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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進獻國策,穩固大明江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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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個中國,元政府最先實行的是徵兵制,後來又改成世兵制——凡列入軍籍的人戶要世代當兵。

綜上所述,元王朝的兵制已經有了衛所制的雛形,所以當張昶提出衛所制時,元朝的執政家們認為這是多此一舉。何況1363年時天下大亂,軍隊調動頻繁,根本沒有時間來實行衛所制。所有的軍人都上了戰場,誰還有時間討論種地的問題?

衛所制正如脫脫宰相整修黃河一樣,如果真的實行了,恐怕會引起滔天大禍。張昶後來被朱元璋扣在應天城不放,他在極不情願地為朱元璋工作時,可能也提過衛所制,因為1368年時,朱元璋的軍隊裡就已有了千戶、百戶、總旗和小旗的軍官職務。

可集大成者的榮耀,卻戲劇性地罩到了劉伯溫頭上。

多年以後,當衛所制因為指揮使和他下面的那些軍官的貪腐而灰飛煙滅時,劉伯溫在天之靈可能會感慨:再好的制度,如果所用非人,也會一塌糊塗。

——衛所長官們的貪腐很好理解,他們平時在屯田過程中有權決定給士兵哪塊田、不給哪塊田,時間一久,他們發現侵吞士兵的田地是條發財之道,侵吞了士兵的田地後再僱人來種,糧食就歸他自己了。士兵們斷了生活來源,只好逃跑。

這正如一朵鮮花,插在美人頭上,就使美人更為嫵媚動人,而放在毛驢頭上,毛驢會把它當成草料,過了嘴癮。

劉伯溫隱約地感覺到,1368年的自己可能就是一朵鮮花,而朱元璋是美人還是毛驢,時間很快就給出了答案。

和李善長交火

每當李善長坐在他的宰相辦公室時,他內心都會升起一種自豪感。這種感覺是那麼強烈,當它發作時,太陽都要抖上一抖。李善長有驕傲的資本,自跟隨朱元璋後,李善長的表現一直讓朱元璋非常滿意。李善長是個心理高手,能在最短的時間裡洞察朱元璋的好惡。同時,他勤奮刻苦,不遺餘力地為朱元璋的後勤保障作出了卓越的貢獻;他善於理財,朱元璋遇到他後,從未有過經濟上的拮据。朱元璋曾說:「劉邦有蕭何,而我有李善長。」所以當李善長在1368年被任命為新中國的宰相時,沒有人有一點異議,用李善長自己的話說,宰相這個位置就是為他而存在的。

從劉伯溫的眼中看去,李善長也是個宰輔之才。宰相的主要工作就是管理百官,李善長是個特別善於調護百官的人,所有官員都感覺到工作得很愉快,認為自己在宰相的領導下正實現人生最終極的價值。但劉伯溫也注意到,李善長有一種並不使他歡喜的情結:地域情結。

李善長和朱元璋是老鄉。朱元璋能有1368年建立新中國的那一天,用李善長的話來說,都是淮西幫的功勞。

元末的淮西,指的是淮南西路,包括今天安徽省中部(廬州、安慶、壽州、濠州、和州)、河南省淮河以南地區(光州)、湖北東部(黃州、蘄州)。

顧名思義,淮西幫也就是淮南西路地區的人。在朱元璋政府中,淮西人多如牛毛。李善長、徐達、常遇春,包括劉伯溫的頂頭上司御史大夫湯和這些名震遐邇的頂級人物都是淮西人,朱元璋也是淮西人,這就是一人飛昇,仙及雞犬。劉邦建立西漢帝國後,滿朝文武半數以上是豐沛人,所以時人說,劉邦的政府就是豐沛集團的政府;李淵建立唐王朝後,關隴集團成員充盈朝堂。這並不是說,淮西和沛縣,或者是關隴人才輩出,實是因為他們的主子當了皇帝,而他們恰好在主子未飛龍在天時就跟隨左右。

據說,當時的應天城中,半城的高官都是淮西人。朱元璋就是淮西幫的幫主,而李善長則是副幫主。由於朱元璋的主要身份是皇帝,因此,李善長就成了淮西幫的大當家的。

當公務不忙時,李善長會坐在他的辦公椅上向外望。他能看到高大粗壯的紅柱子,看到青灰色的磚牆,看到宮廷侍衛閃閃發光的盔甲,還能看到空氣中的流氣如萬馬奔騰。於是,他站起來,找他的淮西老鄉們用家鄉話聊天。越是有外省市的人在,李善長的家鄉話就說得越地道,聲音就越大。他只是想告訴那些非淮西人,這個政府是他們淮西人的,他是淮西幫的頭子。

