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大展兵威
張士誠被消滅,使朱元璋再無敵手。劉、朱模式的歷史已到尾聲,不過,這一尾聲持續的時間很長。
張士誠壯烈的兩個月後,劉伯溫被朱元璋任命為監察院副院長(御史中丞)。這個禮物和劉伯溫所建下的功勳極不成正比,不過,劉伯溫什麼都沒有說,欣然接受了。很多人會發現,官職的高低刺激不了劉伯溫的神經,他是個「心不動」的人,想讓他心動,要頗費工夫。
不過在朱元璋看來,劉伯溫做不了宰相,因為他性情太剛,他也做不了副宰相,因為副宰相就是宰相旁邊的一片綠葉,劉伯溫做不了綠葉。世界上沒有哪一片綠葉能如劉伯溫那樣,稍一釋放生命的力量,就如最嬌豔的花一樣引人注目。劉伯溫黑白分明的性格,恰好可以做御史,御史負責監督百官、彈劾百官。可問題是,朱元璋居然讓劉伯溫做了個御史臺的二把手,而劉伯溫的頂頭上司居然是軍人出身的湯和。雖然朱元璋說湯和是個文武兼備的人,可沒有人相信湯和的文能比過劉伯溫,況且,御史這一職務本身就是文臣的特權。也許,正是因為當時全國還未全解放,朱元璋為了給武將以激勵,才讓湯和坐在御史大夫座位上的。或許劉伯溫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什麼都沒有說,人們連他急促的一聲嘆息都沒有聽到。
那個時候,沒有人會為劉伯溫在官職上的不公正操心,因為應天城中所有人都在忙碌著。新的城池已經初具規模,朱元璋的將軍們騎著高頭大馬,背後跟著英姿颯爽計程車兵到前線去為朱元璋爭奪最後的地盤。文臣們在光線充足的辦公室裡制定各種制度規章,為朱元璋不久後建立的新中國作著真心實意的準備。即使是老天也在為朱元璋即將建立的新中國而錦上添花,入冬以來,應天城始終溫暖如春。鳥兒唧唧喳喳地在城市上空掠過,春天才開始有的花香在1367年的冬天就已經沁入心脾了。
劉伯溫說,他很少見到應天城如此好的天氣。他說:「也許中國的春天真的來了。」朱元璋說:「人人都喜歡和煦的春光,可必須要經歷秋冬的肅殺。沒有秋冬的肅殺,就不可能有明媚的春光。」
這話劉伯溫早就說過:「元王朝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全是因為對官員的約束不嚴,法律太輕。」實際上,元王朝的法律太隨意,連成文法典都沒有,純粹的人治。朱元璋可不想自己即將建立的王朝是這樣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在他的命令和暗示下,唐宋法典不但死灰復燃,而且還添枝加葉,幾乎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法網。
劉伯溫提出自己的意見:「網太密,水無大魚;法太密,則國家就沒有清白的百姓。所有的刑名條目是否真有存在的必要,必須要仔細斟酌。」
朱元璋對劉伯溫的意見表示贊同,倒不是因為他有慈悲的情懷,而是當時他的吳王國還未解放全中國,法律太嚴苛,恐怕會失去解放區的人心,使元統區的人因恐懼他的法律而頑強抵抗。
