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來請
1368年農曆十一月,青田縣沉浸在雨中。這場雨自劉伯溫回到青田時就開始稀稀拉拉地下,一直下了兩個多月。劉伯溫剛回青田時收到了無數鮮花和掌聲,不過很快,鮮花被雨水浸得腐爛,掌聲和那小雨一樣開始稀稀拉拉,最後就什麼都沒有了。他的家人以為,劉伯溫不該在眾人面前透露他辭職的訊息,劉伯溫不以為然。他說,遲早有一天世人會意識到,他劉伯溫指引朱元璋八年,功勳蓋世,最終一無所求地告老還鄉是最英明的選擇。
但這不是劉伯溫真實的想法。他在1368那年回老家後最切實的想法是,他不中用了,這種想法出於意氣,背後的根源是,朱元璋把他拋棄了。當他在接見那些地方官恭敬的拜訪時,他腦海中會出現朱元璋那張古里古怪的臉;當他在妻子陳女士的墳前徘徊時,他眼前也會出現朱元璋那張稀奇古怪的臉;當他從噩夢中驚醒睜開雙眼時,看到的也是朱元璋那張醜陋的臉。在他的意象中,這張臉自八年前進入他的視線,隨之滲入他的腦海後,直到他臨終前,都未曾退去。
他和朱元璋的關係自1360那年就已無法分割。這八年時間裡,他就像一位幼兒園的老師,用各種方式激發朱元璋的智慧;他像是朱元璋的人生導師,指引著朱元璋走好每一步。但當朱元璋可以直立行走,已經到了幼兒園畢業的年紀時,表面上看,這個大孩子已經不需要劉伯溫這位啟蒙老師了。
劉伯溫有過長期複雜的心理鬥爭。有時候他會想,朱元璋的確拋棄了自己;有時候他又回想,自己是不中用了。像朱元璋那種做大事的人,身邊留一個不中用的人又有什麼意義?
在青田老家,劉伯溫曾對自己的「不中用」以詩歌的形式表達了出來。他說,「我身衰朽百病加,年未六十眼已花」,臨床症狀是「筋牽肉顫骨髓竭,膚腠剝錯瘡與瘕」「肺肝上氣若潮湧」,從前吃的藥毫無效果,以至於現在「有眼不視非我目,有齒不齧非我牙」。雖然病得如此嚴重,但他劉伯溫還有星點的夢想,「不如閉門謝客去,有酒且飲辭喧譁」。
劉伯溫早就有病,而且很重。1330年,劉伯溫在石門洞研究天書時,曾寫過《送龍門仙子入仙華辭(並序)》一文。他說:「最近這段時間似乎是得了一種說不上來的病,臨床症狀是疲乏無力,懶言少動。我都想過要做道士。」1353年,劉伯溫被元政府定罪羈管紹興。一天早上,由於過度悲憤,他突然嘔血數升。這到底是一種什麼病,我們缺少足夠的資料,不能妄加斷言。但這種病絕對不是感冒的小病,有人推測可能是肝炎,劉伯溫後來的死亡,可能和肝病有直接的關係。
除了這種病之外,劉伯溫還有一種可以認定的疾病。在羈管紹興期間,劉伯溫的情緒低落到極點,吐血數升後得了「痰氣病」,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中風」。不過,劉伯溫的「中風」應該是小中風,也就是發作起來持續的時間只有幾分鐘。
十九世紀廣泛流傳著這樣一種理論:創造性和天才往往與疾病纏綿。也就是說,一個有偉大成就的人肯定是個病人。比如福樓拜就有癲癇病,卡夫卡就有肺結核,唐初四傑的盧照鄰有麻風病。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明朝心學大師、三不朽的典型代表王陽明,此人從小就患有嚴重的肺病,最後死在了這一疾病上。