1368年的頭四個月,李善長春風得意,但他也有煩心事,讓他煩心的事就是劉伯溫的為人。有一段時間,李善長特意關閉房門,嚴肅地思考劉伯溫。劉伯溫自1360年來到應天后,巨大的能量始終讓李善長如芒刺在背。不過,由於二人的工作性質不同,李善長主要負責的是後勤,劉伯溫負責的是戰前謀劃,因此兩人沒有大的衝突。李善長曾在朱元璋面前積極表現出他瞧不起劉伯溫,朱元璋曾問他,誰是象緯高手,他硬著頭皮回答是宋濂。其實,宋濂在他心目中遠沒有這樣大的分量,他當時的回答只是出於意氣,只要不是劉伯溫,任何阿貓阿狗都可以。朱元璋矯正他說:「其實劉伯溫才是象緯高手。」劉伯溫在朱元璋和陳友諒的戰爭中所表現出的才氣與神乎其神的卜算能力,讓李善長既妒又恨。不過,他始終沒有把劉伯溫看成是對手。很簡單,他是淮西幫的頭,新中國就是淮西幫建立的,劉伯溫無論如何,也不過是他們淮西幫的工作人員。

和李善長對劉伯溫的態度不同,劉伯溫對李善長是從心裡輕忽。劉伯溫孤獨的性格和已經定型的孤傲的個性,使他看不起那些愛吹捧主子的奴才。李善長恰好就是這樣的人,朱元璋稱吳王,是他率先叫囂的,朱元璋稱帝前,他忙得四腳朝天。李善長善於逢迎朱元璋,即使是淮西幫的人也都看得到。劉伯溫輕忽他,其實是對事不對人。除了這點,劉伯溫對李善長的能力是敬佩的,幾年後,朱元璋要他評論宰相,對於李善長,劉伯溫的評價就是:這人有調護百官的能力,這種能力非平常人所能具備。

1368年剛開始,很多人就感覺到了李善長和劉伯溫之間的緊張空氣。劉伯溫在御史中丞位置上嚴厲執法,從不姑息、從不忽視任何作奸犯科之事,這讓身為宰相的李善長心情很不舒暢,因為劉伯溫彈劾或者是懲罰的官員都是李善長這個宰相在管理。

他曾以柔和的態度提醒朱元璋,劉伯溫這人工作一根筋,死咬著法律條文不放,應該要他靈活執法。朱元璋在沉思中,那是1368年農曆三月,汴梁已被攻陷,朱元璋正準備去汴梁考察遷都的問題。

對於李善長的提醒,朱元璋心中有數。他覺得李善長領導下的一部分政府官員的確有失檢點之處,劉伯溫做事,他是放心的。這人不會營私舞弊,更不會公報私仇。劉伯溫做事,向來是按規則、按良知,這樣的人,就應該讓他發揮良知的力量,使那些沒有良知的人得到懲罰。所以,當他在1368年農曆三月從應天去汴梁時,他把政府委託給了李善長和劉伯溫。他對李善長說:「你管理百官。」又對劉伯溫說:「你監督百官。我希望在我回來時,你二人會讓這個政府比現在要好。」

李善長對朱元璋的警告理解得很隨意,劉伯溫卻鄭重其事。沒有了朱元璋的應天城,政府官員們的頭號人物和監督政府官員的頭號人物意料之中地交火了。

二人交火的原因很簡單,劉伯溫糾察百官,使李善長極不舒服。他幾乎要像響雷一樣炸起來,因為在他看來,劉伯溫糾察的官員都是淮西幫的。如果他能冷靜下來,認真地想一下,就能明白這樣一個事實:政府官員半數以上是淮西人,劉伯溫糾察百官時,即使用擊鼓傳花的遊戲手法,十人中也會有八人是淮西人。