在1367年冬十月,朱元璋不是沒有敵人,但這些敵人已完全不是他的對手。南方的方國珍、陳友定在朱元璋眼中,只是小股土匪,只有北方的元朝皇帝,似乎要嚴肅對待一下。就是在這年十月,應天城裡百花幾乎要迫不及待地綻放時,他下達了對元王朝的總攻。1367年,距偉大的英雄人物劉福通掀起反抗元王朝的旗幟已過去十六年,距朱元璋自己參加紅巾軍已過去十三年,他才正式面對他一直叫囂著是敵人的元王朝。
如果以「成敗論」來論述朱元璋,那就可以得到下面的結論:朱元璋是個胸懷大略、善於韜光養晦的智謀人物。如果從政治角度來看朱元璋,那他是個具有罕見手腕和獨特眼光的人,他善於坐山觀虎鬥,善於儲存實力,在關鍵時刻給對方致命一擊,取得最後的勝利。
但如果從「人性」上來論述朱元璋,那他就是個貨真價實的癟三。他在1368年稱帝前打擊的所有對手其實都是他的戰友,他的戰友劉福通始終在和當時人類最大的敵人元王朝戰鬥,徐壽輝、陳友諒、明玉珍、張士誠,甚至是不值一提的方國珍都有過和元王朝的軍隊血戰的記錄。只有朱元璋,這個渾水摸魚、始終在謀殺自己戰友的癟三和元王朝軍隊未發生過引起轟動的戰鬥。
他是一個出色的政治家,但絕對不是個好人。所以,作為普通人的我們,在閱讀朱元璋的事蹟時一定要小心,如果像他那樣做人,你會不得好死。但如果你不想做個普通人,人性對你而言只是垃圾,那你一定要學習一下朱元璋,因為他是個異形政治家和生存魔王,你只需要學習到他身上的一門,就足以橫行天下。
朱元璋把攻擊當時世界上的合法政府元政府的軍事行動稱為「北伐」,北伐軍的總司令自然又是他的得力將軍徐達。
對於這次「北伐」,徐達有自己的一套軍事戰略。他說:「應採取斬首行動,直逼大都,一戰而下,全國解放的鐘聲就可以敲響了。」
劉伯溫根據劉福通北伐失敗一事和自己對元大都城池的瞭解,又結合了朱元璋兵團的特點,提出了不同的意見。他說:「劉福通北伐採取的就是斬首行動,最後的失敗就是因為沒有穩紮穩打。另外,元大都城牆堅固,短時間內不可下,一旦山東的元軍全部奔赴元大都,我們就是腹背受敵。況且,我們在南方打陳友諒和張士誠,海戰居多。我們兵團在陸地作戰的能力,或者說,是到北方陸地上戰鬥的能力是否能全部發揮出來,還是未知的。」
朱元璋點頭認可,最後,兩人商量了一套戰略。這套戰略最終成功,它打破了中國歷史上南方政權「北伐」總以失敗告終的常規。朱元璋的「北伐」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次南方政府向北方政府進攻成功的案例,而這場成功案例的先期規劃者正是劉伯溫。
這份計劃是這樣的:先平定山東,這叫撤了元大都的屏障;移兵河北、河東,這叫毀了元大都的籬笆牆;再攻陷潼關而守之,這叫扼其門檻。於是,元大都就成了勢孤援絕之地,不戰而下。元大都一下,向西進軍,關隴之地可席捲而解放也。
朱元璋宣佈了這個戰略,他的將軍們都稱「善」。朱元璋聲稱,他自己是漢族人的救世主,他現在北伐合法政府元政府,是為了漢人的復興,他要「驅逐韃虜,恢復中華」。朱元璋又說,他還是個解放者,他有解放全中國,甚至是全人類的高尚情操。他要把蒙元反動政府掃進歷史的垃圾堆裡,他要建立一個新中國!