1368年的那個冬天,如果有幸在青田看到劉伯溫,你會看到他已白髮蒼蒼,眼睛蠟黃,眼神迷離,還能看到他堅毅的嘴角掛起了深刻的皺紋。他一天的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知道他在房間裡幹什麼。他唯一有生氣的活動就是每天黃昏時,拎著一個小凳子到大門口,然後坐在那裡。他看著黃昏的景色,一動不動。細心的人會發現,時間在輪迴,就在四十多年前,劉伯溫也是這樣保持孤獨的。
有一天他在濛濛細雨中坐在門口,一個路人打破了他的孤獨,問他:「劉先生在想什麼?」劉伯溫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回答:「等呢。」
那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再問了一句:「等什麼?」他沒有得到回答。因為劉伯溫正看向遠方,那裡一片白濛濛的,預示著大雨將來。
幾十年以後,研究劉伯溫的人硬著頭皮說,1368年劉伯溫在家鄉的院子前沐浴著小雨等的正是朱元璋。至於是什麼理由,研究者沒有給出使人信服的答案,但有個理由卻讓懷疑論者有口難辯,這就是:朱元璋真的來請劉伯溫了。
和八年前一樣,朱元璋不可能親自來。在朱元璋的一生中,他幾乎沒有親自去請過任何人,哪怕這個人對他有再造之恩。在1368年農曆十一月來請劉伯溫的是朱元璋的一道手詔,名為《御寶詔書》:
朕聞同患難而異心者未輔。前太史令御史中丞劉基,世居栝蒼,懷先聖道。天下初亂,聞朕親將金華,旋師建業,爾曾別閭里,忘丘壟,棄妻子,從朕於群雄未定之秋。居則每匡治道,動則仰觀乾象,察列宿之經緯,驗日月之休光,發蹤指示,三軍往無不克。曩者攻皖城,拔九江,撫饒郡,降洪都,取武昌,平處城之內變,爾多輔焉。至於彭蠡之鏖戰,炮聲擊裂,猶天雷之臨首。諸軍納喊,雖鬼神也悲號,自旦日暮,如是者幾四。爾亦在舟,豈不同患難也哉。今年夏,告鏡妝失胭粉之容,遺子幼衝,暫回祀教,速赴京師,去久未歸,朕心有欠。今天下一家,爾當疾至。同盟勳冊,庶不負昔者之多難,言非儒造,實己誠之意,但著鞭一來,朕心悅矣。
這道印著御寶的詔書可謂「來者不善」。詔書的一開頭就把要劉伯溫必須來的基調定下了:我聽說同患難而不同富貴的人,得不到別人的輔佐。你我二人同患難過,但有了富貴後,你卻走了,你是想讓天下人知道我是個「異心」的王八蛋嗎?
這簡直是強詞奪理,瞎子都看到了,劉伯溫離開南京表面上是因為喪妻,實際上正是朱元璋默許的。他現在倒打一耙,指責劉伯溫,你老婆去世,你回家奔喪,可奔了三個月也不見回來,你這是什麼意思嘛!
至於他如何和劉伯溫共患難,他把劉伯溫的功勞掰著指頭數了一遍。這些功勳足以讓日月無光,但朱元璋卻在這些光照宇宙的功勳前加了兩個前提:
第一個前提是睜著眼睛說瞎話。我當初解放婺州時,你聽到我的威名,馬上拋棄妻子,扔了田地,一路小跑到我這裡,要我施捨你一個工作。這說明你是個非常有眼力的人,能在群雄並起時看好我。朱元璋撒謊時,臉不紅心不跳,儼然有中國曆代野心家的無恥神韻。當時,宋濂還活著,和劉伯溫一起共事多年的同僚還都在,誰不知道劉伯溫是被朱元璋強行請來的!
