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溫在1371年回到青田後,凌玉就三番五次地來請過劉伯溫,他親自來的,但每次接見他的都是劉伯溫的家人,劉伯溫從沒有出現過。在某一段時間裡,凌玉似乎產生了一種夢幻般的感覺:劉伯溫根本就沒有回來,或者是,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劉伯溫這個人。凌玉一直處在夢囈狀態。
不過這位「不語怪力亂神」的儒家忠實門徒還是認定劉伯溫確有其人,而且就在他的轄區內養老。他想了個詭計,把自己裝扮成一個山野民夫,悄悄地來到劉伯溫家,敲開了劉伯溫的門。劉伯溫當時正在洗腳,看到是一個山野民夫,於是就邀請他進來,還準備了酒菜。凌玉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劉伯溫,凌玉發現劉伯溫的面容真的老了。劉伯溫笑的時候,嘴裡的牙齒若隱若現,只有兩三顆。他的左臂也不知為什麼總也抬不起來,他的臉色蠟黃,像是死人,每次喘氣時,肺裡都會發出嗤嗤的聲音。凌玉大為驚駭,劉伯溫這個形象和凌玉心目中的形象相差了十萬八千里,他心目中的劉伯溫應該是鶴髮童顏、飄飄有神仙之姿的人。
劉伯溫沒有去理會凌玉那波瀾壯闊的心理活動,主動和他攀談,問他的莊稼收成,問政府的政策,問這問那,凌玉都一一作了回答。雖然他回答劉伯溫的問題時很莊重,但他心裡還是在犯嘀咕,眼前這個顫顫巍巍的病老頭,真的就是那個傳說中「算無遺策」「未卜先知」的劉伯溫?
他開始轉守為攻,主動向劉伯溫提問:「先生當年最風光的一件事是什麼啊?」
劉伯溫眼睛一亮,端茶的右手停在半空。凌玉從他的面部表情上看得出來,劉伯溫正在追憶往事。
劉伯溫一生中風光的事太多,這些事在他有意識地追憶時,如排山倒海般的進入他的腦海。他曾在石門洞得到天書,這算不算風光?他曾在元大都站著背誦了一本書,這算不算風光?他曾剿滅了吳成七的叛亂武裝,這算不算風光?他曾被朱元璋請了三次,這算不算……
這種事怎麼可以提?這是掉腦袋的事啊!他驚恐地停止了自己的追憶。
然後他的眼神迅疾地黯淡下來,搖頭嘆息說:「哪裡有什麼風光的事,即使有,也是在我們偉大皇帝的領導下僥倖成功的。」
凌玉大失所望,這不是謙虛,這是虛偽。而且他尤其感覺到,這種虛偽的背後有一種恐懼,凌玉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但凡是在那個時期進入大明帝國政府的人,有誰不知道劉伯溫的蓋世功勳。陳友諒、張士誠、方國珍,這些風雲人物的陸續銷聲匿跡,都有劉伯溫不可忽視的功勞。
凌玉發現劉伯溫閉上了嘴,好像一輩子也不想提這些事情了,於是就換了個角度,又問:「傳聞先生您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可否是真的?」
劉伯溫的眼神沒有任何改變,情緒也很平靜。他沉默了半天,才說:「這是民間虛構出來的,哪裡有人可以知道天機。天機是不可洩露的。」
凌玉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資訊。不過,他坐在這位傳奇人物的身邊,異常的激動。這個身邊的老人,看上去已經穿起了壽衣,可就在這死氣沉沉的形象中,凌玉一直感覺到有股巨大的力量,這種力量,他幾乎可以看得到,在兩人的周圍織起了一張網。當他走出門去時,必須要費力地把那張網從身上撥開。
凌玉是極不情願地走出門去的。在長久的興奮中,他不明白為什麼腦袋裡突然就缺了根弦,他向劉伯溫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劉伯溫蠟黃的臉立即就變得慘白,急忙站起來,向他行禮,然後請他離開。
