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溫在1360年初見朱元璋時,無法理解朱元璋渾身散發出來的對元王朝的刻骨仇恨,這是因為他對年輕時的朱元璋不瞭解。朱元璋沒有知識、沒有背景,處在社會最底層,受了太多的苦。就是後來拿著飯碗以和尚的身份要飯,也是過了今日沒明天。用民間的說法,朱元璋的人生就是「強活」——奮力勉強地活著。
劉伯溫即使知道朱元璋那段悽慘歲月,由於二人的經歷不同,他也無法理解朱元璋的仇恨。劉伯溫不想改變朱元璋對元王朝的看法,因為他本身就義無反顧地拋棄了元王朝,他對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教誨很有心得。他只是希望朱元璋在反元的時候,拋掉朱元璋頭上頂著的紅巾軍的帽子。其實拋掉的不是紅巾軍這頂帽子,而是這頂帽子的白蓮教的質料。
他在給朱元璋的《時務十八策》中就特意用文字透露了這一資訊。他說朱元璋赤手空拳建立了應天政府,而絲毫未提朱元璋是紅巾軍的一員將領。
1362年農曆六月,察罕帖木兒在他最後的寶貴時光裡向朱元璋投去溫柔的一笑,這位元王朝的「齊桓公」對朱元璋說:「我已經奏報朝廷,給你個丞相的職務。」朱元璋對這察罕帖木兒的溫柔一笑,心神不寧。當時劉伯溫正在老家守喪,他給劉伯溫寫信徵求意見。劉伯溫對他說:「察罕帖木兒現在是元王朝的頂樑柱,我們不能得罪他,但我們也不能像張士誠那樣投降元政府,這和我們的初衷相違背。只有一個計策,那就是不理他,既不說投降也不說不降。」
劉伯溫的這一想法,是他把朱元璋和張士誠作比較得出來的。當時張士誠投降元政府,在法理上名正言順。很多知識分子為什麼喜歡到張士誠那裡,這是一個主要原因。跟著張士誠,風險成本小,而跟著不合法的朱元璋,風險大。
朱元璋是否想過被元王朝招安,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證明。但就在本月,察罕帖木兒被田豐謀殺,朱元璋得知這個訊息後,茫然了很久,最後嘆息說:「天下無人也。」
後來吹捧朱元璋的人說,朱元璋當時不理察罕帖木兒,是因為對將來的成功已成竹在胸。這簡直是胡扯,朱元璋當時西邊有巨無霸陳友諒,東邊有張士誠,還有他至少在七年時間裡都難以企及的元大都,他怎麼就會對成功成竹在胸?
他所以沒有接受元政府的招安,是因為察罕帖木兒死得早,如果再給察罕帖木兒幾年時間,朱元璋後來的路肯定會不同。
1362年年末,元政府派了一批使者先到方國珍處,然後送信給朱元璋,要招安他。朱元璋和劉伯溫商議許久,劉伯溫認為,繼續不理。因為在劉伯溫看來,失去了察罕帖木兒的元政府,已經沒有了招安的資格。朱元璋比劉伯溫走得更遠,他不但這樣認為,而且還把元政府的使者叫到應天,殺掉了其中幾名。
但幾天後,朱元璋馬上對自己的魯莽反悔了,他派人送還了活下來的使者,還送了許多戰馬給元政府。元政府無法做深一層次的追究,此事只好不了了之。
1363年農曆二月,張士誠攻安豐城,朱元璋深思熟慮了一個月後,親自出兵解救安豐。劉伯溫當時讓他放棄這次機會,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就是要把朱元璋從小明王的紅巾軍旗下解放出來。
劉伯溫多年來對朱元璋的教誨,使朱元璋逐漸理解了這樣一個道理:不能和白蓮教有瓜葛,自己就是將來的天下之主。
如果我們瞭解了這些,就能明白朱元璋在討張士誠檄文中除了張士誠罪狀之外的那些話。他說:「我參軍之前,是有很深考慮的。首先考慮的是紅巾軍,但他們全是些妖言惑眾、裝神弄鬼之徒,後來又考慮參加政府軍,可他們以殺害百姓為己任。所以我艱苦奮鬥,今天,我擁有了南中國廣大地盤,這是祖宗的顯靈和上天的指令。」他又說,紅巾軍革命以來,做過的事主要有三件:殺人、放火、兇謀,殺戮天下的知識分子。所以呢,紅巾軍就是個賊窩,就是十惡不赦的團伙。而他自己則是商湯和周武,可以弔民伐罪。他討伐的人全是壞人,比如張士誠。張士誠這人雖然和紅巾軍沒有任何關係,但是因為朱元璋要討伐他,所以他就成了下流胚。