當徐達兵團渡過黃河,進攻山東時,朱元璋的另外兩路大軍同時向福建和廣西進軍。1367年農曆十一月,徐達兵團攻陷沂州(今山東臨沂)。劉伯溫建議朱元璋讓徐達大展軍威,不作停留,攻擊益都(今山東益都)。朱元璋說:「益都是蒙古人在山東的重地,徐達兵團需要休整,恐怕以疲憊之師攻擊它有難度。」劉伯溫說:「我已看過天象,火星驅逐著金星,現在兩顆星正以齊、魯的益都為界。我占卜後得到的結果是,宜大展兵威。」
朱元璋說:「好,那就依你之言。」徐達在接到朱元璋「宜大展軍威」的命令後,毫不猶疑,命令他的兵團以閃電的速度奔赴益都,一抵達城下,即發動猛攻。益都在徐達兵團的猛攻下,無法支援,頃刻陷落。徐達兵團再接再厲,繼續保持著凌厲而持續的攻擊。1368年正月,山東戰場捷報頻傳,朱元璋心花怒放,預料山東已是囊中之物。李善長適時地向朱元璋提出:「您應該建立新中國了。」
朱元璋說:「善。」
1368年正月,朱元璋在應天舉行開國大典。他宣佈他現在是中國的皇帝,他所建立的國家是中國唯一的合法政府,他的國號稱為「明」,建元洪武,1368年就是洪武元年。
雖然開國了,但劉伯溫的職務仍沒有任何起色,只是多了個「太子率更令」的職務。這個職務只是太子宮的一名普通官員,掌東宮的宮殿門戶和賞罰。
劉伯溫絲毫不感到沉悶,當時應天城中的空氣極為清新又極為忙碌。朱元璋在北伐的同時,還在向方國珍發動最後的攻擊,應天城裡仍然忙碌異常。
方國珍在1367年農曆七月突然有種神秘的感覺。有一天他看到一個滿頭是小蛇的婦人穿過他的宮殿到後花園中去,那個婦人穿過他宮殿時,向他回眸一笑。方國珍馬上打了個冷戰,他把自己投進回憶的泥沼中,他記得兒時在老家的鄉下玩耍時,也看到過這樣一個婦人。一些老人告訴他,這個婦人是死神。那時候他還小,但已知道了死亡是件可怕的事,於是他號啕大哭。自他革命以來,無數次險象環生,他都未曾見過這個死神,他幾乎忘了還有死神這個神,當他在那1367年農曆七月那個雨後的下午看到死神時,他垂頭喪氣。
幾個月以來,他一直關注著朱元璋和張士誠的最後決戰。當他得知張士誠困守蘇州城時,驚慌地大叫起來,說:「完了,完了,朱禿子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啊。」
他想過一百種方法擺脫滅亡,可他又不自覺地用了一千種理由否定了這些方法。他思來想去,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故伎重施:積累糧食和財寶,泛舟海上,過海盜一樣的浪漫生活。
就在他遇到死神的幾天後,朱元璋派人送了一封信給他,信中嚴厲指責他到了這個時候還給元政府運送糧食,這是冥頑不靈。朱元璋還熱心地為他指明瞭一條路:「投降我,這是唯一的活路。如果你再一意孤行,站在人民的對立面,你搬到船上的財寶會成為你墳墓裡的蛆,你的家人會和你一樣,在墳墓裡哭泣。」
方國珍被這封信氣得跳了起來,說:「朱禿子這人說話太不要臉,他怎麼就知道我站在人民的對立面?他居然恐嚇我。我本來有要歸順他的心,現在全完了。」
他想給朱元璋回一封措辭嚴厲的信,可提起筆來想了想,又放下了。他一向是個給自己留後路的人,就是因此,他才多活了這麼多年。可朱元璋等他的投降等了兩個月,最後等得實在不耐煩了,1367年農曆九月,朱元璋命令他的一位副宰相朱亮祖帶領兵團進攻方國珍。