自此,凌玉再也沒有見到過劉伯溫。劉伯溫就像是隱形了一樣,能在他到來時突然消失,又能在他離開時,突然現形。
凌玉很遺憾。他不知道的是,劉伯溫很恐懼。
已經喪失神性的劉伯溫對於凌玉的到訪是心驚膽戰的。這一恐懼心理並非是杯弓蛇影,朱元璋那無孔不入、細緻入微的特務遍佈整個中國,即使是退休的官員,朱元璋也不會輕易放過。幾乎和劉伯溫同時退休的前吏部尚書吳琳回到老家後,朱元璋竟然派特務去吳琳的老家檢視。吳琳是黃州下轄的一個村裡的人,那個特務走過各種各樣的路,翻過各種各樣的山,涉過無數兇猛的大河,才找到那個村子。就在村外,他看到一農民打扮的老人在田間插秧,這個特務罵著娘跑過去問:「你們這裡是不是有個前吳尚書?」
那位老農民停下手裡的活,站直了,回答:「我就是吳琳。」
特務和吳琳寒暄了幾句,又千辛萬苦地回到南京,當朱元璋知道吳琳正把餘生交給黑土地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件事給人的啟示就是,只要是在朱元璋的平臺上工作過的人,直到進入墳墓前,都會在朱元璋的「照顧」之下,這是個退不出的江湖。
劉伯溫在凌玉之前的拜訪中拒不接見和後來凌玉表明身份後的送客,都是朱元璋的行為帶給劉伯溫的條件反射,他認為凌玉很有特務的嫌疑。況且,一個退休官員和地方官來往,本身就是一件危險的事,這是朱元璋那種疑心重如山的人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
當凌玉問他一生中最風光的事時,他是非常興奮的。因為到了他這個年紀,正是回憶往事的慾望最強烈的時候,一生碌碌無為的老人還會絞盡腦汁地找出此生中很得意的幾件事,劉伯溫也不過是個凡人,這種心理他也有。但他不能說,因為如果說了,這就是在和朱元璋爭功,和朱元璋爭功,只有死路一條。
浙東四學士之一的宋濂最懂得不說話的藝術,宋濂對朱元璋唯一的貢獻可能就是推薦了劉伯溫。這人只是學術精深,在政治上毫無建樹,不過在當時的政治生態中,他有一項法寶,那就是十分的謹慎、百倍的小心,為官從不講一句廢話。他在自己家的牆壁上貼著「溫樹」兩個大字作為座右銘,家中如有人來訪,談起政治,宋濂就指一下牆上的字,微笑。朱元璋對宋濂這樣嘴巴很緊的人非常讚賞。幾年後,他誇獎宋濂:「事朕十九年,未嘗有一言之偽,消一人之短,始終無二。非止君子,真可謂大賢。」
劉伯溫怎麼可能不謹慎,他太瞭解朱元璋了。
凌玉被送客後不久,劉伯溫的兒子劉璉突然有一天闖進劉伯溫的臥室,說:「城裡來了幾個身穿錦繡的淮西口音的人。」劉伯溫扔了手中的筷子,跑起來到院子裡張望,但劉璉卻帶了點失望的口氣說:「他們穿城而過了。我以為他們京城裡的人是來看父親您的。」
劉伯溫的肺裡發出劇烈的嗤嗤聲,臉色慘白,指了指兒子,大概是想要罵幾句,可由於緊張,沒有說出話來。
劉璉不是他爹劉伯溫,自然就不明白老爹的恐懼產生的源泉。劉伯溫以為那幾個淮西口音的人中會有朱元璋。雖然理性告訴他,朱元璋不可能來處州,但他還是會胡思亂想。
朱元璋親自去偵查大臣這樣的事件不是沒有過。劉伯溫在弘文館的一位同事,曾為陳友諒工作的羅復仁就曾受到過這樣的「皇恩」。羅復仁和劉伯溫的性格很像,秉性剛直,能言敢諫,在朱元璋面前敢於直陳意見,朱元璋表現出很喜歡他的樣子,稱他為「老實羅」。突然有一天,老實羅正在家裡讀書,幾個人進了他家院子。他定睛一看,吃了一大驚,原來正是他那偉大的皇上。朱元璋觀看了他的房子,發現這房子破爛不堪,在房間裡邁的步子稍大一點,就會塵土飛揚。朱元璋對這種苦行僧的生活很滿意,說:「大賢人怎麼能住這樣破爛的房子?」回宮後,他就下令賜給老實羅一座高大豪華的宅第。
「世事難料!」劉璉有一天正在讀書,突然聽到父親劉伯溫沒頭沒腦地說了這樣一句,他問詢,得到的回答是:「天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我必須要小心,加倍地小心。」