第二個前提是「爾多輔焉」。這四個字可非同小可,意思是,你劉伯溫那些豐功偉績固然可與日月爭輝,但是,你的豐功偉績其實是在我的英明領導下才大顯於天下的。也就是說,這些功勞其實都是我的,你不過是我的一個助手。
這是天下最荒唐的夢囈之一。八年以來,劉伯溫不是在輔佐朱元璋,而是在指引朱元璋。劉伯溫和與他齊名的諸葛亮有一個很大的不同:諸葛亮跟隨劉備時是輔佐,劉備死後,劉禪繼位,諸葛亮的角色還是輔佐,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成為劉備和劉禪的導師,而只是個幕僚。劉伯溫恰好和諸葛亮相反,他從1360年進入朱元璋政府後,扮演的始終是導師角色。
所謂「導師」,是在大事業、大運動中指示方向、掌握政策的人。指示方向,很多人都能做到,諸葛亮也能做到,他的《隆中對》並不比劉伯溫的《時務十八策》遜色,但「掌握政策」才是考量一個人是否是導師還是幕僚的硬指標。諸葛亮的確炮製出了大戰略《隆中對》,可惜他沒有「掌握政策」,也就是沒有能力控制住劉備,所以劉備才不顧諸葛亮的什麼大戰略,為了替關羽報仇而對東吳發動戰爭,最後在夷陵之戰中慘敗,諸葛亮的大戰略成為小孩子的夢想。
劉伯溫在制定出《時務十八策》後,始終拽著朱元璋向那個夢想奔跑,而且從未離開軌道。這並非是劉伯溫比朱元璋英明多少,而是劉伯溫有一種異於常人的能力可以把朱元璋牢牢地控制在飛馳的理想戰車上。這種異於常人的能力就是他那神乎其神的卜算能力和每次都能成功的事實。就是在朱元璋奪取天下,中國傳統政治中最卑劣的「狡兔死走狗烹」的機制開始執行時,《時務十八策》還是被朱元璋謹小慎微地實踐著,衛所制、官員素質的提高都是例項。
朱元璋說劉伯溫是他的幕僚,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但他必須要這樣說,如果在這個時候,他還把劉伯溫當成是他的導師,那他那廉價的自尊心將會受到重擊。他之所以這樣說,其實也是中國傳統政治中的一個機制的執行。
這個執行機制來自戰國後期的齊國,締造這個機制的是田單和齊襄王,還有齊襄王的一個幕僚。田單是齊國王室成員,西元前314年,燕國內亂,齊國趁火打劫攻滅燕國。西元前284年,埋頭苦幹了三十年的燕國全面進攻齊國,只用了半年時間便滅掉了齊國。當時在齊國境內,只有兩座城池未被燕國攻下,其中一座是即墨城,領導即墨城抵抗的正是田單。在抵抗了幾年後,燕國內政發生變故,田單用火牛陣反攻燕國野戰軍並大功告成,這一反攻的勝利產生了連鎖反應,齊國境內所有武裝力量全面反攻,在短短幾個月內,燕國人被全部逐出齊境,田單成為光芒萬丈的人物。
新上任的國王齊襄王把人臣所能得到的一切榮耀都賞賜給田單,田單在齊國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幾乎和齊襄王等量齊觀。齊襄王極不痛快,田單又做了件讓他更不痛快的事:一個大寒夜,田單巡城,發現一位老人衣衫襤褸,凍得渾身哆嗦,田單就把自己的大衣披在老人身上,第二天,全城傳頌著田單的慈悲。齊襄王如熱鍋上的螞蟻,生怕田單挾著整個齊國的人心向他逼宮。但齊襄王的一個幕僚卻讓齊襄王把心放到肚子裡,他說:「田單固然有才能有慈悲,但他畢竟是您的臣下,他做了什麼好事,其實就是您做的。您可以發一篇文稿,獎勵田單的美德,並且要著重指出,田單是在您的指引和感染下才有如此美德的。」