張士誠在應天城中壯烈的幾天後,朱亮祖兵團攻陷了方國珍的台州。方國珍知道朱元璋兵團強大無比,可從沒想過強大到這個地步。當他在琢磨朱元璋的兵團如此神速的原因時,1367年農曆十一月,朱亮祖兵團直抵方國珍所在的慶元,方國珍抵抗了一會兒,發現根本不是對手,急忙放棄慶元,逃到海上。方國珍此時已狼狽不堪,可朱元璋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派出一支海軍,會合朱亮祖兵團,到海上去尋找方國珍的主力。
1367年農曆十二月,方國珍黔驢技窮,在海上動彈不得,無奈之下,給朱元璋寫了封投降書。朱元璋對方國珍的使者說:「回去告訴他,他這個人反覆無常,我本來應該窮追猛打把他趕進地獄的,但我是個大度之人,不計較他的過去。我接受他的投降。」
劉伯溫嘆了口氣,方國珍是他前半生最討厭的人,想不到斗轉星移,他最討厭的人,即將要和他成為同僚。世事無常,他這個半仙也卜算不到這樣戲劇性的事情。
這位劉伯溫最討厭的人於七年後病死在應天城,朱元璋還假惺惺地讓宋濂給他寫了墓誌銘。
對於這樣一個人,如果劉伯溫能做主,他會說:「對他,要大展兵威!」
可惜,他做不了這樣的主。1368年到來後,他能做主的事越來越少,他和朱元璋的同謀關係已接近尾聲。
《御史中丞誥》
1368年農曆三月,朱元璋賞賜給劉伯溫一道手詔,名為《御史中丞誥》,摘錄如下:
奉天承運皇帝聖旨:太史公之職,天下欣聞;中執法之官,臺端清望。惟親信之既久,斯倚注之方隆。前太史令兼太子率更令劉基學貫天人,資兼文武,其氣剛正,其才宏博。議論之頃,馳騁乎千古;擾攘之際,控馭乎一方。慷慨見予,首陳遠略:經邦綱目,用兵後先。卿能言之,朕能審而用之,式克至於今日。凡所建明,悉有成效……方當兵起,乘時紛壇。原其投戈向化,帖然寧謐,使朕無南顧之憂者,乃卿之嘉謨也。若夫觀象視祲,特其餘事。天官之署,借重老成。以至讞獄審刑罰之中,議禮新國朝之制,運籌決勝,功實茂焉。乃者肇開烏府,丞輔需賢,斷自朕衷,居以崇秩,清要得人,於期為盛。於戲!紀綱振肅,立標準於百司;耳目清明,為範模於諸道……
這道手詔,是朱元璋對劉伯溫七年來的工作成績作的一個打分。朱元璋說:「劉先生您的才學、人品那是沒得說,您的軍事謀略、經邦良策,我是非常肯定的。這麼多年來,您提出的先南後北、先陳後張的戰略使我混到今天,這是多麼偉大的功績啊。雖然您那麼多神乎其神的觀天象、擺卦象幫了我很多,但我認為,您的這些都是業餘娛樂,也就是說,我沒有把你當成個半仙,您是我心目中的謀略大師。」
只有天知道,這是不是朱元璋的真心話。政治家向來把說真話當成是不祥的妄動。我們所以有此懷疑,是因為朱元璋還有句話:您所有的計策,我都是審視而後用的。他的言外之意是,你出謀劃策偉大,但我能審視而用你的計策,那證明,我比你偉大。
這道手詔中還談到劉伯溫自擔任御史中丞以來的工作成績,朱元璋說:「自從您擔任這一監察部門的官員以來,紀綱振肅,耳目清明。您就是我的一把利劍,斬那些倨傲的官員。」
朱元璋這段敘述的確是真的,劉伯溫黑白分明、剛直不阿的性格使他在擔任監察官時嚴肅法紀,他自己成了法律嚴肅的象徵。
劉伯溫在朱元璋建立的新中國政府中是使人望而生畏的御史,他對任何觸犯法律,甚至只是違反了禮儀制度的行為都深惡痛絕,並且會採取行動。每次的朝堂上,劉伯溫都是發言最多的人,被他發言擊中而名譽掃地的人往往是成群結隊。
劉伯溫在太子朱標的東宮中主管懲罰。太子宮從上到下,無論是服務人員還是教師,稍有過錯,就會受到劉伯溫的嚴厲懲治。那些被懲治的人突然發現,這個朱元璋建立的新中國和從前萬惡的舊社會相比,他們更懷念後者。