李善長不是不能理解這一事實,只是不想去理解。這種掩耳盜鈴的思想,加上他想和劉伯溫來次短兵相接的戰鬥,終於使兩人之間的矛盾藉著「李彬案」爆發了。

如果不是李善長和劉伯溫的交火,「李彬」這個名字勢必淹沒在明初群星閃爍的官員群體中。我們只知道,李彬是淮西人,多年前就參加朱元璋的隊伍,立過戰功,他是李善長最得意的親信之一。1368年農曆四月時,他正在中書省擔任秘書職務。從後來劉伯溫對他的判決詞中可以知道,李彬的自制力極差,修養不高,所以當身居要位後,他就肆無忌憚地釋放人性中的惡。他欺壓過應天城裡的百姓,搶過郊區百姓的錢,最後,他沒有通過任何司法程式,殺了人。

劉伯溫迅速行使他的權力,將其捉拿,然後以太子宮官員的身份迅疾面見太子朱標,請求處斬李彬。太子朱標同意,劉伯溫馬上就下了斬殺令。

李彬在監牢中等待死神到來時,李善長早已得到訊息。他一路小跑地來見劉伯溫,先是很客氣,說:「李彬犯法,是該治罪。可您想過沒有,李彬可是為這個國家立下汗馬功勞的人,即使你要處置他,也應該從輕。否則,豈不是冷了眾臣的心嗎?」

劉伯溫認為這種論調很有問題。他反駁道:「大臣有罪,就該按法律治罪。如果不治罪,那我如何向皇上交代?你說他有功,我不否認,可他有功,皇上已有了恩賜封賞。也就是說,他和皇上、和法律是兩清的。你怎麼拿他的功勞來說事?你說處置他會冷了眾臣的心,可如果不處置他,你就不怕冷了天下百姓的心嗎?」

李善長被劉伯溫的這段話噎得漲紅了臉,渾身發抖。他太想救李彬,以至於忘記不該以宰相之尊如此有失體統地來求劉伯溫。當劉伯溫這段話把他氣得鮮血直往上衝時,他才突然想到這一問題。他立即恢復了宰相的尊嚴,板起冰冷的臉來,冷冷地問道:「你要殺中書省的秘書,需先經過皇上的裁決,你經過皇上了嗎?」

劉伯溫冷笑:「您不必操心,我已派快馬去汴梁請示皇上了。我相信皇上的意思和我一樣。」

李善長指著劉伯溫:「你!」嘴唇哆嗦著,眼裡射出兇殘的光來,他恨不得自己的眼神是一支箭,射穿劉伯溫的腦殼。他的嘴唇抖動了許久,最後說了三個字:「走著瞧!」

「走著瞧」這三個字往往是無計可施的人面對敵人時的自我安慰,李善長回到家中後,仍然憤憤難平,在房間裡來回轉悠。當他在房間漫無目的地轉悠、李彬在監牢裡看到死神向他微笑時,朱元璋的批覆回到了應天城。正如劉伯溫所料,朱元璋同意處斬李彬,因為據朱元璋自己說,這小子橫行不法的劣跡,我早有耳聞,既然他不思悔改,那留著也無用。

劉伯溫拿到朱元璋的批覆後,李善長也知道了,他又一路小跑來見劉伯溫。他使出最後一招,也是讓劉伯溫難以招架的一招。

他對劉伯溫說:「今年一直就沒有下雨,如果殺李彬,恐怕今年的雨就再也不會來了。你要三思。」

1368年農曆四月,天氣酷熱,侍衛腰間的寶刀都快熱得融化了,天空中的鳥兒被熱浪烤得暈頭轉向撞到牆上死去,井裡的水都被太陽炙得沸騰起來。的確需要一場雨,來滌盪這股熱浪。

李善長讓劉伯溫三思,其實是讓劉伯溫回憶。在李善長的記憶中,劉伯溫曾因大旱無雨而向朱元璋建議過,釋放犯人,以求得老天降下甘霖。像劉伯溫這樣的「大仙」人物,都不由自主地堅持認為,活人一命,就會感動老天,得償所願。李善長讓劉伯溫三思,其實要劉伯溫在回憶中思索他的原則。按李善長的分析,劉伯溫在此時,應該不殺李彬而感動老天,讓老天降下一場大雨來。