接著,朱元璋又說,自己可以替蒙元政府「立功」,大家聯合起來平定那群亂臣賊子。這群亂臣賊子很多,張士誠是,王保保是,李思齊是,張良弼是,甚至躺在墳墓裡的明玉珍也是,就是他的頂頭上司小明王也逃不掉亂臣賊子的名號。
朱元璋現在搖身一變,成了中國最偉大的人物。他清清白白,既不是邪教,也不是亂臣賊子,他是堯舜級別的人物,要比湯武還要崇高。
他站在應天城的最高處,那張醜陋的嘴臉迎風招展,嘴裡吐出慷慨激昂、義憤填膺的詞句,使人聽一句就渾身起雞皮疙瘩,看他一眼,骨頭就咯咯作響。
他說他是當時世界上最崇高的人物,還可以理解,但討張士誠的「八宗罪」實在讓人莫名其妙,就連張士誠在反覆看了幾遍後,也看出問題來了。張士誠對他的將軍們說:「把第一條、第四條、第八條去掉就是我討朱元璋檄文啊。」
其實,這八條罪狀,是朱元璋政府搜尋枯腸、抓耳撓腮湊出來的。
從張士誠的角度來反駁這八條罪狀,就很是好看。
第一條罪狀:當初販賣私鹽,後來最先造反,四處殺人,還有根據地。
張士誠反駁說:「我是販賣私鹽,可我販賣私鹽的錢都救濟貧苦百姓了。你朱禿子倒想販賣私鹽,可沒有這頭腦啊。你說我最先造反,你腦子進水了嗎?最先造反的是主子劉福通和小明王。我有根據地,你就沒有嗎,你的應天城是茅坑嗎?」
第二條罪狀:後來你張士誠發現根據地危如累卵,就假裝投降元政府,可不久就殺了元政府官員。
張士誠反駁說:「我假裝投降元政府,你就沒有想過投降元政府?我殺了元政府的官員,你他媽的還殺過人家元政府的使者呢。兩國交兵,不斬來使,相比之下,哪個罪孽更重、道德更敗壞?」
張士誠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來,讓他怒火升騰。這件事是這樣的:當初元政府主力軍圍攻高郵城,朱元璋這孫子居然送給圍城的元軍牛肉和美酒,說是犒軍。幸好,張士誠氣量大,他收拾了憤怒的情緒,繼續反駁第三條。
第三條:再後來,你張士誠又佔了浙西,擅自稱王。
張士誠反駁道:「我攻浙西,可沒像你那麼不要臉。你朱禿子當時每攻一城時,都給你計程車兵打雞血,說什麼‘前有某某城,子女玉帛,無所不有。若破此地,從其所取’。我擅自改元稱王,那還是我的獨創,你一直使用不合法政府韓宋帝國的龍鳳年號,你說到底誰罪大?」
第四條:冒犯我的疆域,被我打敗,又投降元政府。
張士誠反駁道:「是我冒犯你的疆域,還是你來拱我啊。這是狗咬狗的事,你居然把這當成是我的罪過,真是豈有此理。」
第五條:佔了那麼富裕的江浙地區,卻不向政府交稅。
張士誠憤怒地反駁道:「你朱禿子狗戴帽子裝人啊,你擁有‘江左及淮右數郡’,你給過元政府一粒糧食沒有?我這幾年每年都給元政府運送十萬石糧食,收據還在我手裡,你居然說我十年不納貢?噢,我想起來了,你納貢過,就是當初我在高郵城裡被元軍圍得生不如死時,你給人家送過牛肉和美酒。」
第六條:對元政府陽奉陰違,謀害元政府官員。
張士誠冷笑著反駁道:「我對元政府陽奉陰違,人家元政府還沒有說什麼,你朱禿子算老幾啊,輪得到你張嘴咬我?」
第七條:知道元王朝已沒落,就把元政府在江浙的行政人員一窩端,殺了江浙行省丞相達識帖睦邇、御史大夫普化帖木兒。
張士誠反駁道:「達識帖睦邇和普化帖木兒是自殺,怎麼就成了我殺的?你也殺了不少元政府的高階官員,又怎麼說?」
第八條:誘我的大將投靠你,又掠奪我的百姓。
張士誠呸地吐了一口,反駁道:「好意思說我誘你的大將,我是曾誘過你的侄子朱文正,可你怎麼不想想,你的侄子都想背叛你,你做人太失敗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派到我王國裡的間諜比我的百姓還多,這到底是誰誘誰?」
張士誠反駁完「朱八條」後,心情大為舒暢。可他轉念一想,朱元璋智商怎麼低到如此程度,把聲討我的檄文幾乎寫成了聲討他自己的?他手下的劉伯溫是頂級秘書,怎麼會讓這樣愚蠢的檄文從朱元璋眼皮子底下發出?