很多人都有一種錯覺,劉伯溫此時終於可以發揮他性格中的積極因素大展拳腳,而且朱元璋也給了他一個堅固的平臺——朱元璋對劉伯溫在御史職權範圍內的所有要求,幾乎有求必應。看上去,朱元璋和劉伯溫的合作還是親密無間的,可如果我們透過現象去看本質,就會得到與此截然相反的結論。
朱元璋嚴苛陰毒,他喜歡把這種性格中的毒素施法於政治上,也就是說,他的嚴苛陰毒是目的。劉伯溫的嚴苛是他本性的流露,是他骨子裡對不公現象的一種化學反應,是手段。他希望通過這種與生俱來的手段達到公平的目的。
劉伯溫做御史,得罪了好多人,朱元璋歡喜異常,因為他需要有個人整頓秩序,維持紀律。這麼多年來,他為了能有今天,曾縱容過他的手下,讓他們極致地發揮人性中的惡。徐達、常遇春等諸多武將都有過屠殺平民百姓的記錄,他們在多次凱旋中逐漸沾染了傲慢、無視規則的放蕩心態。即使他那些以李善長為首的文臣群體,也在多年為他營造功業的過程中養成了飛揚跋扈的脾性。這是朱元璋必須要剷除的,而武器就是劉伯溫。
劉伯溫絲毫沒有感覺到他是朱元璋手中的一把利劍,因為他是個單純的人,是個直來直去的人。他只是認為自己在做分內之事,為了營造一個美麗和諧的新中國,他認為得罪人天經地義,作為御史,如果不得罪人,那才是莫名其妙。
危險就在他這種性格的執行下,開始嗅著他的蹤跡,準備給他一擊。劉伯溫沒有感覺到,似乎在朱元璋的新中國建立後,他的神性就退化了許多。
朱元璋不僅為他寫了篇《御史中丞誥》這樣空虛的評價書,還為他做了可用肉眼見到的感謝。
朱元璋平定張士誠後,浙西全成為他的領土。1368年農曆二月,他派人到曾經是張士誠的地盤上核實田畝,制定賦稅。朱元璋做這件事之前是怒氣衝衝的。因為在對張士誠開戰以來,他的兵團所到之處都沒有受到「王師」的待遇。張士誠領土內的居民對朱元璋兵團來解放他們反應冷淡,甚至有些地方還咒罵他的軍隊,認為他們不是解放者,而是侵略者。
比如在剛被「解放」的蘇州,居民還稱張士誠為張王,對於解放了他們的救世主「朱元璋」這三個字,他們連提都不提一句,假如有人說,西吳王朱元璋如何如何,那就等於是在罵街。對張士誠政府抱有無限好感的人,認為說「朱元璋」這三個字,會引起口臭,甚至會爛舌頭。
朱元璋對張士誠領土內的人民沒把他當回事這件事,早有耳聞。所以這次派人去核實張士誠曾佔據的浙西田畝、制定賦稅政策時,怒氣衝衝地把該地區的賦稅定得奇高,幾乎高出了其他地方兩倍。青田本屬處州,也是浙西地界,自然也就在朱元璋這種喜怒用事的範圍內。
劉伯溫提出異議,他說:「青田這地方山多田少,百姓大多在山上壘石作田,耕種起來特別難,如果還收那麼重的稅,恐怕不妥。」朱元璋看了看地圖,發現青田只是個彈丸之地,就在青田那裡畫了個圈,說:「劉先生有功於我的新中國,青田是劉先生的家鄉,所以這地方的賦稅要低,低到其他地方的一半。我希望這樣做,能讓青田的百姓世世代代不忘劉先生的恩情。」
劉伯溫深為動容,但他對朱元璋的喜怒用事卻印象深刻。
1368年的朱元璋已不再是那個吳王,而是建立了新中國的大明皇帝。以當時的眼光來看,這個新中國是貨真價實的新中國,近一百年來,中國始終在蒙古人的統治下,中國的民族主體漢族被蒙古人騎在脖子上為非作歹。朱元璋以一個漢人的身份,把中國重新拿到漢人的手裡,這份功績,如果拋掉歷史時勢的因素,那是可與日月爭輝的。