劉伯溫說這話的時候,左手毫無生氣地垂著,右手的五根手指震顫著。劉璉嘆了口氣:「老爹真的老啦!」
朱元璋來信
劉伯溫有時候並不老。1371年農曆六月,朱元璋西征兵團攻陷明玉珍的兒子明升的重慶,明玉珍帝國覆滅。這是一次值得慶賀的事,但朱元璋遇到了一個小難題。欽天監的人對他說:「太陽裡又見黑點,而且已經三年。」朱元璋曾清楚地記得,幾年前,太陽曾出現黑點,他的一員大將胡深被敵人處決,他不知道這次太陽裡的黑點預示著什麼。
本年農曆八月,朱元璋想到了在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物劉伯溫。其實朱元璋根本沒有想理劉伯溫,但這種天象的事,他手下那群人種居然沒有一個可以解決。欽天監的工作人員討論了很多天,給朱元璋遞交了一份報告。報告中詳細敘述了自有人類以來太陽黑子的歷史記載,並且認定太陽出現黑子必然是不祥之兆,因為每次太陽有黑子出現,都會有災難的事發生,天災也有,人禍也有。可這些人只會總結,不會推理,當然更不會預測。
朱元璋發了一回怒,欽天監的人就跪在下面渾身發抖。誰都明白,發抖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於是,朱元璋就想到了劉伯溫。想到劉伯溫,在他看來,應該是無可奈何的事。
朱元璋給劉伯溫寫了封信,信中說:「萬惡的重慶政府已被我解放,舉朝歡騰,天下人欣喜若狂,我現在的疆域比之中國曆代王朝的疆域已不算少了。你之前曾說過,元王朝是以寬而失國,所以我認為治中國,非猛不可。不過那些惡人是非常厭惡嚴刑峻法的,所以誹謗國家,總搞小動作,我很頭痛。這可能是最近天象有變的緣故,最近太陽中出現黑子,不知道災禍從哪裡來、什麼時候開始。」
接著就是朱元璋最狡猾的地方:「你住在山中,身邊肯定有些奇能異士,你可否和他們請教一番,研究出個推理性的報告交給我?」
誰不知道,劉伯溫最善於觀天象、識變化,還用得著去請教別人嗎?朱元璋其實最核心的意思是,即使你把這件事辦了,我也認為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功勞。
信的最後,朱元璋又假惺惺地說:「上次你兒子來送感謝信,由於我太忙,沒有問您的身體如何,我現在差人去給你送信,你就不要給送信人禮物了,只請他吃個農家菜就得了。我想你現在肯定不亦樂乎,山裡空氣好,你又沒有什麼煩心事,所以趕緊把這件事辦了。」
劉伯溫接到這封信後,陷入沉思。他內心開始了波濤洶湧:一方面,朱元璋重新想起了他,這使劉伯溫燃起了他潛意識裡「安邦定國」的慾火;一方面,他又恐懼這種事,因為自1368年以來,和朱元璋打交道成了他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重。
他很矛盾,真的想不理塵俗事,一直到死去,但又不敢和朱元璋這樣說。在矛盾重重中,他的慾望戰勝了理智,他拿起筆來,準備寫下關於太陽黑子的推理報告。但他沒有直寫,而是先恭賀朱元璋解放了重慶,然後才說到太陽黑子的事。
劉伯溫認為,太陽黑子的出現並不絕對地證明就有什麼災難的事發生。這話他早就說過,為政當寬猛結合,該寬要寬,該猛要猛,這其中沒有什麼一成不變的規律,全在自己的本心。
朱元璋讀到這封信後,放下了心。就在1371年農曆八月之後,朱元璋曾多次向劉伯溫請教天象問題,劉伯溫都一一作了詳細的解答。
當人們在1371年最後一個月看到劉伯溫時,劉伯溫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這和他重新與朱元璋建立了聯絡有著重要的關係。
他那蠟黃的臉有了一點點紅潤,他的左臂偶爾也能聽從他的指使,他還能以年輕人的速度爬上青田山,欣賞山下的景色。