這也是我們疑惑的問題,如果是劉伯溫寫這篇檄文,即使不經大腦也不會寫成這樣。這其中,必有原因。
果然是有原因的,原因出在一個叫張昶的人身上。張昶在1366年農曆五月的身份是朱元璋政府的副宰相(參知政事),三年前,張昶的身份是元政府的民政部部長(戶部尚書),在那次招降朱元璋的計劃中,張昶作為使節團團長被朱元璋扣留。朱元璋一邊當著他的面殺掉他的同事,一邊露出擠出來的微笑,勸他為自己效力。朱元璋說自己是天底下第一菩薩心腸的革命家,還說自己對張昶強大的執行力早有耳聞。
面對屠刀,張昶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委曲求全。在他投降朱元璋的三年時間裡,他的確把朱元璋政府管理得井井有條,朱元璋政府的建置、制度大多都是出自其手。張昶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他的執行力,沒有一件事在他手裡停過一天以上。朱元璋對張昶這幾年來的表現很滿意,漸漸地把他當成自己人,但張昶不是朱元璋的人,他始終心繫元政府和他在北方的家人。
他在朱元璋政府所做的一切,只是他的職業習慣,那張醜惡的嘴臉,不是他心目中的聖君,更不是他心目中的菩薩。他對朱元璋有刻骨銘心的憎惡,他對一切造反者都有憎惡。依他的看法,這些人毫無高尚的道德情操,造反的唯一目的就是發家致富,無數的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都證明,造反者後來能得天下,是一系列偶然事件和時勢造就的。假設沒有劉福通的紅巾軍革命,宰相脫脫的治世能力會把元王朝從墮落的泥潭中拯救出來。就是因為各地不斷有人造反,宰相脫脫那些行之有效、立竿見影的治世措施無法施行,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張昶經常站在應天城的最高處,遙望北方,忽然就眼含熱淚。當朱元璋和張士誠的戰爭開始後,張昶殫精竭慮地為朱元璋貢獻心力,這倒不是因為他忠於朱元璋,而是他特別喜歡看狗咬狗,他希望兩隻造反狗兩敗俱傷。
於是,我們有理由相信,朱元璋聲討張士誠的檄文,可能就是出自張昶之手。按張士誠的話說,這篇檄文去掉第一、第四、第八條外,完全就是一篇聲討朱元璋的檄文。
我們完全可以想象這樣一個畫面:張昶站在書桌前,攤開紙,不懷好意地奸笑著、快樂著,一個字一個字地把朱元璋的罪行寫到紙上,看上去,那就像是張士誠的罪行。他幾乎每寫成一條朱元璋的罪狀,都像酷暑時吃了一塊冰凍西瓜一樣的身心舒暢。
按劉伯溫那超人的聰慧,不可能發現不了檄文裡的「指桑罵槐」,但他也沒有辦法,因為張士誠和朱元璋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張昶的結局是可以預料的,他的心思絕對逃不過陰謀高手朱元璋的眼睛。1367年農曆六月,張昶寫信給朱元璋說:「現在天下幾乎已定,作為君主,您應該是個神秘主義者,最好待在深宮裡不要出來,及時行樂,使天下人摸不到您的心思,您才能被人懼怕。」
朱元璋把信給劉伯溫看。劉伯溫說:「他想做趙高,把您想成了秦二世。」朱元璋就把張昶叫到面前,痛斥他。張昶見朱元璋不吃這套,就想出了另一套,他又寫信給朱元璋,說:「元政府失於寬縱,所以才走到今天這一步。想要國家穩定,必須要用嚴刑峻法。」朱元璋又把信給劉伯溫看,劉伯溫說:「他說得有道理,但這個時候不適合嚴刑峻法。此時大業未成,嚴刑峻法會失民心。」
朱元璋動了殺機,說:「張昶這廝到底想要做什麼?如果他的智慧僅限於此,我要他何用;如果他是故意的,我怎麼敢用他!」
幾天後,有人從張昶的枕下搜到了一封他寫給元朝皇帝的信,信中回憶了他為元政府服務的那些年,又回憶了給朱元璋政府工作的這幾年。信的最後說:「在元政府的那些年,是我最快樂的日子,在朱元璋政府的這幾年,簡直如在地獄,度日如年。」
朱元璋得知這封不是寫給自己的信後,暴跳如雷,下令逮捕張昶,張昶在獄中寫了八個字:身在江南,心懷塞北。朱元璋說:「這小子心意已決,得到他的人卻得不到他的心,留也無用。」
張昶於是殉國。張昶的殉國悄無聲息,沒有任何人關注這件事,就如沒有任何人關注小明王的死一樣。
小明王之死
小明王韓林兒死於1366年農曆十二月,正是朱元璋對張士誠戰爭的第二階段完成、正準備第三階段時。
朱元璋發出那篇朦朧恍惚的討張士誠檄文後,就開始進行滅張戰爭的第二階段,這一階段是攻擊張士誠的湖州和杭州,剪除張士誠的羽翼。
1366年農曆八月,當劉伯溫在尋找應天城新城基時,徐達兵團二十萬人從應天出發奔赴太湖。為了迷惑張士誠,朱元璋宣稱要進攻蘇州,張士誠還未來得及分析朱元璋這句話的真假,徐達兵團已進入太湖,瘋狂掃蕩張士誠的據點和阻擊軍。當徐達兵團來到湖州城最後一個外圍據點三里橋時,張士誠才發現朱元璋撒謊,急忙向湖州派出援軍。