可很多人在1368年時都沒有注意到,朱元璋建立的新中國只是他自己的新中國,跟漢人無關。實際上,任何一個獨裁者建立的國家都是他和他家族的,和百姓無關。朱元璋所建立的國家名稱為「明」,可能有豐富的內涵。日月為明,《周易》上說:「日月相推而明生也。」中國遠古時代,就有祭祀「大明」的典禮,祭祀的物件就是太陽、月亮。明是火,象徵光明,而朱元璋的姓「朱」又是赤的意思,「朱明」恰好把皇帝的姓和國號連線在一起,渾然一體。有人說,這是劉伯溫的主意,顯然,這是很值得商榷的。劉伯溫最厭惡的就是以白蓮教為革命思想的紅巾軍,紅巾軍信奉的則是明教中的明王轉世。小明王韓林兒是劉伯溫很不屑的一個人,他不可能把他最討厭的「明」當作是新中國的國號。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明」是朱元璋自己設計出來的,為的就是給「家國一體」一個好彩頭。
劉伯溫似乎也沒有注意到朱元璋建立的新中國只是他朱家的財產,實際上在那個時代,根本不可能有人存著「為百姓建國家」的思想。即使如劉伯溫這種比魔法和奇蹟走得更遠的大仙,也不可能有這種思想。
不過,劉伯溫卻有個清醒的認識——一個好的國家對百姓一定要寬仁。朱元璋嘴裡說的也是這樣,他曾和劉伯溫探討過如何對待百姓的問題。劉伯溫說:「要寬仁,政府有時候需要不作為,讓百姓自己發展。」朱元璋說:「這是扯閒話,寬仁的前提是要讓百姓豐衣足食,只有這樣,才能談得到寬仁。」
朱元璋的意思是說,百姓必須要在他這位偉大領袖親自的帶領和指導下,才能走上豐衣足食的道路,而讓百姓有吃有穿,這就是寬仁。至於說讓政府不作為,朱元璋想都沒有想過。明王朝對百姓的控制最為嚴厲,百姓必須要生在一個地方,死在一個地方,不得任意遷徙。值得一提的是,戶口制就是朱元璋時代發展完善起來的。
但當朱元璋問劉伯溫,怎樣對待吏治的問題時,劉伯溫毫不遲疑地回答:「要嚴,極端的嚴。」
朱元璋又問他:「最近坊間傳說,任何開國都是嚴刑峻法三十年(殺運三十年),時間太長了吧。」
劉伯溫說:「當然太長啦。如果讓我來治理,一兩年就足矣,還用得了三十年嗎?」
對於劉伯溫這樣極端自負的自信,朱元璋也是印象深刻。
所以,當他在寫給劉伯溫的《御史中丞誥》時,就特意提到了劉伯溫在吏治監察上的成績。這一成績看上去是蛋糕,其實是定時炸彈。劉伯溫正是有了這種鼓勵,才有了他和朱元璋的第一次說再見。
衛所制
劉伯溫五十八歲那年在應天城中擔任明帝國政府的御史中丞,這個職務是他仕途生涯中的最高峰,從前沒有過,以後也不會再有。不過,他還有另外的身份,就是朱元璋最得力的謀士,從前是,現在也是。在1368年年初,他以謀士的身份向朱元璋提出了一項軍隊改革,這就是明朝軍制獨具特色的「衛所制」。
衛所制的特點是這樣的:在全國各個要地建立軍事據點「衛」,每一衛有5600人,長官稱為指揮使,這位指揮使管轄五個千戶所,每個千戶所有1120人;千戶所又下轄十個百戶所,一所為112人,百戶所下設兩個總旗,總旗下再設五個小旗,每個小旗為十人;千戶所的長官稱為千戶,百戶所的長官則稱為百戶。
有戰事時,中央政府國防部(兵部)就命令各地的衛所最高長官指揮使把他的5600人交出來,然後皇帝再指派一人擔任這支軍隊的司令,司令領著這群衛所計程車兵出征。
如果把5600名士兵看成是武器,那麼,指揮使就是製造和維護武器的人,他沒有權力使用武器,有權力使用武器的人必須是皇帝指派的人。這是有戰爭時指揮使的尷尬處境,即使平時,指揮使的權力也相當有限。衛所的部隊平時要做的除了訓練外,還要務農。中央政府會在他們的駐地附近劃出一塊地來(軍屯區),讓他們來耕種,他們自己養活自己。在衛所制最健康的那些年,全國的衛所軍士每年都能生產三億公斤糧食,足以供養一百萬軍隊,從而使中央政府節省了大量軍費。
衛所軍士和軍官的身份都是世襲的,也就是說,你如果是軍士,你的後代也必須有一個人是軍士,你如果是軍官,你的後代裡也必須有一個人是軍官。如果你倒霉,生的全是女兒,那政府就一直等著你,等你生出能當兵的男孩來為止。如果你真的太無能,那隻好讓你的親戚來充數。