遺憾的是,劉伯溫不是李善長,在虛無的原則和現實原則之間,他選擇了現實原則。這個現實原則就是,李彬犯法,必須要處死。

他告訴李善長,自己沒有什麼三思的。如果非要思考,那他相信,只要殺了李彬,天自然就下雨。

這一回答讓李善長大為驚駭,隨即就是震怒。由於憤怒,他的手抖抖索索,他就用那抖抖索索的手指著劉伯溫的鼻子,口氣陰冷地問:「你真敢斬?」

劉伯溫向他亮出朱元璋的批示,平靜地回答:「我現在就斬!」

李彬在監牢被死神抽了一嘴巴,所以當他被拖出來準備送往法場時,已經昏死過去。

李善長也險些沒有昏死過去,他是被氣的。

李彬死的那天晚上,李善長組織了淮西人的同鄉會。在同鄉會上,他首先對李彬的死表示莫大的遺憾,而且還真的流下幾滴淚來。然後,他馬上收了淚,一拳頭砸到桌子上,所有人都感覺到桌角在晃動,地動山搖。李善長咬咬牙,不無痛苦地說:「我要劉伯溫血債血償!」

淮西人一直都是心連心、共進退的。聽了李善長的毒誓,他們也義憤填膺起來,舉起右拳,放到耳邊,齊聲說:「要劉伯溫血債血償!」

要劉伯溫血債血償並不那麼容易,至少在李善長看來,朱元璋對劉伯溫是非常信賴的。不過他同時也知道,朱元璋是個喜怒無常的人。這種人,會在最短的時間裡和別人成為朋友,也能在最短的時間裡和別人成為敵人。

朱元璋顯然不知道李善長和劉伯溫已成不共戴天的仇敵,他在汴梁城中看著幾個月內他的兵團取得的光輝業績,不禁喜上眉梢。1368年農曆二月,他的兵團削平福建陳友定,農曆四月,他的兵團在河南殲滅了河南元兵團主力,河南被解放。與此同時,他的兵團也解放了廣東。農曆五月,他的兵團在廣西如狂風掃落葉般一口氣解放了十餘城。整個中國除了雲南和大都外,全成了朱元璋新中國的地盤。就在1368年農曆六月,朱元璋和徐達在汴梁城中籌劃對元大都進行總攻,一連串的巨大勝利使朱元璋沉浸在脫離現實對天堂的想象中。在1368年農曆七月,他和徐達制定了總攻大都的戰略,閏七月,徐達總攻大都戰役打響。

在劉伯溫的預測中,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役。因為在對元王朝的總攻戰略中,第一階段已勝利完成。1368年閏七月初一,徐達兵團二十五萬人自中灤渡黃河,沿御河,經臨清、長蘆、通州向北挺進,一路勢如破竹,銳不可當,直逼大都。通州易如反掌地被徐達兵團解放。就在通州失守的夜裡,妥懽帖睦爾帶著太子、后妃和十萬蒙古人悄悄地出了大都城,向北出居庸關逃到了開平。

徐達在通州城待了五天,因為據可靠訊息,大都城內還有至少五萬的蒙古精銳。於是徐達就在通州城和大都之間樹立柵欄,準備和蒙古兵團打野戰。可等了五天,不見任何動靜。他試探著派出一支軍隊到大都城下,發現大都城上旗幟飄飄,灰塵亂舞,就是不見一人。

徐達得到訊息後,腦海裡一道閃電。他叫了起來:「韃子肯定跑啦!」

1368年農曆八月初二,徐達兵團從通州向大都挺近,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有質量的抵抗,順利兵臨大都城。此時,大都城已是沒有了士兵的空城,徐達兵團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放了大都。

統治中國97年的元王朝至此結束。1368年的它就像是一盞枯燈,沒有任何風吹草動,它就悄無聲息地熄滅了。人們回憶起這個用奔騰的萬馬建立的王朝時,什麼都想不起來。唯一能想起它的只有蒼蒼的天、茫茫的曠野和被風吹起如波浪樣的草原。

後來,逃到開平的妥懽帖睦爾在徐達兵團的追擊下向北逃啊逃,一直逃回了他的祖先發跡的地方——草原。在這裡,他仍然認為自己是元朝的皇帝,但朱元璋已不承認他和他的政府,而稱元為北元。

永別了,朱元璋

同八月吉利地滅亡元朝而來的,是劉伯溫的不吉利。

1368年閏七月末,朱元璋回到應天。一回到應天,他就召集大臣們商討一件事,這件事就是定都。朱元璋最開始的想法是把都城定在應天。應天城從硬體上來看,很有資格,朱元璋在應天城苦心經營多年,已很具規模。從地利上來看,應天背靠鐘山,面臨長江,龍盤虎踞,是天造地設的皇帝之家。從經濟條件來看,應天是當時全國的經濟中心,不僅盛產糧食,紡織業、製鹽業和繁榮的商業都是它傲視天下的本錢。

