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深不可測:劉伯溫》小說信息

第十四章 逃不脫的宿命,二次獲召回京(第2頁,共2頁)

字體:

劉伯溫說:「我知道您有換宰相的意思,但換宰相就像是換大廈的柱子,必須是棟樑之材才好。如果用幾根小木頭捆在一起充當樑柱,即使換上去了,也會馬上倒下。」

朱元璋並未被劉伯溫的比喻所打動,他腦海中浮現出下面這些歷史人物:西漢的霍光、東漢的曹操、曹魏的司馬氏父子和東晉的桓溫等人。這些人都是聲名顯赫的人物,都是一個帝國在某一時段的頂樑柱,都是宰相。最要命的是,這些人都控制了他們的皇帝,把「幕僚長」的角色變成了不可一世的「導師」。

皇帝和宰相的博弈歷來是中國古代政治史中的一個引人注目的課題,皇權強大時,宰相是幕僚長,皇權弱小時,宰相就成了實質意義上的皇帝。這是因為從政治角度而言,宰相離皇帝的權力最近,他能輕而易舉地把皇權變成自己的權力。朱元璋腦海中的那些人,正是把皇權變成相權的極端典型。

無論是朱元璋還是劉伯溫都清醒地意識到這樣的問題:李善長在角色轉換上沒有成功。朱元璋在打天下時,李善長敢於任事、當機獨斷,這是創業時期作為宰相最大的優點;可在建國後,他仍然如此行事,就不免給人以「獨斷專行」的感覺,這是任何一個有獨立意志的皇帝都不能容忍的。

劉伯溫很感覺到,朱元璋對李善長已不能容忍,但朱元璋必須還要忍,因為在他心目中,此時還沒有可以完全替代李善長的人。多日以來,他在心裡確定了三個人選,現在,他把這三個人一一列舉給劉伯溫。這是朱元璋的一箭雙鵰之計:第一,想聽聽劉伯溫這位導師對三個人的看法;第二,只有朱元璋自己知道。

朱元璋的第一個人選就是特務出身的楊憲。劉伯溫反對,理由是:楊憲有當丞相的才能,但沒有當丞相的器量。當丞相應該像水一樣的清澈,做事要以義理權衡,不能摻雜個人的好惡和恩怨,楊憲不是這樣的人。

朱元璋「哦」了一聲,突然轉換話題,問劉伯溫:「我聽說你和楊憲的關係不錯,在朝中,你最好的朋友就是楊憲。按世俗的話來講,人應該為朋友兩肋插刀、說好話才對。」

劉伯溫和楊憲的關係的確不錯。劉伯溫看中的是楊憲處理事務和蒐集情報的熱情,還有楊憲那分析和總結的超人的能力,這是楊憲多年來從事特務工作鍛煉出來的。劉伯溫認為,從事這種工作的人都趨於理性,像是搞科學研究,不會有情緒的摻雜,所以和這樣的人交往就如清水一樣,是君子之交。楊憲之所以和劉伯溫很要好,是因為劉伯溫當時是朱元璋的導師,劉伯溫一句話就勝過他楊憲諂媚朱元璋一年。當然,楊憲對劉伯溫是深深敬佩的,劉伯溫的學識和他那未卜先知的本領,都讓楊憲為之深深敬服。

1368年農曆八月,劉伯溫離開南京回青田縣時,為劉伯溫送行的寥寥可數的幾人中就有楊憲,楊憲對劉伯溫的離開深表遺憾。在當時的朝堂上,很多人都認為劉伯溫是浙東派的首領,而楊憲雖然是太原人,但由於和劉伯溫關係很好,也被別人划進了這個派別。實際上,根本就沒有浙東派一說,這是後人胡編出來的。按這種胡編的思路,就應該有下面的故事:劉伯溫臨走前囑咐楊憲,千萬要守護好咱們浙東派的大旗,儘量在朱元璋那孫子面前說我的好話,我才有可能搞個「王者歸來」的大戲。楊憲心領神會,只要一有機會見到朱元璋,就明裡暗裡地陳說劉伯溫超人的能力和無人可比的忠心。按這種故事的脈動,劉伯溫被朱元璋請回其實是楊憲的功勞。

但這不符合事實,劉伯溫被朱元璋請回,就是因為朱元璋遇到了李善長這個大難題,他希望劉伯溫能為他解開這個難題。但現在,他又給劉伯溫出了個難題,那就是:你劉伯溫和楊憲的關係非常好,為什麼不推薦他當宰相?