從政府的角度來看,衛所制度的好處是,將不知兵,兵不識將,不會有大將趁出征時造反。這是每天都處在恐懼中的獨裁分子最喜歡的。衛所制還有個好處是,由於士兵在衛所是帶著家人的,政府已經把他們的家人記錄在冊,所以他們為了養家,必然要努力耕種。當他們出去戰鬥時,由於牽掛家人,也必然竭盡全力地戰鬥,而不會逃跑。
劉伯溫曾仔細研究過中國曆代以來的兵制,他發現,主導中國多年的兵制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徵兵制,這一兵制的好處是,舉國皆兵,有事召集,無事務農,兵員素質好,來路清楚,平時軍費開支少;但缺點也很明顯,兵員都出自農村,如有長期戰爭,勢必影響農業生產。而另一種募兵制,好處是應募的多為無業遊民,當兵是職業,訓練有素,戰鬥力強悍,兵員數量和服役時間不受農業生產的限制;可缺點是,要維持龐大的軍隊,軍費開支就很大,招募計程車兵大部分來路不明,沒有妻兒老小的牽掛,容易當逃兵,也容易叛變。劉伯溫的想法是,揚長避短,將武裝力量和生產力量結合起來,既可以在戰時有軍隊可用,又可以避免財政負擔。於是就有了衛所制。
明代衛所的兵源主要有四種:第一種是朱元璋起事時所指揮的軍隊,它的班底就是朱元璋當初在郭子興手下回老家徵募計程車兵700人;第二種是歸附軍,包括元政府的投降部隊,陳友諒、張士誠等群雄失敗後的軍隊;第三種則是謫發,都是因犯罪而被罰充軍的,也叫思軍;第四種是籍選,亦即垛集軍,是根據戶籍抽丁而來。除此之外尚有簡拔、投充及收集等方式。
這種軍事制度一經劉伯溫提出、朱元璋確認後,發展迅猛,到1390年時,全國共有衛547個、所2563個,可以參戰計程車兵達300萬。
其實,衛所制並非是劉伯溫的原創,早在1363年,那位「身在江南,心懷塞北」的張昶在元大都時就已提出過。張昶提出衛所制是他的高瞻遠矚,也是他設想對元王朝兵制作的一個升級。
蒙古帝國兵團的最高統帥自然是大汗。大汗的下面設有宗王、萬戶長、千戶長、百戶長、五十戶長、十夫長等各級指揮官。
蒙古帝國軍隊的基本戰鬥單位是千戶,有一部分千戶分屬於宗王,即成吉思汗黃金家族成員,其他千戶則編入左右兩翼軍,由左右翼萬戶長分掌。
蒙古帝國軍隊的兵員主要是蒙古各部成年男子(15歲到70歲)。這些人服兵役被納入國家法律,無論貴賤,也不論家中人口多少,只要你符合條件,就必須要服兵役。在平時,他們進行牧業生產和其他活動,一旦有戰事,就要根據大汗的需要,或者「空營帳而出」,舉國皆兵,或者抽調其中一部分人出征,被抽調者的奴僕也要隨軍行動。
隨著地盤的不斷增加,滅亡的國家不斷地增多,蒙古帝國積極擴軍。這一支擴充的軍隊被稱為漢軍,兵員主要是金朝末年中原地區出現的守土自保的地方武裝,他們被蒙古帝國擊敗或是招安後,成為蒙古軍;還有就是蒙金戰爭中投降蒙古的各個軍隊,如中都(今北京)的乣軍、北京(今內蒙古寧城縣)的契丹軍等;最後一類則是中原漢人民戶中籤發計程車兵,數量達到十萬人。元王朝建立,統一中國後,元朝的軍制依然延續著成吉思汗時代的制度。
他們把漢軍也編為千戶和萬戶,各漢軍萬戶所統人數多的有五六萬,少的有二三萬,漢軍的萬戶長由蒙古大汗指定。漢軍萬戶長之上設立統軍都元帥,由探馬赤軍將領擔任。蒙古大軍出征,都元帥要接受大汗指定的蒙古親王、萬戶長、千戶長等前線指揮官的調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