有那麼幾天,劉伯溫認為枯木真的會逢春。朱元璋的來信越來越有人情味,問候他的身體,問候他的家人,偶爾還會用幾個可憐的字追憶一下兩人並肩奮鬥的情景。這讓劉伯溫產生了夢幻般的感覺:皇上在他人生低谷時終於拉了他一把。
不過,他那極富智慧的頭腦偶爾會跳出來警告他: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這話當然是提醒他,朱元璋只是暫時利用他,現在的他在朱元璋的心目中只是個工具,是一把掃帚,打掃完房間後,掃帚仍然會回到牆角,從來沒有人會把掃帚放在房間正中央。
劉伯溫沒有重視這一警告,於是,他最後餘生中最大的波瀾「談洋事件」出現了。
談洋事件
談洋事件包含兩件事,第一件事是這樣的:青田縣南60公里處有個村落叫談洋,這裡是處州的邊緣地帶,和溫州接壤,同時又與福建行省的三魁比鄰。由以上的論述可以看出,這是塊「飛地」,浙江行省鞭長莫及,福建行省沒有義務管,所以此地的治安環境相當惡劣,是出產刁民的寶地之一。早在元朝時,這裡就經常發生盜賊光天化日之下搶劫殺人的事件。後來,一大批私鹽販子跑到這裡佔山為王,並與方國珍友好。方國珍投降朱元璋後,此處仍然是個盜賊的安樂窩,朱元璋政府羽翼未豐,對此地只能睜隻眼閉隻眼。
劉伯溫自從朱元璋的來信「重視」起來後,突然心血來潮,像中了魔一樣研究起了談洋。在作了大量研究和調查後,劉伯溫給朱元璋寫了封信。信中說,談洋這個地方之所以是盜賊的天堂,就是因為那裡的百姓也不是好鳥,他們照顧著盜賊,甚至他們本身就是盜賊。要徹底解決談洋的治安問題,必須要在那裡設定巡檢司。
巡檢司是縣衙底下的基層組織,職能相當於今天的武裝檢查站,其主要設定在關津、要衝之處。它的職能是盤查過往行人,稽查無路引外出之人,緝拿奸細、截獲脫逃軍人及囚犯,打擊走私,維護正常的商旅往來。
朱元璋認為這個建議非常有建設性,於是就讓大臣們討論。胡惟庸馬上惱羞成怒。
胡惟庸雖然沒有特務出身的楊憲那樣耳聽八方、眼觀六路,但自他進入中書省擔任左丞後,他始終把精力放到工作上,他動員所有的官員都專注天下事,無論大事小情,必須要第一時間向他彙報。他這樣做的目的只是希望能被朱元璋繼續刮目相看,然後把他送到丞相的椅子上去。但不能不說,自胡惟庸主掌中書省後,整個帝國政務的確在有條不紊、幾乎毫無遺漏地進行著。現在,突然出了這麼一件事,胡惟庸的臉上無論如何都掛不住。
那天早朝的情景是這樣的,朱元璋先是問浙江行省:「你們可有人知道談洋這個地方?」
讓朱元璋大為震驚的是,居然沒有人回答。也就是說,沒有人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一個地方。這說明什麼?依朱元璋那個變態的腦袋思考的結果就是,人人都在關心自己眼皮子底下那點破事,或者是關心連最偏僻山區的婦女都知道的大事。
他去問胡惟庸:「你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嗎?」
胡惟庸知道。他曾在福建的基層待過,聽說過浙江有這樣一個地方,這個地方是任何基層官員都不願意去的地方。因為太亂,農夫白天是農夫,晚上就成了盜賊。但自從朱元璋建立新中國後,談洋這地方就沒有人提及過,按胡惟庸的見解,這地方太微不足道了,新中國成立後的大事太多;或者說,這個地方的治安可能隨著新中國的建立而自我良好了,就如春天來了,所過之處全是綠色。但胡惟庸不知道,談洋那地方永遠都是沙漠。
現在,胡惟庸感覺嘴裡滲出一股苦澀的黏液,針對朱元璋的詢問,他不無痛苦地回答:「臣知道這個地方,正準備作實地調查後……」
朱元璋用手勢制止了他。他說:「這種地方全是刁民,還用作什麼實地調查,一定要設立巡檢司。」
胡惟庸急忙承認朱元璋的英明,但他馬上就問道:「皇上您是怎麼知道這地方的?」