劉伯溫輕易地解答了這個難題:「楊憲是個好人,但因為多年在特務部門工作,所以有了職業習慣,他對任何人都懷疑。也就是說,特務和警察的人生觀是‘人性本惡’的,人生觀首先就是錯的,所以他不可能做到不摻雜個人的好惡和恩怨。」

劉伯溫又說:「外面風傳我和楊憲的關係好,即使真有,那也是我們個人之間的感情。現在您問我的問題,可是關係帝國命脈的事,我不能把私人感情摻雜到國家事務中來,這是很不負責的。」

朱元璋對這樣的解答很滿意,於是就說出了他心目中的第二個人選:「汪廣洋如何?」

汪廣洋是高郵人,平生有兩種能力傲視天下,一是書法,二是智謀。1355年他跟隨朱元璋,屢出奇策,在劉伯溫沒來之前,他是朱元璋的頂級軍事家之一。朱元璋曾說:「汪廣洋就是我的張良、我的諸葛亮。」據說朱升提的「高築牆廣積糧」戰略其實是汪廣洋的思路。《明史》對這個人的評價是:在內,嚴於律己;在外,寬以待人。

劉伯溫對他的評價卻相當低:「把十個汪廣洋捆一塊兒都不如一個楊憲。」

朱元璋著實吃了一大驚,他脫口而出:「您對汪廣洋會有如此看法?」

劉伯溫說:「皇上您問我,我是照實說。」

朱元璋轉動眼珠,突然想到,汪廣洋以智謀著稱,劉伯溫也以智謀為傲,這可能是同行是冤家的心理在搞鬼。但他沒有深究這個問題,他又提到了第三個人:「胡惟庸如何?」

按照唐人的思路,胡惟庸是最合適做宰相的人。因為唐人說,宰相必出乎州部,將軍必起於行伍。也就是說,無論是宰相還是大將軍,都應該是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作為朱元璋的老鄉,胡惟庸在1367年之前是混得最差的,他投奔朱元璋後,只是做了一年的朱元璋秘書,然後就被打發到了地方上。他做過縣長秘書、縣長、市長助理,在1367年才正式進入中央當了個掌管禮儀和祭祀的太常卿。朱元璋看上胡惟庸,就是因為胡惟庸在地方上多年,熟悉他的帝國基層,所以每每能提出操作性極強的建議。

但劉伯溫把胡惟庸批得體無完膚:「胡惟庸絕對不行。宰相就是車伕,胡惟庸非但駕不好,恐怕還連轅木都會被他毀掉。」

朱元璋搞不清劉伯溫對胡惟庸的評價思路是從哪裡來的,劉伯溫沒有解釋,朱元璋也沒有問。他心目中三個人選都被劉伯溫給否定了,這讓他很難堪,這正如一個母親的孩子被人說得一無是處一樣。他有點惱火,有點失望,不由自主地,他想到了自己一箭雙鵰的那一雕:「看來,我的幾個宰相人選沒有能超過先生您的了。」

一道刺眼的光。劉伯溫感覺到腦子一震,像是被人從高處推下來,而他變成了一根羽毛,慢慢地飄了起來。當他發現自己不是在飄浮而是在向下滑落時,他馬上就清醒了。

劉伯溫迅疾地明白了一件事,朱元璋這話只是閒話,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自己當宰相,不然,不會提出那麼多人,到最後才提名自己。按劉伯溫那富有智慧的頭腦和他對朱元璋的瞭解,朱元璋肯定誤會地以為,劉伯溫總是不斷地否定宰相的人選,其實是自己想做宰相。

其實劉伯溫也誤會了朱元璋,朱元璋在算計上的能力恐怕是他劉伯溫十輩子都無法攀比的。

劉伯溫現在處在一個並不危險但極為尷尬的境地:如果他說自己有宰相的素質,那他剛才否定朱元璋心目中宰相人選的事就是有私心;如果他說自己沒有宰相的素質,他又有點心不甘,因為宰相這個位置的確讓人垂涎欲滴啊。劉伯溫他不是神,他只是個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而實現人生價值的凡人,如果真的坐到宰相的椅子上,那儒家的「為生民請命」的高調理想不就有實現的基礎了嗎?