湖州守將張天騏是張士誠兵團中一員出色的戰將,他始終相信一個觀點:進攻才是最好的防禦。所以當徐達在拔除了湖州城外最後一個據點三里橋時,張天騏大開城門,分三路迎擊徐達兵團。徐達針鋒相對,也分三路進攻。不過徐達動了點腦子,他在張天騏的三路軍中發現南路軍的陣形不穩,士氣不高,於是他把主力放到了南線,攻擊張天騏的南路軍。
徐達蒙對了。那路軍是湖州城裡最差勁的部隊,和徐達兵團一接觸,即行潰敗。張天騏兵團的另外兩路一見友軍這副德行,也就不準備打了,掉頭就往城裡跑。
張天騏是個不受觀念和規則束縛的人,當他發現進攻不是最好的防禦後,就馬上認為,防禦才是最好的防禦,於是緊閉城門,嚴防死守。
張士誠派到湖州的援軍是李伯升兵團,李伯升是張士誠的親密戰友,張士誠的「十八條扁擔起義」中就有他的一條扁擔。不過,李伯升並非是出色的軍人,他的戰績乏善可陳,特別是張士誠與朱元璋交戰以來,他在各種戰役中都被打上了失敗的烙印。雖然如此,張士誠依然很信任李伯升,因為他是元老,也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
李伯升兵團進抵湖州後,發現徐達兵團並未把湖州圍得水洩不通,於是,他的兵團就趁著夜色由城東的獲港偷偷地進了城。他來是解圍的,可進入城後,他和張天騏一樣一籌莫展,兩人只能互相拍著肩膀困守湖州。
在張天騏眼中,李伯升是個掃把星,因為李伯升一來,徐達兵團就喪心病狂地對湖州四座城門發動猛攻。張士誠得知李伯升那支解救兵團成了守衛兵團後,又派出呂珍率領六萬精銳披星戴月援救湖州。
呂珍一直很有充沛的精力和卓越的才能,但使人大跌眼鏡的是,他從前圍攻頂級大佬劉福通的安豐城時所表現出來的勇氣在此時銷聲匿跡。他的兵團到達離湖州城東四十里的舊館時,突然停下,還築起了五個寨堡。
有人說他可能是因為看到徐達兵團的二十萬人而嚇破膽了,但這不是真實的呂珍,呂珍不可能被嚇破膽。他可能是想把徐達圍困在湖州和他的寨堡之間,步步緊逼,最後要湖州城的守軍出城,和他一起把徐達包成餃子。
呂珍的想法沒有錯,只要湖州城能一直堅持下去,當徐達兵團的銳氣被消磨得差不多時,這個計劃就能實現。問題是,朱元璋不可能給他這份戰場上最寶貴的財富——時間。
呂珍兵團寨堡的溼泥味道還未消散,朱元璋增援徐達兵團的另一支兵團已趕到湖州城。徐達有了援軍,喜出望外,於是將計就計,在湖州城東遷鎮南的姑嫂橋連築十座堡壘,把舊館與湖州的通道阻截了。等於說,呂珍的增援部隊和湖州城裡的守軍現在一毛錢關係都沒有了。
張士誠在蘇州急得抓耳撓腮,氣得暴跳如雷。多年以來,他一直就沒有破解朱元璋「圍城打援」這一低階計謀。朱元璋三番五次地使用,張士誠三番五次地認栽。如果用四個字來概括朱元璋與張士誠十多年的戰爭風雲,那就是:圍城打援。
每次朱元璋「圍城打援」時,張士誠都會冒出這樣一種想法:老天爺不會總讓我倒霉的,這次運氣應該輪到我了。可現實每次都狠狠地抽了他一耳光。
1366年農曆八月末,湖州被圍時,張士誠那種想法再度襲來。他攥緊拳頭,嘀咕道:「這次,運氣該輪到我了吧。」
九月初,張士誠親率精銳馳援湖州。老天爺又讓他空想一場,當他的兵團行進到皂林時,他遇到了等他多時的徐達阻擊部隊。雙方一接觸,他的精銳就像是童子軍,被徐達阻擊部隊打得七零八落,死亡人數不詳,僅被活捉的就達三千人。
張士誠連發火的情緒都沒有了,當天夜裡,他派一支夜襲部隊,試圖偷襲姑嫂橋,結果這支夜襲部隊意料之中地撞上了徐達兵團的埋伏,全軍覆沒。
張士誠琢磨了許久,想破解朱元璋的「圍城打援」,可琢磨得頭皮發脹,眼冒金星,也只有一個辦法:繼續派援軍,被朱元璋打。
從徐達兵團的角度來看,現在的作戰目標已不是湖州,而是呂珍兵團的舊館。張士誠也發現了徐達兵團的作戰用意,於是趕緊派人冒死進入舊館,希望能帶回點有價值的情報來。可這支軍隊一進入舊館,就再也沒有機會出來了,因為徐達兵團把他回來的路封死了。
張士誠又是一番抓耳撓腮地琢磨計策,可他的計策如沙漠中的水源,毫無蹤影。他只好憑感覺行事,把他的海軍全部投入戰場,設想能衝開一條通往舊館的活路。可朱元璋的海軍在消化了陳友諒海軍後,已天下無敵。張士誠的海軍毫無懸念地被擊敗逃跑,徐達兵團圍追不捨,最終全部被徐達海軍殲滅。
張士誠倒霉到極點,在辦公室裡轉來轉去,嘴裡不停地嘀咕著,憤憤不平。他的憤憤不平沒有任何改變現實的能力,此時,呂珍舊館兵團的外援已全被掃除,呂珍計程車兵因為缺少糧食而面黃肌瘦,六萬人成批成批地出門投降。在這些投降的人中,自然有呂珍。他投降時,心情極為沉重。面對蘇州方向,完成一系列複雜的臣子對君王的儀式後,呂珍草草包紮了下因磕頭而出血的額頭,出門投降了徐達。
徐達對呂珍說:「還要辛苦您一下。」說完,就把他綁到湖州城下。張天騏和李伯升在城上向下望去,望到的是一個哭喪著臉的呂丞相,那可是他們吳王國的頂樑柱啊!
