下第一等豪傑,一直想和他見面卻沒有機會。如今你們吳王居然主動來要和我建立深厚的友誼,我真是喜出望外,不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
朱元璋的信寫得很卑微,開頭就是「吳王奉書夏國皇帝」,但之後就吹噓起來了:「我擊敗陳友諒這個超級巨無霸只用了三年。元王朝這個巨無霸已行將就木,你我應通力合作,一起搞定他。到時候,你在四川稱你的皇帝,我在應天稱我的皇帝,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
明玉珍睜圓了他那隻大眼,想從字裡行間看出朱元璋的真實想法,最終,還是讓他看出來了。朱元璋是想對張士誠開戰,擔心我攻擊他的西線,這明顯是緩兵之計啊。
他的謀士劉楨提醒他:「朱元璋是個奸猾之徒,他說將來滅元后和你相安無事,各過各的,這簡直是糊弄小孩子的話。」劉楨當時站在他右邊,他只好把頭轉到右邊,用那隻大眼睛看了一眼劉楨,問:「依你之見,該怎麼辦?」
劉楨冥思苦想了許久,才搖頭說:「我也沒有辦法。我們如果真的和張士誠聯手攻擊朱元璋,也未必能取勝。所以,只好見機行事了。」
明玉珍說:「我根本就沒有想和他成為敵人的意思,他現在來信要和我建立深厚友誼,這正合我意。我給他回信,答應和他建立友誼。」
劉楨說:「信中要把咱們的實力亮一下,別讓他小瞧了咱們。」
明玉珍說:「這是必然的,我雖然不打他,但也不是紙糊的。」
於是,明玉珍在給朱元璋的回信中說:「蒙古人已奄奄一息,漢人的復興指日可待。我這個人沒多大本事,我的帝國也沒有多大能量,只是有二十萬在血腥中成長起來的兵團。北面,我可以開闢漢中戰場;東面,我們可以開闢荊楚戰場;西面……那是您,我們是同盟,沒有開闢的必要。吳王你儘管放心地幹你的事,我不敢說我是你堅實的後盾,但不會給你製造麻煩,是肯定的。」
朱元璋接到明玉珍的信後,對劉伯溫說:「你瞧,我就說他沒什麼氣候。」劉伯溫說:「實踐出真知,沒有這封信,咱們也不敢確定他真的就沒有什麼氣候啊。」
明玉珍不是個雄才大略的人,他和徐壽輝、張士誠都有共同點,他們的人生是減法,減掉一份人慾,就多了一份天理。朱元璋則是加法,在雄才大略的幌子下,竭盡全力地追求永不滿足的慾望,為此不惜把千萬人送上戰場,再讓他們走上死亡之路。
明玉珍沒有雄才大略,卻有憂患意識。他在重慶那簡陋的宮中睡覺時,唯一的那隻眼只閉一半;他每天都要處理無數政務,太陽未升起,他就坐在辦公桌前,月上柳梢頭,他還在那裡坐著;他每天接待的知識分子不計其數,聽他們大談治國之道。在聽的時候,他聚精會神,很多次都忘記眨眼。於是,他眨眼的次數越來越少,最後,他就不眨眼了。
1366農曆二月六日,明玉珍憂勞成疾,在病榻纏綿了一個月後駕崩。在他生命中最後的幾分鐘裡,他把兒子和幾名忠臣叫到床邊,對他們說:「我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未驅逐蒙古人回他們老家。我死後,你們千萬不要暴躁,四川是天塹,守著這份家業就好,不要出去爭霸,友誼第一!」
朱元璋當時正在和張士誠決戰,對於明玉珍的死,他激動得跳了起來,說:「太好了,他兒子才十歲,滅他兒子,不用我費多少氣力。」
張士誠的八宗罪
1365年農曆十月,朱元璋正式對張士誠宣戰。張士誠應戰。
劉伯溫制定的滅張戰略第一階段開始。本年農曆十月十七日,徐達兵團渡過長江,對張士誠的淮東控制區發動推進式掃蕩。四天後,徐達兵團順利推進到海安(今江蘇海安)城下發動猛攻,幾個時辰後,大功告成。閏十月初,徐達兵團完成對泰州新城的包圍。張士誠泰州兵團雖然有著頑強的戰鬥精神,但徐達兵團持續不斷、越來越猛烈的攻擊使他們漸漸不支。