齊襄王認為這是個好計策,迅速發表公告。百姓一看,哦,原來田單做好事,都是因為我們國王平時的教導啊。從此以後,齊襄王過上了安心的生活。
這個故事只告訴了我們一件事,也是朱元璋要告訴劉伯溫的:你有再大的功勞,但名義上,你是我的臣下,你的功勞都是我的功勞。
總之,就是一句話:你當初抱著一堆書來找我,因為你有眼力,而我呢,也有眼力,發現你是個輔佐人才,在你的輔佐下,我成就大業,你的功勞還是有的。
最後,朱元璋說:「我今天邀請你,是真心實意,你可別讓我做了‘異心’之人!」
這一字裡行間夾槍帶棒的邀請書,讓劉伯溫在細雨中汗流浹背。他那激烈顫抖的乾枯、青筋暴露的手提醒他,此番再去南京,人生將是個轉折點。他的家人提醒他:「何不占卜一卦?」
劉伯溫嘆息一聲,說:「天算不如人算。」
這句話的背後意思是,到現在為止,他的命運已不受天的擺弄,而要受朱元璋這個「人」的擺弄了。或許還有一層意思:在朱元璋這個人間魔王面前,他的神性已蕩然無存,占卜毫無意義。他只能祈禱,朱元璋對他還有一絲人性在。
1368年最後一個月,劉伯溫冒著冰冷的雨水走出青田去南京。他坐船北上,越向北,天氣越寒,他的心也就越寒。在蘇州短暫停留時,他看到蘇州城在張士誠死後被朱元璋搞得繁華逝盡、殘破不堪,想到自己不久的將來是否也如這座城池一樣破敗不堪、無人問津,骨子裡突然就起了一陣冰冷的泡沫,他只想大哭一場。
南京城城牆高大陰冷,矗立在陰雲之下,活像是地獄裡的豐都城。1368年農曆十二月初,劉伯溫站在這座城下,焦慮不安。
朱元璋一試劉伯溫
劉伯溫似乎多慮了。至少從劉伯溫進入南京城後,朱元璋對他的一切優厚待遇就能說明,他之前在青田的胡思亂想的確有點兒神經質。這些對劉伯溫的優厚待遇實際上跟劉伯溫沒太大關係,主要是劉伯溫的家族。朱元璋追封劉伯溫的爺爺為永嘉郡公,奶奶梁女士為永嘉郡夫人,父親為永嘉郡公,母親富女士為永嘉郡夫人,劉伯溫的妻子富女士亦被封為永嘉郡夫人。
郡公這一封爵始於曹魏政府,魏晉南北朝時期,郡公是異姓功臣的最高封爵,在北周以前,可都是實打實的,有封國、食邑,而且是世襲的。北周後,郡公爵位就成了虛封,除了「郡公」這個榮譽頭銜之外,什麼都沒有。雖然是榮譽頭銜,可有總比沒有強,所以當朱元璋把這不費一文的爵位賞給劉伯溫的家人時,劉伯溫還是小感動了一回。值得一提的是,郡公爵位自此後就被取消,成了歷史文物。
劉伯溫剛回來的那天,朱元璋特意為他準備了接風宴。這可是一次非比尋常的宴會,除了徐達在北方和王保保玩兒命不在之外,幾乎所有的功臣全部到場。劉伯溫又是小感動了一回。宴會過後,朱元璋把他叫進自己的房間,把宴會上進行過的噓寒問暖又複製了一遍。劉伯溫這次可沒有感動,他的第一感覺是,三個月不見,朱元璋怎麼變得如此假了?