可問題是,命運告訴劉伯溫,他此生已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朱元璋不可能讓一個曾做過自己導師的人再來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

劉伯溫必須要表態。他帶著無奈的情緒表態:「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這個人疾惡如仇得過了度,又不喜歡繁雜的行政事務,勉強去做,對國家無益,一定會辜負聖恩。天下何患無才,您何等聖明,只要細心尋求,一定會物色到合適的人選。只是眼下這幾位真不太合適。」

朱元璋緩緩地點了點頭。但劉伯溫發現,朱元璋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他突然有個很不好的預感,他可能得罪了很多人。既然朱元璋心裡早就有了定見,那他肯定會塑造他心目中的宰相人選,而在塑造時,他會對那些人說:「你呀,有什麼缺點要改。你這些缺點可不是我說的,是劉伯溫說的。」

一想到這裡,劉伯溫冷汗直冒。實際上,他的冷汗從他回到南京城後就一直在冒,只是他老了,沒有感覺到而已。

劉伯溫論相,使我們可以追憶春秋時期的管仲論相。

管仲是齊桓公的宰相,幫助齊桓公成就霸業,功勳卓著,管仲本人則成為後來歷代王朝領導人眼中最理想的宰相。管仲臨死前和齊桓公有一段討論當時宰相的對話,齊桓公問管仲,是否選定了接班人。管仲很遺憾,說沒有,但他又說:「這件事的主動權在您手上,因為國君最瞭解臣下。」

和朱元璋一樣,齊桓公就開始列出人選。第一個人就是管仲的好友鮑叔牙。管仲反對,他說:「鮑叔牙是君子,但他善惡過於分明,見人之一惡,終身不忘,這樣的人無論如何都不可以當宰相。」鮑叔牙似乎就是劉伯溫。

齊桓公又說出第二個人選:「易牙如何?」

易牙是姜小白的廚師,曾把親兒子當原材料烹飪成佳餚送給姜小白吃。管仲的評語是:「這小子沒有人性,不宜為相。」

齊桓公又說出第三個人選:「衛開方如何?」

衛開方是衛國的貴族,千里迢迢跑到齊國來侍奉齊桓公達十五年,他父親去世,他都沒有回去。

管仲幾乎想吐這個衛開方一口:「這小子無情無義,沒有父子情誼的人,如何能真心忠於國君?況且他的貴族身份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他放棄了這樣的身份和榮耀來當您的小跟班,說明他心中所求的必定過於千乘之封。您應疏遠這種人,當然就更不應該讓他當宰相了。」

齊桓公只好心裡發虛地列出了第四個人選:「豎刁如何?」

豎刁是姜小白的貼身男保姆,曾主動閹割自己到姜小白身邊服務。

管仲氣得直咳嗽,他說:「他更不成。一個不愛惜自己身體的人怎麼可能去愛惜別人的身體?」

齊桓公這下無所適從,管仲搖頭嘆息說:「我倒有個人選,這個人就是為人忠厚、不恥下問、居家不忘公事的隰朋,他可以做宰相。」

齊桓公不置可否。管仲去世後,齊桓公自作主張,把易牙等三人任命為宰相。兩年後,齊桓公病重,易牙等三人見齊桓公已不久於人世,繼續效忠他不能帶來利益,於是決定把齊桓公送進天堂去見管仲。三人堵塞宮門,假傳君命,不許任何人進去。齊桓公就這樣被活活餓死了。

據說臨死前,齊桓公仰天長嘆:「如死者有知,我有什麼面目去見仲父?」說罷,用衣袖遮住臉,懊悔地死去。

管仲對人性的一針見血和劉伯溫對人性的明察秋毫異曲同工,齊桓公和朱元璋的定見也不差毫釐,不同的是,齊桓公因此身死,朱元璋只是虛驚一場。

劉伯溫論宰相和管仲論宰相,都說明了這樣一個問題:宰相的職業素養中,最重要的還是胸懷。但肚裡能撐船的宰相還是太少了,至少劉伯溫就無法做到,正如他所說,他是個疾惡太甚的人。

不過,自1368年年末劉伯溫回到南京後,朱元璋發現,劉伯溫疾惡如仇的脾性似乎收斂了很多。朱元璋自以為是地認為,一個人到了六十歲時,性情總會和以前不一樣,這是因為人老了,在人間艱難跋涉六十年,連神仙都會老的。