朱元璋不滿地向他瞥了一眼,冷冷地說:「是劉基告訴我的,他也認為應該設立巡檢司。你們中書省是不是應該向他學習一下?」
如果說,胡惟庸沒有注意到談洋這地方,而讓別人注意到了導致他的羞愧,那麼,當他聽到是劉伯溫注意到的後,羞愧就變成了惱怒。
劉伯溫簡直是陰魂不散,胡惟庸現在就是這樣的想法。他恨劉伯溫,因為劉伯溫把他看成是一個危險人物,他更恨劉伯溫的是,劉伯溫似乎總在朱元璋面前搶他的風頭。這在普通的社會生活中都是大忌,何況是在殘酷的政治生活中。
胡惟庸現在唯一想的就是挽回面子,挽回面子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劉伯溫的功勞貶低得一文不值。他對朱元璋說:「劉伯溫離談洋近在咫尺,而且談洋之地的平安與否和大局無關,但如今他現在提出來了,我們應該加緊籌辦這件事。」
朱元璋冷笑,說:「你呀!那就去辦吧。」
一個月後,談洋巡檢司設立,劉伯溫的心情很好,彷彿重新找回了當年和朱元璋的親密感情,但這是幻覺,他和朱元璋永遠不能恢復從前的關係。
天意有時候很難猜測,這是因為它不按章法走。談洋巡檢司設立的幾個月後,又發生了一件事,把劉伯溫推到了懸崖峭壁上。
這是第二件談洋事件,事情是這樣的:茗洋這個地方本來駐紮著一支武裝小分隊,不知是什麼原因,這支小分隊有個叫周廣三計程車兵發動兵變,帶領了一批士兵和農夫跑到了談洋佔山為王。而巡檢司由於是初建,在應變能力和作戰能力上都有欠缺,於是,周廣三很有坐大的勢頭。當地政府嚇破了膽,所以隱匿不報。劉伯溫離那個地方最近,對情況最瞭解,所以就寫了封奏摺,要他的兒子劉璉親自到南京城送給朱元璋。這是1373年農曆三月的事。
胡惟庸得知此事時,七竅生煙。他召集他的團伙成員,拍著桌子大叫:「他劉伯溫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體統,連續兩次,居然不通過我們中書省,這明顯是沒有把我放在眼裡。這樣的事我如果還能忍受,那還算是個人嗎?」
他的同夥們一致認為他不算個人,並且義憤填膺,認為必須要教訓劉伯溫,讓天下人看看,沒把胡副宰相放在眼裡的人是什麼下場。
教訓劉伯溫是一定的,但怎麼教訓他,大家分成兩派。一派是武將,武夫做事大都喜歡直奔主題,快刀斬亂麻,和智商有關的事,他們做起來很費勁。依他們的意見,找幾個手腳麻利的刺客,去青田把劉伯溫做了。一派是文臣,他們在政治迷宮中走過很遠的路,並且深有體會,用政治手段最安全,也最具殺傷力。所以,他們認為應該在皇上面前指控劉伯溫。
胡惟庸先是否決了武夫們的辦法,然後對文臣們說,皇上自劉伯溫回老家後,對他的態度發生了轉變,劉伯溫在他心目中已有了新的地位,而且,劉伯溫這人也沒有什麼瑕疵供我們指控的。所以,這個思路雖然不錯,但操作性不強。
正在大家嘰嘰喳喳時,胡惟庸在人群中聽到了一聲冷笑,這聲冷笑是那種自信的笑,胡惟庸一下就聽出來,這個人是個有辦法的人。他在人群中循聲望去,就望到了一個國字臉、濃眉小眼的人。這個相貌讓人聯想到卡通人物,不過此人的智慧可一點都不卡通。他叫吳雲沐,是司法部部長(刑部尚書),從其職務來看,就知道他在栽贓陷害上有著豐富的經驗。
胡惟庸看到他冷笑後,一副得意揚揚的架勢,就知道他有東西。吳雲沐向他使了個眼色,胡惟庸馬上明白了,他清退了眾人,只留下吳雲沐和幾個心腹中的心腹。
吳雲沐伸出一根手指,說:「很簡單。編一個讓皇上特別忌諱的故事,讓劉伯溫成為這個故事的主角。」
其中一心腹馬上作恍然大悟狀,抖摟小聰明道:「就說周廣三叛亂是劉伯溫主使的。」
胡惟庸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當劉伯溫是頭豬啊,他指使周廣三叛亂,又第一個來報告?再說,他和周廣三八竿子打不著,怎麼可能聯絡上?皇上信了這種事,那才叫奇怪呢。」