不過應天城也有致命的缺陷,它偏居中國東南,不是全國的中心,與山海關外強大的敵人遙不可及。劉伯溫曾說,應天城被秦始皇鑿開了龍脈,是短命王朝或者是頹廢王朝的都城。一年前,劉伯溫奉命建造新城,朱元璋也並未把應天當成是都城的首選。

所以當徐達兵團解放了汴梁後,朱元璋迫不及待地跑去汴梁,他設想在汴梁建都。可當他仔細對汴梁考察後發現,雖然它地處中國中心地帶,道路通暢,但它「八面漏風」,無險可守。在從汴梁回來的路上,朱元璋又有了新想法,那就是把應天當作南京,把汴梁當作北京,而把他的故鄉臨濠(原濠州)設為都城。

1368年農曆八月初一,他下詔改應天為南京,汴梁為北京,第二天,他召集在南京的文武百官,商討建都臨濠的問題。所有人都同意,因為大部分人都是淮西人,建都臨濠,正是他們衣錦還鄉、大顯神威的好機會。只有劉伯溫不同意,他的理由很直接:「臨濠雖然是皇上您的故鄉,但不宜建都。」

朱元璋問為什麼,劉伯溫就把臨濠的地理位置和風水情況作了一番博學的彙報,朱元璋不以為然。李善長跳了出來,說:「劉基認為臨濠的風水不好,那為何還會出皇上您這樣震動天地的人物?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種指責連朱元璋都大為驚駭,劉伯溫自然難以心安。但他不露聲色,重新敘述了一遍臨濠的地理位置和風水情況,最後,再次說了他的意見:「臨濠雖然是皇上您的故鄉,但不宜建都。」

突然,徐達兵團解放大都的訊息傳來,舉朝歡慶。連朱元璋都露出最燦爛的笑容,在那一刻,又悶又熱的南京城突然變得清涼起來,鐵樹開了花,堅石變得柔軟,南京城中的百姓忽然覺得平等了。

只有劉伯溫臉色依然鐵青,心潮未曾澎湃,甚至連漣漪都沒有。他平靜地注視著朝臣們的手舞足蹈、擁抱握手,由於激動,他們的臉紅得透明,有人甚至噙著淚水,跪倒在朱元璋腳下,高喊吾皇萬歲,喊得嗓子都嘶啞了。

劉伯溫在這場如中了魔的狂歡中始終保持著冷靜,朱元璋也很快從激動的情緒中冷靜下來,他問劉伯溫:「韃虜被驅逐,我中華復興,先生為何沒有半點興奮?」

劉伯溫不答反問:「皇上您和徐達將軍制定的總攻大都計劃,為何要繞開秦晉?」

朱元璋渾身一震,他看見一位有著堅毅眼神的粗壯大漢騎在高頭大馬上,來去如風,這個人就是王保保。此時,王保保還據有秦晉,還擁有一支讓朱元璋和徐達都深為恐懼的蒙古騎兵團。這時,他又看向劉伯溫,劉伯溫一字一頓地說道:「王保保未可輕也!」

二人的對話,是李善長沒有聽到的,所以當他看到劉伯溫絲毫沒有和他們一起中魔時,馬上就向朱元璋遞上了攻擊劉伯溫的奏摺。他稱,劉伯溫聽說元朝滅亡,臉色極為難看,他曾做過元朝的官,所以這是懷念舊主。他這樣的前朝餘孽,就是新社會的敵人,應該對他進行專政。

朱元璋沒有理會。李善長髮動淮西幫成員,接連不斷地向朱元璋投訴劉伯溫,說他在執法過程中不分青紅皂白,總拿朱元璋的老鄉開刀。李善長還特意指出,劉伯溫殺李彬,是在祭祀朱元璋祖先的祭壇殺的,這是大逆不道!

朱元璋這次理會了,他叫來劉伯溫問李彬被處決的地方。劉伯溫如實回答,祭壇。朱元璋有點不高興了,說:「你執法可以,為什麼要玷汙我祭祀祖先的地方?」

劉伯溫啞口無言。他當時沒有這麼多想法,只是認為皇上不在,就應該以皇帝的名義來處決犯人,而祭壇正是皇權的象徵之一,這只是隨機挑選的地方而已。

看到劉伯溫無話可說,朱元璋嘿嘿笑了笑,說:「我最痛恨的就是臣子擅自妄為。」

劉伯溫張大了嘴巴,他想不到朱元璋的變化如此之快,這是一句多麼重的話,居然就扣在了他的頭上。未等他平息這種情緒,朱元璋馬上又問:「先生當初在黑暗的舊社會政府工作時,也有這樣的行為嗎?」