不許慶祝

1370年的開頭幾個月,劉伯溫精神恍惚。他知道朱元璋把他拽回來的陰暗心理:他一直是朱元璋的導師,而朱元璋看不得別人比他強。在他打天下時當然需要劉伯溫這樣的導師,可當他的天下穩定後,他那「老子應該天下第一」的流氓氣息就暴露無遺。

一年多來,劉伯溫開心不起來,因為對朱元璋這種陰暗心理的洞悉使他無法放下思想包袱,來坦然面對他即將到終點的人生。朱元璋給他的信和對他的兩次試探都讓劉伯溫心神不安,他知道,這種事情不可能停止,朱元璋還有下一次。但下一次是否是試探還是不動聲色地打壓和凌辱,那就是他劉伯溫無法預知的了。

1370年農曆二月,朱元璋和群臣在後花園散步,突然看到雀巢裡的老麻雀一動不動,於是轉身對劉伯溫說:「大家都老了,應該回家養老。」劉伯溫正要感動,朱元璋馬上就把目光移走了。本年農曆四月,朱元璋要劉伯溫到弘文館做學士,並且還特意給劉伯溫寫了封《弘文館學士誥》。劉伯溫讀了之後,心上一涼。他心裡說,皇帝老兒果然還在踩他以彰顯自己的高尚品格:

奉天承運皇帝聖旨:朕稽唐典,其弘文館之設,報勳舊而崇文學。以舊言之,非勳著於國家,猶未至此;以儒者言之,非才德俱優,安得而崇。爾資善大夫、御史中丞劉基,朕親臨浙右之初,爾基慕義。及朕歸京師,即親來赴。當是時,栝蒼之民,尚未深信,爾老卿一至,山越清寧。節次隨朕徵行,每於閒暇,數以孔子之言開導我心,故頗知古意。及將臨敵境,爾乃晝夜仰觀乾象,慎候風雲,使三軍避凶趨吉,數有貞利。於戲,蒼顏皓首之年,當撫兒女於家門,何方寸之過赤,眷戀不捨,與朕同遊。後老甚而歸,朕何時而忘也。可御史中丞兼弘文館學士,散官如前,宜令劉基準此。

朱元璋還在硬著頭皮說謊,他說劉伯溫是主動來投靠他的,謊言重複再重複,自然就成了真理。朱元璋和劉伯溫在1368年之後的主要關係中,就有一個這樣的關係:朱元璋重複謊言,劉伯溫默默接受。

這道誥命中,朱元璋仍然說劉伯溫有天大的功勞,而且是個出色的儒家知識分子,所以,劉伯溫是最有資格進入弘文館當學士的。

弘文館的來歷並不清白。它誕生於西元621年,由大唐王朝的秦王爺李世民創設。李世民創設弘文館堂而皇之的理由是,為了弘揚中國文化。實際上,弘文館裡聚集了一大批他的幕僚,這些人在他後來發動玄武門之變的謀劃中起到了關鍵作用。李世民奪取帝位後,弘文館成了他的秘書處,館中的學士都是他最得力的秘書。歲月流逝,弘文館的政治氣息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文學氣息。元朝時,弘文館銷聲匿跡,朱元璋恢復弘文館不久後又廢除,因為文學不是朱元璋喜歡的東西。

弘文館學士其實是個虛得不能再虛的職務,主要的工作就是編輯工作,對古籍進行校對,對中國文化進行梳理。劉伯溫不喜歡這一工作,他最喜歡的職務還是御史中丞,但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從1368年年末回到南京後,為何他在這個職務上沒有做什麼露臉的事。他總是在辦公室裡發呆,有時候從早上一直髮呆到中午,吃完午飯後,繼續發呆,一直到下班。

偶爾有人經過他身旁,看到他微閉著雙眼,嘴唇抖動,像是在自言自語。喜歡搞惡作劇的同僚就會對著他的耳朵突然大叫一聲,讓其失望的是,劉伯溫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只是睜了睜眼,慢吞吞地說道:「嚇了我一跳。」

後來他到弘文館辦公,面對著一大批中國文化書籍,他仍然發呆。和他一起做學士的史學大家危素看到他發呆了幾個時辰,就會敲著他的桌子,說:「醒醒,下班啦。」劉伯溫馬上就站起來,弓著背,一聲不響地走出辦公室。如果危素要向他請教學術問題,即使把他的桌子敲爛,他也沒有一絲反應。弘文館的學士們說:「劉基老了,才六十歲的人,精神頭兒卻像九十。」