張士誠命令救援泰州,救援兵團由他最信賴的將軍王成率領,馬不停蹄地奔赴泰州戰場。徐達對圍城打援駕輕就熟,在王成趕來的路上伏下重兵。王成救援軍受到滅頂之災,全軍覆沒,他本人也被活捉。
直接救泰州未成,張士誠「圍魏救趙」。他派重型戰艦四百艘,大張旗鼓地駐泊在長江北岸範蔡港,然後又派出輕型戰艦,在孤山附近水域敲鑼打鼓地巡弋。目的是讓朱元璋誤以為他要進攻長江水寨,到那時朱元璋肯定會讓徐達回防,泰州之圍就可不戰自解。但劉伯溫提醒朱元璋,張士誠這是老掉牙的小聰明,不必理他。
張士誠除了禱告上天保佑泰州不失守外,別無他法。1365年農曆閏十月二十六日,泰州失守。徐達兵團乘戰勝餘威,直逼興化、高郵。張士誠大為惱火,發動反攻。他把一支主力兵團投到朱元璋控制區內,進攻目標是宜興(今江蘇宜興)、安吉(今浙江安吉)、江陰(今江蘇江陰)。
朱元璋想不到張士誠還有進取精神,慌忙命正在高郵城下攻擊的徐達兵團後撤長江,支援宜興。徐達兵團趕到宜興城下時,張士誠兵團還未發動攻擊,兩支兵團就在宜興城下展開野戰。無數次朱張兵團的戰役都證明,張士誠兵團不是朱元璋兵團的對手,所以,這支攻城部隊連宜興城城門都未摸到,就被徐達兵團全殲。宜興之圍一解,徐達兵團迅速掉頭再北渡長江,挺進高郵城下,全面攻擊開始。
張士誠兩次「圍魏救趙」的失敗,不能證明他智慧的枯竭,只能證明他兵團的朽木不可雕。他只好再派一支救援部隊去解救高郵城,可這支部隊在太倉(今江蘇太倉)停了下來,戰戰兢兢,不敢前進。張士誠多次催促,這支部隊多次不動,最後,由於恐怖氣氛的不斷降壓,這支部隊突然從地球上消失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張士誠在垂頭喪氣中過了一個毫無生氣的春節。1366年正月,他提起精神,第三次使用「圍魏救趙」之計,水陸並進,海軍進駐君山,步兵團和騎兵團出馱沙,攻擊目標:江陰。
朱元璋難以置信,張士誠這時候還有心情攻江陰。劉伯溫卻說,他現在只有這一招,希望東方不亮西方亮。朱元璋對張士誠這次進攻很是謹慎,決定親自率軍馳援江陰。張士誠聞聽朱元璋親自來了,魂不附體,水陸兩軍掉頭就跑。朱元璋下令艦隊追擊,張士誠的海軍逃跑起來的速度都相當慢,很快被朱元璋艦隊追上。張士誠再不戰就太說不過去了。他後隊變前隊,倉促展開隊形,迎戰如泰山壓頂般的朱元璋艦隊。
事實又重新證明了一點,張士誠的陸軍不如朱元璋,海軍更是如此。一個時辰後,這場海戰無懸念地結束,張士誠扔下幾百艘戰艦的軀殼狼狽而逃。
1366年農曆二月,明玉珍在重慶睜著大眼去世時,徐達兵團攻陷高郵城。多年以前,高郵城是張士誠的一塊招牌,他在這座城下創造了擊潰元政府軍最後一支主力的傳奇。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張士誠締造的那個傳奇銷聲匿跡,再也沒有給他帶來任何驚喜的訊息。現在,張士誠內心深處最得意的高郵城永遠地離他而去了。據說,當得知高郵城失守後,他呆若木雞,許久才嘆道:「想不到它也丟了。」
使他想不到的事還有很多。高郵城一下,徐達兵團於1366年農曆四月進抵淮安(今江蘇淮安)城下,張士誠政府在淮安的守將立即投降。淮安的喪失使張士誠在淮東的大門敞開。徐達兵團如暴風一樣,一連串攻陷興化、通州(今江蘇南通)、濠州、徐州等地。張士誠的北境被擊破,只能侷促於長江以南。