他又看向吳雲沐。吳雲沐慢悠悠地說:「我聽說一個人的優點往往會成為別人攻擊他最便利的匕首,有時候,一個人的優勢其實就是他的劣勢。」
這段富有哲理的話讓胡惟庸陷在茫茫雲霧中,他極力地轉動腦筋,思考這句話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事實,終於他想到了。
他一拍手,說:「劉伯溫這人的優勢不就是能掐會算嗎?」
吳雲沐連連點頭,說:「是啊是啊,只要在這上面做文章,不怕搞不倒他。」
胡惟庸陷入沉思,用他那在政治鬥爭中苦修出來的超級聯想力,終於又一次讓他想到了。
胡惟庸想到的這件事和周廣三叛亂沒有關係,而跟去年的談洋設立巡檢司有關。
幾天後,吳雲沐向朱元璋上了一道指控劉伯溫的信,信中說:「去年,劉伯溫要您在談洋設立巡檢司,名義上是為了朝廷著想,實際上是為了他自己的私慾。」
朱元璋看到這裡,很奇怪,劉伯溫居然還有私慾,這真是他沒有想到的一件事。他接著往下看,信中說出了劉伯溫的私慾:劉伯溫原本是想把他自己的墳墓建到那裡的,但那裡的百姓不願意,所以他就想出了以政府的名義驅逐那些百姓,而那塊地自然就空出來了。
這封信最妙的地方就在於寫到此處,戛然而止,留給朱元璋的意味深長。
朱元璋果然品嚐出了其中的意味,立即毛骨悚然。劉伯溫可是未卜先知、能掐會算的神人,風水這種事在他那裡就是小兒科,他如此煞費苦心地選中談洋那個地方作為墳墓,這已是一目瞭然。那個地方一定是風水寶地,甚至可能是龍興之地,將來的天下,可能要姓劉。
一想到這裡,朱元璋不但毛骨悚然,而且臉色發白。他放下信,手扶著龍椅,幾乎要摔倒。「可惡!」他深吸了一口氣,恨恨地說。
胡惟庸適時地來了。他說:「劉伯溫這是以公謀私,應該嚴懲。」朱元璋沉默不語。胡惟庸繼續說:「他兒子正在回家的路上,應該把他兒子捉拿歸案。」朱元璋沉默不語。胡惟庸只好說出朱元璋最敏感的話來:「他能掐會算,選那塊地為他的墓地,這事……」
朱元璋示意他閉嘴。朱元璋坐進了椅子,冷靜地觀察胡惟庸,想到了他是劉伯溫最看不上的人,又想到了劉伯溫只是性格太剛,卻是聰明到極致的人。而談洋事件如果真如吳雲沐所說的那樣,那劉伯溫豈不成了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場陰謀,不過劉伯溫確實很可疑,因為他有那麼多技能在身,一個人有技能那就是個危險人物。雖然如此想,但他不同意胡惟庸對劉伯溫兒子下手,他說:「既然劉璉已經走了,就算了。」
胡惟庸說:「這事怎麼就能算了呢?」
朱元璋點頭說:「是啊,這事不能就這樣算了。下道聖旨到青田,剝奪劉伯溫的俸祿吧。」
「然後呢?」
胡惟庸直勾勾地看著朱元璋的臉,那張陰冷的臉像海上的天氣,反覆無常,莫測高深。朱元璋的臉突然陰雲轉晴,他笑了,說:「然後?劉伯溫應該知道然後。」
劉伯溫當然知道然後。當他收到那封聖旨後,他蒙了,這猶如一個晴天霹靂,一下劈在了他頭上。至少有一個時辰,劉伯溫坐在椅子上像是死人一樣,他在反覆思考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聖旨說,他在談洋挑了塊地當作他的墳墓,這是子虛烏有的事。不過他明白一個毋庸置疑的道理:政治場上,你是否做了一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說你做了還是沒做。
劉伯溫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必然是胡惟庸的誣陷,而朱元璋根本沒有相信這樣的誣陷。否則,就不會是剝奪他俸祿這麼簡單。可朱元璋在不相信的情況下剝奪了他的俸祿,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朱元璋對他還不放心!