當然,劉伯溫不可能說朱元璋「假」,他只能說:「皇上您太客套了。」朱元璋突然就激動起來,握住劉伯溫的手,說:「您一日不在,我就度日如年。」
劉伯溫險些跳了起來,因為這種讓人肉麻的話連三歲孩子都騙不了。朱元璋可能的確有難以解決的問題,但絕不至於到離開劉伯溫他就活不了的程度。
劉伯溫小心翼翼地掙開朱元璋的手,慢慢地往下跪,朱元璋看著,當劉伯溫的膝蓋接觸到地面的剎那,朱元璋誇張地叫了起來:「先生不可,有事直說,趕緊起來!」但他沒有去扶,所以,劉伯溫就踏實地跪了下去。
這個情景在幾個月前是無法讓人想象的,即使是劉伯溫本人在幾個月前也從來沒有想過他會獨自一人跪在朱元璋面前,給人一種卑躬屈膝的印象。劉伯溫早已知道他和朱元璋親密無間的歷史已經接近尾聲,但只是在他孤零零一個人跪在朱元璋面前時,他才對這段歷史的尾聲有了切切實實的感覺。
他心裡清楚得很,朱元璋要的就是這個:劉伯溫老老實實地跪在自己面前,請求自己拯救他的靈魂。他要把劉伯溫從導師的講臺上拉下來,成為自己的跟班。
如果這種理想無法實現,朱元璋就會憤懣,甚至會憤懣得七竅生煙。當這種理想實現的時候,朱元璋本來應該高興,可他的欣喜只是電光石火一閃而過,隨之即來的是恐懼。這種恐懼很好理解,他發現劉伯溫已經發現了他的心思。這種心思在劉伯溫到來之前,並不牢靠,恍恍惚惚,現在,這種心思清晰起來:他暫時還離不開劉伯溫。帝國初成,人員混雜,還有很多事需要劉伯溫的指導,但他不希望劉伯溫再扮演指導他的角色,至少在表面上,劉伯溫現在應該是他的幕僚,而不是他的導師,所以,他必須要在不動聲色中壓制劉伯溫。讓他恐懼的正在這裡,當劉伯溫那衰朽的身軀漸漸地矮下去,最後跪在他面前時,他發現,劉伯溫早已洞悉了他的心思。
朱元璋在恐懼之後,忽然又恢復了良好的心情。按他的想法,劉伯溫洞悉了他的想法也最好不過,他將繼續保持自己「打壓」劉伯溫的行動,第一步就是要劉伯溫明白:他劉伯溫只是個幕僚,他所有的功勞其實都是朱元璋的功勞。
在那個陰冷的下午,朱元璋用威嚴的語調命令劉伯溫站起來,然後又用柔和的語調問劉伯溫,您功勳卓著,希望要個什麼爵位?
劉伯溫有點噁心。這是一種弱智似的試探,劉伯溫的祖輩都被封為郡公,甚至他的老婆也被封為郡公夫人,在封這些人的爵位時,朱元璋從未問過劉伯溫一句話,偏偏到了劉伯溫自己時,他居然破天荒地問了劉伯溫有什麼意願。按我們的想法,這難道還用問嗎?劉伯溫的夫人已經被封為郡公夫人,劉伯溫不可能是國公和縣公,他只能是郡公。這就好似皇后的老公肯定是皇帝,而不是王爺一樣。朱元璋這種弱智似的試探只有一個目的:告訴劉伯溫你註定是郡公這一虛封爵位了,其他的你就不要想。而且,郡公雖然是虛封爵位,但你有資格領取嗎?