1370年農曆六月前,劉伯溫就是這樣的。文武百官們眼中的劉伯溫是個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行將就木的老傢伙,不過就在本年農曆六月份,「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劉伯溫突然有了反應,因為有件事真的刺痛了他。

這件事是這樣的:朱元璋的「解放軍」徐達兵團自解放大都後,一直向西北進軍,並且取得了輝煌的勝利。妥懽帖睦爾逃回北方後,仍然過著皇帝的生活,但祖宗辛苦建立的家業敗在他手上使他抑鬱,徐達兵團不停地追擊他讓他恐慌,在精神疾病的困擾下,他的身體也隨之敗壞。1370年農曆四月,妥懽帖睦爾在應昌病逝。農曆五月,朱元璋兵團在沙漠裡捕捉到了妥懽帖睦爾兵團主力,一舉擊潰,俘虜了孛兒只斤家族幾百人。元帝國遭到了重創,一直向北逃,短時間內,他們已無法再興風作浪了。

這一訊息在農曆六月傳到南京城,朱元璋和他的文武百官們欣喜若狂,彷彿他們的帝國已統一全球了一樣。

朱元璋在群臣瘋狂慶賀時,示意眾人先停止發瘋,因為他有話要講。群臣馬上安靜下來,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在龍椅上坐得筆直,得意揚揚地說:「妥懽帖睦爾在位三十六年,荒淫無度,如今得到這樣的下場,也是他的命運。不過這人有個優點,當我們的解放大軍逼進大都時,他居然知道天命已定,不戰而退,所以我們就給他諡‘順’,稱他為元順帝吧。」

群臣都認為這是朱元璋最高智慧的結晶之一,一個叫劉炳的御史抓住這一千載難逢的拍馬屁的機會,從群臣中走出來,正要拍朱元璋,朱元璋突然把臉一沉,像是死了七天準備還魂的人一樣,冷冰冰地對劉炳說:「你就不要祝賀了吧,你曾在前朝做過官!」

劉炳大吃一驚,站在那裡無所適從。他突然感到殺機四伏,渾身如篩糠,哆嗦了起來。幸運的是,朱元璋只是看了他一眼,隨後就開始掃向群臣。他看到了劉伯溫在弘文館的同事危素。危素也是前朝的官,而且來為朱元璋工作才一年,他在元大都被攻破後才投降朱元璋,在元政府,他曾坐到副宰相的位置。當他和朱元璋的目光一接觸時,他看到的不是殺機,而是變態的嘲諷。朱元璋的眼神告訴他,你曾經的主子死了,你怎麼不悲傷,還慶賀啊,這是什麼人啊!

劉伯溫站在群臣中,特別突出。因為他最近總如行屍走肉,毫無生氣。這就如同一片麥地中突然長出一棵向日葵,所以,朱元璋很快就掃到了他身上。

劉伯溫的內心很不是滋味。他就是為前朝政府效力的人,而且在位時盡職盡責。他不敢抬頭去迎接朱元璋那變態的目光,但他也不能就這樣裝死。他在心裡盤算著如何擺脫這種尷尬的局面,突然就聽到朱元璋說:「凡是在元朝工作過的官員,不許慶賀。」然後,又獰笑著,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是命令。」

為前朝政府工作的人不止劉伯溫一個,當然也不止劉炳和危素兩個。所以劉伯溫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在這個時候,朱元璋無論用什麼樣的方式醜化他,他都已超然度外。

當他在那裡胡思亂想時,又聽朱元璋大呼小叫起來。朱元璋指著徐達的報捷書,說:「你們看看徐達這報捷書寫的,太不像話,把元順帝和他的政府汙衊得一無是處。凡事都要一分為二地看嘛,蒙古人主宰我們中國百年,我和大家的父母都是在人家的政策上才吃上飯的,沒有元政府,怎麼能有我們呢?」

群臣叩頭,大聲稱讚皇帝的恢宏氣度和真知灼見,深為自己和徐達的褊狹淺薄而感到內疚。朱元璋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戲也演得差不多了,於是大手一揮,說:「散朝,歡慶三天,群臣謝恩。」又補充了一句,「在前朝政府工作的人不許慶祝喲!」