就在張天騏仰天痛哭時,李伯升悄悄地開啟城門,第一個跑出來,要為徐達獻出湖州城。張天騏發現自己這個時候哭得太不是時候,也急忙跑出城,要為徐達獻出湖州城。
湖州城陷落。1366年農曆十一月,朱元璋的另一支兵團攻陷了杭州,杭州守將潘元明投降,紹興、嘉興也不戰而降。
朱元璋對張士誠戰爭的第二階段完成,兩支兵團進圍蘇州。
小明王在滁州自己的庭院裡,隱約感覺到大地的震顫,那是朱元璋兩支兵團進軍蘇州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小明王如果當時趴在地上,就能聞到一股血腥味——那是他的血,他似乎沒有感覺到,自己人生中最寶貴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
1366年農曆十二月,朱元璋主力軍對蘇州城完成包圍。在未下達總攻令前,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應天城中有一首不知是從何處起源的歌謠。歌謠說:「眼看羊兒年,便是吳家國。」1367年就是羊年。
朱元璋對劉伯溫說:「這歌謠說得如此清晰,應是上天要我稱帝吧。」
劉伯溫看了一眼朱元璋,意味深長,把朱元璋看得莫名其妙。那天劉伯溫什麼都沒有說,但晚上,朱元璋在床上輾轉難眠,像是躺在了火盆上。因為他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恰好是歌謠成真的一個障礙。
如你所知,這個人就是小明王。小明王是韓宋帝國的皇帝,是朱元璋名義上的領導。朱元璋想要稱帝,就必須脫離這個皇帝!
按一般人的思路,當時的形勢下,朱元璋廢掉或是殺掉小明王易如反掌。當時,已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反對他,只要派個人到滁州城,一把刀或是一杯毒酒就完全可以解決了。可朱元璋不是一般人,或者說,他是個敢做不敢認的人,再或者說,他是個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的人。
他必須要在暗中幹掉小明王,哪怕明殺不會給他帶來任何的損害。這就是一個政治惡棍所具備的特徵:在道義的聖壇上做聖人,在聖壇下當卑鄙無恥的小人。
朱元璋派去執行謀殺小明王這一任務的叫廖永忠。廖永忠是朱元璋的老鄉,在鄱陽湖之戰中功勳不小,朱元璋曾賜他八個大字「功超群將,智邁雄師」。廖永忠後來就靠這八個字光榮地活著,而且運氣極好,在日後討伐方國珍、陳友定,平定廣東、廣西的戰役中超常發揮,是朱元璋明王朝開國將領中極閃耀的一位。
朱元璋為什麼要派廖永忠去做這件喪盡天良的事,可能有兩個原因:一、廖永忠當時閒著,徐達等一干將領都在蘇州城外準備滅張士誠,只有廖永忠在應天城;二、廖永忠是朱元璋的忠實奴才,朱元璋要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當初,他投靠朱元璋時,朱元璋問他:「你想擁有富貴嗎?」廖永忠回答:「在您身邊,是我此生最大的榮幸。」
朱元璋喜歡奴才,尤其是廖永忠,他在一群奴才裡出類拔萃,每當朱元璋看到廖永忠時,心裡就特別安寧。他把這個任務交給廖永忠時,根本沒有具體說什麼,廖永忠馬上就表現出了「智邁雄師」的高尚智慧。於是,廖永忠向滁州進發。一路上,他都在思考把小明王送進地獄的方式,最後,他決定用「被落水」這一簡單而不會留下蛛絲馬跡的謀殺方式。
廖永忠到滁州見到小明王時,小明王馬上就產生了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和他幼時聽說老爹韓山童參加革命後的感覺一樣:恐懼。實際上,小明王多年以來一直就生活在恐懼中。他老爹死時,劉福通派人來接他,他當時魂不附體,認為劉福通要殺他。即使後來劉福通把他尊奉為韓宋帝國的皇帝,他每天也總處在恐懼中,因為他無權無勢,就是劉福通手上的一枚棋子。幸運的是,劉福通是個具有高尚靈魂的人,把他放到最尊貴的位置上,讓他享受生活。幾年前,他在安豐城中聽到張士誠兵團的吶喊,惶惶不可終日。朱元璋兵團來解救他並把他帶到朱元璋面前時,這種恐懼非但沒有消解,反而加重了。