劉伯溫並沒有消化朱元璋帶給他的噁心,而是馬上就作了回答。這一回答正是朱元璋要的最佳答案。劉伯溫說:「皇上您得天下乃是上天的意思,我怎麼敢貪天的功勞,您對我家人的封賞已經浩蕩無比,我知足得夜不能寐,所以,我什麼爵位都不要!」
朱元璋很滿意,幾乎是喜出望外。不過,他是個得了便宜就賣乖的人,或者說,他是個疑心如海洋般壯闊的人。在這之後,他幾次三番徵求劉伯溫的意見,要他選一個爵位。劉伯溫每次都堅定地拒絕,並且說:「我回來並非是為了爵位,而是為您排憂解難來的。」他很認真地說,「皇上您有什麼憂慮,請告訴臣下,為臣竭忠盡智,為您效勞。」
朱元璋眼珠亂轉,隨後就皺起了眉頭。劉伯溫等著他的「憂慮」,可朱元璋的眉頭很快就舒展開了,竟然還笑了一下,說:「先生新喪嬌妻,我自作主張為您張羅了一個。」劉伯溫不知這是何意,正要琢磨這是不是一次新的試探,朱元璋又說話了:「先生不要胡思亂想,你為我的王朝貢獻了全部心力,為你找個女人理所當然。」
劉伯溫神經過敏,他確信這又是一次試探,他無法判定這次試探的內容是什麼,可他能判定這次試探的絕不是好色。所以,他馬上就應承下來,設想在幾天內思考出朱元璋這次送他老婆的背後目的。
這位女士姓章,有傾城傾國之貌,所以劉伯溫很快就和這位章女士如膠似漆,幾乎把朱元璋送給他老婆的背後目的忘記了。實際上,他就應該忘記。在這件事上,朱元璋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相反,他認為劉伯溫年老體衰,需要一個人照顧。在古代把一個妙齡女子送給一個衰朽的老頭,正如我們今天送給腿腳不靈活的老人一個輪椅一樣,它本身是一種關心,是一種體貼,充滿了人情味。
朱元璋這樣冷冰冰的政治機器會對一個人關心,說明他必然有求於人。隨著1369年新年新氣象的來臨,劉伯溫的官職也有了新氣象。他被任命為資善大夫御史中丞(正二品)兼太子贊善大夫,這是新瓶裝舊酒,其實他在這一時期的主要角色還是朱元璋的顧問。
朱元璋有求於劉伯溫。他所求的事和李善長有直接關係,其實,這件事牽扯住的所有人物都在劉伯溫最後的人生中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所以,這件事發生之時也是劉伯溫悲劇命運的序幕被拉開之日。
劉伯溫論相
每當李善長想起劉伯溫時,肺裡馬上就會升騰起一股硫黃味,1368年農曆十一月,當劉伯溫重新回到他的視線中時,他的鼻子幾乎歪到一旁。實際上,在他心裡,劉伯溫的分量遠沒有別人想的那麼重,他對劉伯溫只是憤怒,沒有嫉妒,也沒有恐懼。他從來不擔心劉伯溫會搶了他的宰相位子,也更沒有嫉妒過劉伯溫橫溢的才氣,因為他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他也知道他能得到什麼。他最想要的是權力,或者說是享受權力,他得到了,而且是劉伯溫搶不走的。他遠不如劉伯溫那樣對朱元璋的陰暗明察秋毫,他只明白一點,朱元璋會幫他保住宰相的位子。他只需要明白這一點就足矣。
劉伯溫的迴歸在李善長看來是迴光返照,他沒有證據證明自己的論點,可直覺就是告訴了他,劉伯溫這次回來,必定會重演上次灰溜溜離開的那一幕。他在1369年有件和劉伯溫無關的煩心事,這件事就是,有幾個人對他坐在宰相辦公室中很不滿意。這幾個人的名字叫楊憲、凌說、高見賢、夏煜。
楊憲是太原人,1356年投奔朱元璋,因辦事幹練成為朱元璋的親信。他後來一直充當使者出入張士誠和方國珍政府,獲得了大量有價值的情報。1368年,朱元璋的新中國成立,楊憲被任命為副宰相,成為李善長的助手。
凌說和楊憲一樣,投奔朱元璋後也很快就成為朱元璋的親信,他最值得大書特書的一件功績就是,在朱元璋派他去偵緝朱文正時,他帶回了「確鑿無疑」的證據:朱文正要造反。