時光如果倒流三十年,劉伯溫肯定會臭罵朱元璋是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想當初,他朱元璋死皮賴臉地招攬元政府的官員為他工作,僅以劉伯溫為例,他朱元璋派人四次來請。劉伯溫幾乎是看著朱元璋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指引著他,讓他別走岔路,讓他走一條最簡捷的通往成功之路。種種艱辛和出生入死,最後換來的是他朱元璋對自己明目張膽的嘲弄。

不過在1370年,六十歲的劉伯溫對這樣的事提不起任何激動情緒來。他走出朝堂,看著烏雲慢悠悠地遮蓋太陽,他想到的唯一一件事是,如何跟朱元璋處理好關係,給自己告老還鄉留條路。

關於帝王的忘恩負義,劉邦可謂標杆。楚漢戰爭期間,劉邦採納張良的建議突襲項羽的大本營彭城(今江蘇徐州)。項羽當時正在北方作戰,聽到這個訊息後,帶領三萬騎兵突擊隊,回救彭城。憑藉精密的作戰計劃和震驚宇宙的勇氣,項羽把劉邦的幾十萬人馬瞬間擊敗。劉邦在逃跑的途中,被追捕他的項羽大將丁公追上,劉邦跳下馬來,厚著臉皮求情說:「我們兩個都是一代賢才,為什麼不能相容?」丁公這人四肢發達,但頭腦簡單,而且當時似乎走火入魔了,居然放了劉邦。後來劉邦擊敗項羽,做了皇帝,丁公想起這位一代賢才,認為自己有恩於他,於是美滋滋地去見劉邦,希望劉邦能償還那筆恩情債。劉邦果然償還,他把丁公綁起來,帶到軍營巡迴示眾,最後說:「丁公這畜生身為項羽的部下,卻不忠於項羽,私自釋放了我。使項羽喪失天下的,就是他。」丁公這個時候才有機會瞠目結舌,不過只是一瞬間,因為劉邦馬上就砍了他的腦袋。劉邦讓人拎著他的腦袋又巡迴示眾,說:「後世做人家部下的,不可效法丁公。」

司馬光曾對這件事作了大段的評論。他說:「劉邦自起兵後,網羅天下豪傑,招降納叛,數都數不清,等到做了皇帝,卻只有丁公一人受到懲罰,這是什麼原因?因為進取和守成,形勢不同。當群雄血戰疆場時,人民並沒有固定的領袖,只要前來投奔,就一律接受。有的人因為有才華不來投奔,還要千方百計‘賺’上山來,這是理所當然。等到已成了皇帝,四海之內,都是臣民。假如不強調禮教仁義,臣民們仍心懷二志,謀取政治暴利,國家豈能長久安定?是以必須要用大義作為標準,向天下人顯示——只要你是叛徒,連領袖都不能容你。用背叛領袖的手段去結私人恩德,雖然饒了自己一命,仍然以不義相待。」

司馬光的意思是說,作為君主「忘恩負義」是必需的權術,其目的只是阻嚇「後世」的人不要效法被忘恩負義掉的那個人。回過頭來看朱元璋,朱元璋在1370年六月那次朝堂上下的那個命令比「忘恩負義」要令人痛恨,甚至使人作嘔。他雖然沒有殺人,但卻深入骨髓地羞辱了那群前朝政府的人,這種羞辱對某些知識分子來說,比死亡還痛苦。

劉伯溫正是從這件事上看到了朱元璋那變異的性格,所以他得出了最後的結論:如果還保持從前的「導師」角色和耿直性格,他將死無葬身之地。他也找到了方法:做一個順著朱元璋的「奴才」角色,改變自己耿直的性格。

有人說,本性難移。那是長遠的說法,在短時期內,受到外界壓迫時,任何人的性格都可以改變。劉伯溫在確定了這一思路後,很快就來了一件事,讓他有了精彩的表演機會。

朱元璋一直處在興奮中。北元的傷筋斷骨讓他對北方的形勢樂觀起來,他現在要做的事就是宣傳自己是「中國之主」這一重要概念。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頒下詔書,名為《平定沙漠詔》,詔書說:「朕本農家,樂生於有元之世,庚申之君荒淫昏弱、紀綱大敗,由是豪傑並起,海內瓜分,雖元兵四出,無救於亂,此天意也。」意思是說,元王朝是正統,我出家要飯的時候雖然苦點,可也是願意當元朝順民的,但是天命要元滅亡,我真是唉聲嘆氣無可奈何。然後,他又說:「朕取天下於群雄之手,非取天下於元氏。」針對這點,他給出瞭解釋,他說當時天下盜賊蜂起,天下本來就不是元朝的,而是群雄的了。我們仔細觀察他這句話,發現他說得很對。他的確沒有從元朝手中奪取政權,因為他自造反以來,和元朝軍隊的交戰屈指可數。他一直在和他的那些戰友作戰,他以殺戮他的戰友為榮耀,現在還恬不知恥地說出來。從朱元璋的身上,我們看到,世界上的確有「不要臉」這回事。