劉伯溫這次豈止是張大了嘴巴,心臟都要從嘴巴里跳出來了。

我們找不到積極的證據證明,朱元璋為何會對劉伯溫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劉伯溫不要他建都臨濠,朱元璋並未說什麼;李善長說劉伯溫懷念前朝,朱元璋也未說什麼;淮西幫控訴劉伯溫濫用權力,朱元璋更沒說什麼;只有提到劉伯溫在祭壇殺人時,朱元璋才說了什麼,而且話一齣口,就是嚴厲至極。

如果非要找到積極的證據,那可能就是朱元璋的喜怒無常導致了他突然對劉伯溫失去了耐心。有時候,很多人都會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事後反省時,發現當時如鬼迷心竅一樣。也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理解朱元璋為何對劉伯溫失去耐心,用最嚴厲的話來質問他。

當劉伯溫發現自己置身在毒蛇牙齒上時,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他知道,朱元璋已經站在了淮西幫一面,他現在無論做什麼,都不能挽回朱元璋的心。因為他是個做光明正大的出謀劃策事業的人,而當時,已經沒有出謀劃策的事要他來做。他對元王朝是否懷念,這在八年前他就已經給出答案,如果他對元王朝仍有一絲希望,就不會來南京城見朱元璋。

1368年農曆八月初的那幾天,劉伯溫在酷熱的南京城裡揮汗如雨。太陽最毒時,劉伯溫漫不經心地看著書房裡的山水畫,懷念故鄉的情感如一波清泉,流淌進他的心田。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很想家,青田山上,梅花已準備綻放,蘭花正在飄蕩著沁人心脾的清香。他家後院的池塘中,大如車輪的荷花正向他招手,從青田山上吹下來的風,在池塘的水面上撒下讓人迷醉的芬芳。懷鄉之情使他忘記了現實世界,進入了夢幻。南京城中已被烤得熱氣騰騰的城牆成了綠蔭,長江裡戰艦熱得彎曲的絞索成了依依楊柳,燥熱的塵土也成了清晨亮晶晶的露水。

在他書房的桌上,放著一封家信,信中說,他三位老婆中的陳女士去世了。當他從幻境中走出來時,看到那封信,不禁眼睛發紅,房間裡的空氣充滿了憂傷的氣息。

他憂傷的事並不僅是老婆的去世,還有今天朱元璋在朝堂上的震怒。幾天前,被酷熱折磨得無法忍受的朱元璋要他求雨。劉伯溫說:「陣亡士兵的家眷被圈在一處,不給她們自由;建造南京城的工人死傷無數,屍骨暴露。如果能把這些事解決,天自然就下雨。」

熱得直吐舌頭的朱元璋馬上命有關部門辦理,一天後,朱元璋搖著蒲扇坐在水桶裡等待大雨。可惜,三天後,蒼蠅都被烤得死在地上,還沒有一絲雨點。

朱元璋震怒,酷熱推波助瀾,使他像炮仗一樣,毫無懸念地爆了起來。當他正要向劉伯溫討要說法時,劉伯溫遞上了一封信。信中說:「我已五十八歲,而且身體一向不好,這次又死了老婆,所以無論是心情還是身體都難以經受如此重擊,請求回家養老。我不是辭職,而是告老還鄉,請皇上您批准。」

朱元璋問身邊的李善長:「你怎麼看?」

李善長心花怒放,說:「一個連求雨都求不來的半仙,留他何用?」

朱元璋沉思許久,說:「允他回家鄉,辦他老婆的葬禮。」

劉伯溫離開南京城時,南京城城門正被烈日炙烤,發出吱吱的聲音。他走出南京城,回首望了望,心甘情願地把自己投進回憶的陷阱中。八年前,他進入這城時,城裡下著小雨,朱元璋那時如大理石般的臉,直到現在還印在他的腦海裡。這八年來,他用超自然的智慧為朱元璋創造了一個嶄新的天地,一無所求。八年後,他走出南京城,他那超自然智慧的神性已銷聲匿跡,他以一個神的形象進入了南京城,又以一個凡夫俗子的身份出了南京城。他不禁為自己喪失的神性而感嘆,最後,他說道:「永別了,朱元璋。」可是,他又補充了一句,「誰知道呢!一切都未可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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