自此,劉伯溫制定的滅張戰略第一階段勝利完成,歷時半年。張士誠在蘇州城的宮殿裡不停地踱步,他的身心受到嚴重的創傷,需要很久恢復。
朱元璋可不想讓他復原,哪怕是心靈上的創傷都不許。就在滅張戰爭的第一階段圓滿結束後,朱元璋回老家看了老爹老媽的墳墓,之後只一個月時間,他就匆匆地回到應天,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傳檄聲討張士誠。
傳檄,其實是公佈檄文。檄文是合法政府用於徵召、曉諭的公告或不合法政府聲討、揭發敵人罪行的文書。
中國人在傳檄上有著精深的造詣。不過,中國人裡寫出優秀檄文的都是不合法政府人員。
比如商湯聲討夏桀的《湯誓》、周武王聲討商紂的《牧誓》,都是不合法政府聲討合法政府的檄文。唐朝武則天時期,徐敬業造反,駱賓王寫了篇《討武曌檄》,把武則天看得直愣。可徐敬業是造反派,武則天才是合法政府的代言人。也就是說,中國歷史上大部分檄文,都是不合法政府擺出一種不要臉的高昂姿態來聲討合法政府的。或者可以這樣說,檄文就是為了師出有名,書寫檄文的人不管是否能打敗敵人,都想先過過嘴癮再說。
檄文是聲討性質的文章,因此,裡面只有兩種話:一種是好話,這是要扣在自己頭上的;一種是壞話,這是要扣到對手頭上去的。檄文的行文方式是典型的兩分法:我什麼都好,對手就沒有一點好的;我高尚如聖人,對手則是徹頭徹尾的小人。
這叫不厚道的造勢,朱元璋肯定有這種造勢,因為他本來就是個極不厚道的暗黑人物。
在聲討張士誠的檄文中,朱元璋斷定張士誠有八宗罪。
第一宗:張士誠你當初販賣私鹽,後來最先造反,四處殺人,還有根據地,大罪第一(為民則私販鹽貨,行劫於江湖,兵興則首聚兇徒,負固於海島,其罪一也)。
第二宗:後來發現根據地危如累卵,就假裝投降元政府,可不久就殺了元政府官員,大罪第二(又恐海隅一區,難抗天下全勢,詐降於元,坑其參政趙璉,囚其待制孫撝,其罪二也)。
第三宗:再後來又佔了浙西,擅自稱王,大罪第三(厥後掩襲浙西,兵不滿萬數,地不足千里,僭號改元,其罪三也)。
第四宗:冒犯我的疆域,被我打敗,又投降元政府,大罪第四(初寇我邊,一戰而生擒其親弟,再犯浙省,揚矛直搗於近郊,首尾畏縮,又詐降於元,其罪四也)。
第五宗:佔了那麼富裕的江浙地區,卻不向政府交稅,大罪第五(佔據江浙,錢糧十年不貢,其罪五也)。
第六宗:對元政府陽奉陰違,謀害元政府官員,大罪第六(陽受元朝之詔,陰行假王之令,挾制達丞相,謀害楊左相,其罪六也)。
第七宗:知道元王朝已沒落,就把元政府在江浙的行政人員一窩端,大罪第七(知元綱已墜,公然害其江浙丞相達識帖睦邇、南臺大夫普化帖木兒,其罪七也)。
第八宗:誘我的大將投靠你,又掠奪我的百姓,大罪第八(誘我叛將,劫我邊民,其罪八也)。
張士誠聽聞這八條罪狀,跳了起來,失聲叫道:「朱禿子神經錯亂啦。」
朱禿子沒有神經錯亂,這八條罪狀看上去是無稽之談,其實,它們有很深的淵源。而這淵源,如果張士誠能繞過現象的漩渦,就會發現這篇檄文的本質所在。這一本質正是劉伯溫幾年來對朱元璋的教誨,才使他迷途知返、恍然大悟的。
檄文聲討的到底是誰
朱元璋對舊社會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恨。多年以後,他淚水在眼裡打轉地回憶說:「在萬惡的舊社會,州縣官吏對百姓如對待牲畜,貪財好色,飲酒廢事,從不認為民間有疾苦。我當時憤怒得發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