近三年的滁州軟禁生活,使他如身處恐懼的泥潭中,每天都等待著死神的降臨。廖永忠來請他到應天城,他已經看到了廖永忠臉上的殺機,可不知為什麼,這個時候,多年來折磨他的恐懼感突然消失了。當他正為自己的這種變化感到吃驚時,廖永忠已經把他驅趕上了船。隨著船的緩慢移動,韓林兒那張娃娃臉露出了笑容。他如釋重負地對他所有的家人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這回終於解脫啦。」
廖永忠聽到這話時大為震驚,當船走到瓜步山時,他讓船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對韓林兒說:「上路吧,時辰到了。」
韓林兒和他所有的家人就在船上先被打暈,然後扔到了江裡。韓林兒暈去之前,臉上帶著淡然的微笑,意味深長地說:「你何必著急?」
不知為什麼,廖永忠在回應天的路上一直想著韓林兒的臨終遺言。八年後,他被朱元璋處決,臨刑時,那句話像箭一樣射進了他的腦海。他終於恍然大悟,說:「原來如此啊。」
如果你讀正史,你絲毫看不出是朱元璋命令廖永忠殺掉韓林兒的。不過有兩條證據間接證明就是朱元璋下的命令:第一,廖永忠是朱元璋的奴才,唯朱元璋馬首是瞻,他絕沒有擅自做主的膽量和智慧;第二,廖永忠回應天后當著許多大臣的面說韓林兒是落水而亡,這是連三歲孩子都欺騙不了的,可朱元璋居然相信了。
小明王一死,朱元璋再無任何心理壓力。1367年正月,朱元璋改元,稱1367年為吳元年。緊接著,對張士誠的最後一戰開始。
天日照爾不照我
張士誠領導的蘇州保衛戰堅持了十個月,當徐達兵團在1366年最後一個月掃蕩蘇州外圍防禦時,張士誠在蘇州城內一籌莫展。1367年春節,這是張士誠自出生以來度過的最難過的春節。最近這幾年,他過的春節都很沉悶,這一次,不但沉悶,而且極度的壓抑。因為朱元璋已經打到他家門口來,而且把他的家圍了個水洩不通。
徐達兵團是第一波攻城部隊,他首先在蘇州城外構築長圍,然後搭起木塔、築起比蘇州城城牆還高的土樓,讓自己可以俯瞰蘇州城。徐達攻城兵團的火器配備充足,火銃和襄陽炮日夜噴出藍色的火舌,十二個時辰不停地攻擊。襄陽炮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最恐怖的武器,可以發射重達一百四十公斤的炮彈。南宋末年,蒙古人進攻襄陽,屢攻不下,最後動用了襄陽炮,一炮就把襄陽城炸出個大窟窿,襄陽守軍立即投降,所以有「一炮定襄陽」的說法。
徐達兵團把這種恐怖的武器都用上,說明朱元璋並未小瞧張士誠,即使他小瞧張士誠,也沒有小瞧蘇州城。蘇州城經過張士誠幾年來的苦心經營而堅固異常,在徐達兵團猛攻了三個月後,依舊完好無損。徐達兵團傷亡巨大,也很少有士兵能摸上蘇州城城牆。
徐達用襄陽炮對付張士誠的同時,張士誠也針鋒相對。他在城中製作飛炮,將用油燃燒起來的巨石發射到城外,每次發射出去一顆這種「炮彈」,都能聽到徐達兵團裡炸窩似的號叫。
徐達攻城兵團受阻,朱元璋在應天城急得抓耳撓腮。他找劉伯溫商量,劉伯溫說:「張士誠已是強弩之末,現在有質量的抵抗完全是迴光返照,我們根本不用擔心,要擔心的是軍隊的傷亡。不應該讓徐達再繼續這種持續不斷的攻擊了,我們要勸降張士誠。」
朱元璋明知道這不是辦法,但為了少死點人,還是照辦了。勸降書自然是劉伯溫書寫,他勸告張士誠,不要逆潮流而動,要有點眼光,學習一下北宋初期吳越國的錢鏐投降北宋皇帝趙匡胤的光輝事蹟,獻出城池,投降朱元璋。劉伯溫向張士誠保證,只要放下武器,獻出城池,將來的富貴還是有的。
張士誠收到信後,看完就撕得粉碎。他說:「老子就是被亂箭穿身,也不投降朱禿子。」
朱元璋對劉伯溫說:「鹽販子還很有骨氣。」
劉伯溫說:「要讓徐達將軍注意,張士誠可能會突圍。」
關於從圍城中突圍,這是每個在城中被圍困多時的人的一種本能。徐達在繼續圍困了四個月後,他和張士誠在1367年農曆七月的關係恰好就是那句:圍在城裡的人想出來,城外的人想進去。但兩人的理想實現起來都很困難。