一個時辰後,他在房間裡轉悠起來,自言自語,像著了魔一樣。這種情景,我們並不陌生,當初他被困紹興時就是這樣的。而今天,他一面重演這一情景,一面絮叨著,時間不是一條直線,一去不復返,而是一個圓圈,它一直在圍著每個人轉動,當一個人死去時,它還在轉動,永不停轉。
又一個時辰後,劉伯溫站住了。他的心定了下來,他叫來家人,語氣凝重地說:「我要去京城。」
他的家人疑惑不解,問他:「是去解釋這件事嗎?」
劉伯溫苦笑:「月有陰晴圓缺,如何解釋?」
劉璉聰明地說:「既然無法解釋,那為何要自投羅網?」
劉伯溫看著這個傻兒子,語重心長地說:「現在對我而言,天下就是羅網。」
1373年農曆七月,劉伯溫孤身一人走進南京城。南京城當時酷熱難耐,樹的綠葉沾滿塵土,灰色的瓦片毫無生氣,他為南京城在短短的幾年時間裡衰老到如此程度而吃驚不已。當他佝僂著身體走進朱元璋的皇宮時,他才發現,那座才剛建造的皇宮也老了很多,牆皮脫落,柱子失去光澤,從前紅燦燦的大門被曬成了血黑色。
他自言自語著,嘆息著,見到朱元璋,艱難地跪了下去,作了一番深刻的檢討。
他說,自己不該冒失失地去找墳地,更不該冒失失地找了本不應該去找的地方。朱元璋要他抬起頭來,劉伯溫就費力地抬起頭。朱元璋大吃一驚,因為才兩年不見,劉伯溫又老了,幾乎老了幾百歲。他的相貌已不忍目睹,只有即將入棺材的老人才有那樣的相貌。
還是在五年前,劉伯溫還意氣風發,有著青年人的精力,有著少年人的熱情,有著中年人的智慧。如今這一切,在劉伯溫的臉上和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上一點都看不到了。這是個已經和死神簽訂了契約的人,可能就是在今天,或者明天,死神就會來把他帶走。
朱元璋沒有責備他,也沒有安慰他,因為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對於他的來京,朱元璋一點都沒有意外,因為在朱元璋的意識中,劉伯溫必然會來,朱元璋只是想不到,來到這裡的劉伯溫和自己印象中的劉伯溫相差十萬八千里。
劉伯溫特意申明,他這次來就準備老死京城,決不會再離開了。朱元璋說:「好啊,如果我有什麼事,還可以找你商量,這是不錯的一件事。」
胡惟庸也說:「劉先生能留下那真是太好了,中書省有什麼紕漏的地方,劉先生恰好可以指正。」
劉伯溫誠惶誠恐地看向胡惟庸,想要擺出一個禮貌性的笑容,但沒有成功。
他看向朱元璋。他想,朱元璋還能有什麼事?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因為這已經是他歷史的尾聲,帷幕已經開始落下,他的舞臺正在縮小,直到最後的閉合。
一個始終退不出的江湖,他又回來了。這說明,時間一直在轉圈,劉伯溫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