高見賢和夏煜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們投奔朱元璋後,由於腦袋靈光、辦事幹練,都成為朱元璋的親信,並在朱元璋的政府中擔任要職。
表面上看,這四人沒有什麼聯絡,但只要稍熟悉明代特務政治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四人都是特務出身。
楊憲、凌說、高見賢和夏煜在1368年之前的官職都是「檢校」,檢校是明代頂級特務組織錦衣衛的前身。1359年,也就是劉伯溫出山的前一年,朱元璋在自己的草臺班子政府中設定了一個神秘的機構,這個機構的工作人員被稱為檢校,其實就是特務。檢校的前期工作是對敵人進行滲透和偵緝,比如楊憲就曾多次以使者的身份到張士誠和方國珍政府裡進行竊取情報的工作。隨著朱元璋的敵人越來越少,他的政府越來越穩固,檢校們的工作重心開始轉移到南京城中大小衙門官吏的不公不法上來。
楊憲、凌說、高見賢和夏煜是這些檢校中出類拔萃的人,特別是楊憲,有著強大的觀察力和聯想力,在抽絲剝繭的能力上無人能及,而且從不放過任何一條線索。朱元璋就曾當眾表揚過這些檢校們:「有這些人在,正如我有惡犬一樣,能使人害怕。」
我們僅舉幾個例子來說明這些「惡犬」的神秘可怕之處。
1359年,朱元璋對袁州(今江西宜春)發動進攻前,派了一名檢校到袁州偵察,此人回來後把袁州城情況詳細彙報。朱元璋問他:「你有何憑證說你到過袁州?」這名檢校回答:「袁州守將歐平章門前兩個石獅子的尾巴被我斬斷。」朱元璋後來攻陷袁州,真就派人去檢視那兩個石獅子,果然如那名檢校所言。
袁州當時守衛森嚴,特別是守將的家門口。那個檢校居然能輕易地進出袁州城,還能在守將門口把石獅子的尾巴斬斷,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朱元璋的特務們神通廣大啊。
第二個例子有兩件事,都是關於檢校偵緝大臣的。一件事是,大臣錢宰被徵編《孟子節文》,罷朝吟詩:「四鼓咚咚起著衣,午門朝見尚嫌遲,何時得遂田園樂,睡到人間飯熟時。」第二天,朱元璋就覥著醜臉笑嘻嘻地對錢先生說:「昨日作的好詩,不過我並沒有‘嫌’啊,改作‘憂’字如何?」錢宰幾乎嚇得魂不附體,磕頭謝罪。第二件事是,國子祭酒宋訥某天在家獨坐生氣,面有怒容,第二天朝見時,朱元璋問他昨天生什麼氣,宋訥大吃一驚,照實說了。朱元璋叫人把偷著給他畫的像拿來給他看,他幾乎魂飛天外。
隨著明王朝第一個特務組織錦衣衛的建立,特務們的工作範圍已不僅侷限於京城,整個帝國的大事小情都在他們的偵緝範圍內。通過這些特務的無所不至和無孔不入,朱元璋知道了很多事情。比如在今浙江等地出現災荒,地方官卻隱瞞不報;在北京城有個黑和尚,出入各官員府邸,他根本就沒有出家人的樣兒,經常和官員說些世俗笑話;還有個和尚,是舊中國的一個秀才,因不滿新中國的建立,所以在北京城裡有反革命的言語。
對於他一手建立的這個特務組織,朱元璋沾沾自喜,認為是自己智慧的結晶。的確,正如吳晗在《朱元璋傳》中所說的那樣:要組織這樣的力量、機構,進行全國規模的調查、登記、發引、盤詰工作,必須付出極大的努力和準備周密的計劃,以及必需的監督工作。
而這一切都需要人來完成,楊憲等四人在這方面的表現讓朱元璋非常滿意,所以,他們成為朱元璋的親信也就無須贅言了。
楊憲有野心,更有能力。朱元璋看準的是他的能力,至於他的野心,朱元璋早就說過,一條惡犬的野心能有多大?所以當他把楊憲放在李善長身邊時,目的是讓他注意李善長的動向,也就是做李善長身邊的一條小狗,但這條小狗是忠實於朱元璋的。