徐達在猛攻了三個月後,不再進行轟動性的攻擊,而只是圍困。蘇州人和杭州人一樣,都喜歡有質量的生活,所以平時沒有積攢。徐達圍困蘇州七個月後,蘇州人就發現通貨膨脹了。普通百姓已經買不起糧食,況且,即使買得起,已沒有糧食可賣,百姓開始吃稻草和老鼠。但老鼠這種東西捉起來是很難的,未經過專業訓練,不可能捉得到。有養貓的人家,此時喜出望外,問題是,貓也要吃東西,所以很多貓只給主人帶了點老鼠皮毛。有需求自然就有供應,一批專業人士開始在蘇州城裡捉老鼠,一隻老鼠的價格比十石米還要貴。
這是1367年農曆七月的事。張士誠絲毫未感到通貨膨脹帶來的危害,他召集他的那群知識分子,大擺筵席,彷彿蘇州城根本沒被圍困,彷彿他依然生活在從前的天堂裡。如果不是徐達兵團偶爾向城裡發射一枚炮彈,激起許多人的慘呼,張士誠真以為蘇州還是從前的蘇州,根本就沒有戰事。徐達兵團的炮兵們每天都會例行公事似的在固定的時間向蘇州城裡發射炮彈,炮兵們平時就互相倚靠著看向蘇州城。他們聊天,聊蘇州城裡的美女,聊蘇州城裡的山珍海味,聊蘇州城裡冒出熱氣的澡堂子。那些澡堂子就處在繁花茂葉中,洗澡的時候能聞到花香,聽到鳥語,和大自然一體。他們還聊到蘇州城裡的財寶,那可是能堆積成一座山的,要比應天城中的鐘山還要大還要高。他們最後說:「媽的,咱們在這裡過的簡直不是人的日子,身上長滿了蝨子,幾個月不刷牙,吃的米飯中有臭水溝的味道。」
人人都認為別人比自己幸福,其實人人都有本難唸的經。張士誠的宴會上,雖然雞鴨魚肉不停地放在盤子裡端上來,雖然美酒像水一樣被浪費著,雖然歌照唱,舞照跳,但張士誠的世界一點都不美好,他隱約感覺到了一些不對。
他在視察蘇州城時,發現街道兩旁已有死屍,發現最陰暗的臭水溝裡連老鼠的毛都見不到,他還發現城外徐達兵團的後勤補給線上川流不息。他看著面黃肌瘦計程車兵,不禁流下眼淚來。只有善良如張士誠這樣的人才不會幹出吃人的卑劣勾當來,蘇州百姓都知道,張王是自盤古開天地以來最慈悲的人。張士誠完全可以把死掉的百姓,甚至是活著的百姓推到大鍋裡當軍糧,但他不是這樣的人,他是個慈悲的人,所以,當他流淚時,老天也哭了。蘇州城下起了毛毛雨,很快就打溼他的臉,這個時候,你就分不清他臉上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淚水了。
必須要突破困局!張士誠心裡發誓。
1367年農曆七月的一天凌晨,陰雨綿綿。張士誠命令他的特種部隊「十條龍」突圍。「十條龍」特種部隊是張士誠的衛隊,接近兩萬人。這支特種部隊,就是當年張士誠在高郵城被元政府主力圍困時使用的那支奇兵。在元政府不戰而潰後,張士誠追擊敵人時,這支部隊發揮了驚天地泣鬼神的戰鬥力。不過,張士誠這人有點小家子氣,出色的作戰部隊都是在實戰中訓練出來的,可張士誠始終把這支部隊當成是古玩,呵護備至,幾乎很少讓他們上戰場。於是,這支部隊就在主人的關懷備至下成了廢物。
張士誠帶領這支廢物突擊部隊出城時,迎頭撞上了朱元璋另一員猛將常遇春的圍城部隊,雙方一行接觸,張士誠的「十條龍」立即潰敗,慘敗時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聲音。
張士誠本人被他慌不擇路而逃的「十條龍」擠下戰馬,掉到水裡,如果不是他機靈,恐怕已被淹死。他身邊的幾個特種部隊成員把他拖進了城裡,張士誠坐在椅子上,大口地喘著氣,臉色慘白,渾身溼透,如水鬼附體。
張士誠在蘇州城裡驚魂未定時,徐達早已把他突圍的訊息傳到了應天。朱元璋失聲說:「想不到他還敢突圍。」劉伯溫說:「小心,他還會再次突圍的。」
張士誠像是和劉伯溫心有靈犀一樣,十天後,他用行動驗證了劉伯溫的預測,這次突圍很見成效。張士誠選擇的突破口和上次一樣,任何人都沒有想過,他會重蹈栽跟頭的地方,這可能是張士誠唯一一次智慧的體現。他的突圍部隊一齣城門,馬上分為左中右三支,他則帶領中路直插常遇春的大本營。常遇春嚇了一跳,他想不到張士誠選的又是他。張士誠這一次的突圍,質量奇佳,常遇春的左路和右路很快就被撕開,中路也抵抗不住,節節敗退。張士誠兩眼放光,這是他自和朱元璋交戰以來最痛快的一戰,他叫喊著,臉上呈現出從未有過的喜氣。這是他自高郵之戰以來最揚眉吐氣的一次,然而,他的厄運之神突然在他馬前一晃,向他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他大驚失色,忽然聽到了蘇州城上鳴金收兵的鑼聲。他怔住了,這是萬劫不復的一瞬,他的突圍部隊只是稍微延緩了一下,常遇春就緩過神來,趁張士誠愣怔的剎那,下令反攻。