第二件事,頒下詔書的第二天,他就在朝堂上問群臣:「你們說說看,為什麼我能得天下,元王朝會失天下?」

這和當初劉邦問群臣「為什麼我打敗了項羽,而項羽沒有打敗我」是一個調子,都有點沾沾自喜的味道。人類最大的特長就是「事後諸葛」式總結。元王朝為什麼會失去天下,我們可以找出一萬個理由,這是因為它敗了,正如驗屍一樣,屍體都擺在那裡,你肯定能找出一個甚至是多個死因。但如果讓你找出一個大活人的死因,你能找出來嗎?

朱元璋得了天下,「事後諸葛」式的人也能找出很多原因,比如他心胸開闊、知人善任,他的軍隊有紀律,他有遠大理想、偉大的戰略等等。問題是,陳友諒也知人善任,怎麼就沒有得到天下?王保保的軍隊紀律最嚴,為什麼沒有得到天下?

實際上,任何一個皇帝的成功都有很多偶然因素。如果不是劉伯溫,朱元璋在鄱陽湖上早被陳友諒炸成肉末了。再較真一點說,沒有劉伯溫的指導,他朱元璋不被陳友諒吞吃就拜佛吧,哪裡還有機會得到天下?

不過當他問出這句話時,群臣們就開始思考,是啊,我們偉大的皇帝是怎麼得到天下的?說具體的,這怎麼可以?這位皇帝身上雖然有優點,可也有致命的缺點啊,比如多疑、喜怒無常、暴戾恣睢。

就在他們思考時,劉伯溫已搶先一步,說了下面一段話:「自古夷狄就沒有哪個能治理好中國的,元王朝以蒙古人入主中原,愚昧無知,天都厭惡它。再加上末代皇帝元順帝荒淫無度,政令鬆弛,天下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哪能不滅呢?」劉伯溫一向不善於拍馬屁,所以根本沒有拍到點子上,拍馬屁要「快、準、狠」,第一句話就要進入正題,可劉伯溫說了半天,還是沒有說到正題。他說的這些話背後的意思是,朱元璋所以得到天下是因為元朝當政者無道,這就好像蘋果熟了掉到地上,被朱元璋撿到一樣。

劉伯溫發現朱元璋顯出不耐煩的顏色,立即步入正題:「幸好天下出了皇帝您,不但英明神武,還百戰百勝,所向無敵,這才救民於水火之中,所以您得天下是天經地義。」

劉伯溫說完這段話,等著朱元璋的反應,沒有等到。因為看上去,朱元璋在沉思,實際上他是在想,劉伯溫這老頭怎麼拍上我馬屁了?這真是破天荒的事。不過,雖然他拍得我很舒服,可我還是要擠對他一下,讓他不要以為自己的見解就真的是正確的。他那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現在是我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時代。

他看向劉伯溫,語氣冷酷:「你沒有看《平定沙漠詔》吧?這話我早就說過,我是不得已才起兵,而且我起兵時根本沒有想和元王朝作對。所以說,我取天下並不是取自元朝之手,而是取自群雄之手。」

劉伯溫驚愕,顫顫巍巍得更厲害了。

朱元璋看到劉伯溫像個上了發條的玩偶,在那裡不停地震顫,心裡不由得起了一點憐憫。他在一瞬間回首往事,看到劉伯溫帶著他走過驚濤駭浪和血雨腥風。這人還是可以的,他這樣想。於是,他極吝嗇地讚揚了劉伯溫一下:「不過你說的,自古夷狄就沒有哪個能治理好中國這句話很中肯。」

這是近三年來,朱元璋唯一一次對劉伯溫的口頭表揚,這讓劉伯溫心絃震動。他想,也許我能有個好下場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