楊憲從未認為自己就是朱元璋的一條狗,他進入中書省後,開始聯絡在各個機構擔任檢校職責的凌說、高見賢和夏煜。他激勵眾人,特務出身的人也能做宰相,如果一個特務出身的人做了宰相,那特務們的前途不必說,自然是一片光明。三人被楊憲的理想所激勵,被楊憲的仗義所感動,他們抱成一團,在朱元璋面前指責李善長,並且下了調查結論:李善長無宰相材。
到底什麼是宰相材,這可是說來話長。宰相有兩個重要特徵:皇帝的幕僚長,對皇帝直接負責。實際上,中國古代根本就沒有宰相這個官職,先秦之前稱為「相國」,秦漢時稱為「丞相」,魏晉南北朝時期稱為「尚書令」,唐朝時稱為「尚書僕射」,兩宋時稱為「同平章事」,明初宰相的官職是「右丞相」。所謂宰相之材,就是宰相本人應該具備的職業素養。我們知道有句成語叫「宰相肚裡能撐船」,說明宰相的職業素養裡應該有「心胸開闊」這一條。但還應該有哪些職業素養,我們應該聽聽楊憲的說法。
楊憲說李善長沒有宰相之材,當然有根有據。首先就是李善長這人疏於文墨,不通儒家知識,只是把韓非的思想拿來充數,所以他僅從學術上而言就是個半瓶子醋,所以,他不配做宰相。
按楊憲的意思,宰相的職業素養中應該有豐厚的知識,也就是學歷高。
楊憲又說:「李善長殘忍刻薄,參議李飲冰稍對他行使權力的行為有所不滿,他就下令把李飲冰的雙乳割掉,導致李飲冰在刑房內當場流血致死。」
楊憲的意思,宰相的職業素養中應該有慈悲心、有寬廣的胸襟才對。
楊憲還要說下去時,朱元璋示意他停下,然後對這四位特務語重心長地說:「李善長的確沒有相材,可你們難道不知道,他跟隨我多年,又是我的老鄉,自我革命以來,和我出生入死、辛苦工作、晝夜不分,功勞是有的。我既是皇帝,那他肯定是宰相,這種事希望你們也能理解,用同鄉用舊勳是傳統。」
楊憲發現自己走進了死衚衕,即使他有五千多歲的智慧,如果不回頭,必然撞牆。朱元璋用「自己和李善長是老鄉」這句話就把他徹底堵死了。
親信重要還是老鄉舊勳重要,現在答案不言自明,在朱元璋心目中,老鄉舊勳最重要。
李善長很快就知道了楊憲的野心,當然是朱元璋告訴他的。朱元璋同時還訓斥他,以後在處理問題上多一分慈悲心,多一分仁心。李善長有點不服氣,他說:「楊憲這小子是想頂我的位置啊。」
朱元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李善長站著,氣呼呼的,肚皮一會兒鼓起來一會兒癟下去。
朱元璋說:「你不要這樣神經過敏,楊憲只是在做他分內的事。再說,」他又看了李善長一樣,眼神中帶著一點冷酷,「宰相這個位置,誰不想坐?」
李善長被這句話震在當場,用他的智慧來判斷,朱元璋這是準備要把他拿下。他的臉色因為緊張和激動開始泛白,他的嘴唇哆嗦著,卻不敢去看朱元璋。
場面一時安靜得要命,能聽到蟲子在樹上嘆息的聲音。最後,還是朱元璋打破了這一沉默,因為李善長在下面快要站不住了。他說:「你回去吧。放心,咱們是老鄉,你對王朝有功,但以後要盡力學習宰相之材。」
李善長對這句話理解得相當隨意,甚至朱元璋在說這句話時,他幾乎就是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在不久後,朱元璋就發現李善長雖然還對他這個皇帝直接負責,但離「幕僚長」的職責越來越遠。朱元璋對劉伯溫說:「李善長老了,什麼良好建議都提不出來。他還有個致命的缺陷,心胸不寬廣,獨斷專行。」
朱元璋和劉伯溫說這些話的時候,正是1369年的秋天,天空萬里無雲,淡淡的秋風讓人心曠神怡。劉伯溫靜靜地聽完朱元璋的話,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李善長是開國元老,威望極高,而且他能調和諸將,做宰相是最合適不過的。」
朱元璋很奇怪,他問:「李善長跟你可是死對頭,你還為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