張士誠的突圍部隊在半個時辰取得的輝煌成果,又在幾分鐘內失去了。他被驅趕著狼狽地逃回城中,他的弟弟張士信急忙跑來噓寒問暖,說:「我看到你們打得太累了,所以才想讓你們回來歇息一下。」
張士誠仰天長嘆,說:「真是天亡我也。」對於張士誠來說,老天爺最瞎眼的就是讓他和張士信有血緣關係。張士信的愚蠢無知使張士誠喪失了生的良機,他站在蘇州城望下去,再也看不到他突圍的任何機會了。
1367年農曆十月,蘇州城裡連老鼠都沒有了,由於飢餓和恐慌,張士誠兵團計程車氣跌入低谷。徐達收到了朱元璋的命令:可以總攻。
黎明一場大雨,把蘇州城洗刷得分外明朗乾淨。就在黎明前的夜晚,張士誠回想往事,他希望高郵奇蹟能再一次降臨,不過黎明那場大雨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徐達兵團總攻的吶喊聲傳來時,張士誠徹底脫卸了這一理想的包袱。他對妻子劉女士說:「我兵敗將死,你怎麼辦?」
劉氏的臉上帶著顫抖的微笑,看了一眼張士誠,然後不露聲色地說:「君勿憂,我必不負君。」說完,這位女中英豪抱起兩個幼子,走上高臺,要人搬來柴火,命令張士誠的其他小老婆一齊登上高臺,劉女士先自殺,自殺前,命令點燃柴火。
張士誠在熊熊火光中淚水橫流。他沒有聽到一句哭聲,也沒有聽到一句怨言。一個男人要有多大的魅力才能讓他所有的老婆都心甘情願為他赴死,這是個謎。
他抽出寶劍,橫在脖子上,目光呆滯。這時,徐達兵團已突破外城,正猛攻內城。他心裡說,這寶劍真他媽的涼。他身邊的忠誠衛士說:「我們還有幾萬人,可以打巷戰。長矛對火炮,短刀對長矛,匕首對短刀,赤手空拳對匕首,牙齒也可以成為武器。」
這名忠誠衛士說這話的時候,蘇州城裡的巷戰已經展開。張士誠長嘆,說:「但如果我們反抗到底,朱禿子大怒之下屠城,百姓何辜。你們投降吧!」
傍晚,雨停了,太陽出來了。張士誠站在他宮殿的樓上,看著遠處踏著正步走來的敵兵,他想要跳下去,一死了之,但隨之趕來的他最親密的戰友、投降分子李伯升涕淚滂沱地勸他:「不要做傻事,您是英雄,還怕不保一命嗎?」
張士誠慘笑,整理下衣冠,走下樓來。夕陽的餘暉從蘇州城飄走了,他望向夕陽,解下腰中的寶劍,微笑著面對正小跑而來的徐達。
徐達把他押上船,迅速送往應天。張士誠在船裡不吃不喝,連眼都不眨。看守時刻要碰他一下,才知道他是死還是活著。
張士誠從來沒有這樣憂鬱過,從來沒有這樣孤獨過。當朱元璋來見他時,發現他已沒有任何活人的特點,朱元璋對張士誠這個已經腐爛的大活人深感驚訝。張士誠沒有看他一眼,讓他吃了閉門羹。可不知為什麼,他離開時,又派了李善長來勸降張士誠。
張士誠使出渾身的力氣破口大罵,險些把李善長罵得發了病。如果不是他絕食導致力氣很小,他肯定要揍李善長一頓。
朱元璋氣得像炮仗一樣爆了起來,下令處死張士誠。在處死他之前,他又下令給張士誠一頓軍棍。
張士誠臨死前,保持的是一種冷漠的貴族氣質。他自己都驚訝,人的潛力真是無限的,自己的出身那麼低賤,卻在他最噁心的敵人面前表現出了他從不曾有過的氣質。
他對朱元璋說的唯一一句話,也是他最後一句話:「天日照爾不照我。」意思是老天爺一直在眷顧你,卻不眷顧我。其實,這句話應該是陳友諒的臺詞,只有陳友諒最有資格、最有能力說這句話。
從能力上來說,張士誠根本不是朱元璋的對手,只有陳友諒是。但張士誠卻有著一股傲氣,雖然這股傲氣只是在他臨死前最寶貴的幾天時間裡出現在他身上的,也正因此,就更彌足珍貴。
一個真英雄,在他厭惡的敵人面前,就要有這種傲氣。從這點而言,張士誠是貨真價實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