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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悲情一生的謝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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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我說錯了

劉伯溫離開人世前最寶貴的一年多時間裡,他把畢生精力和智慧的餘燼都獻給了回憶,留了一點點給了胡惟庸和朱元璋。

對劉伯溫的主動坦白,胡惟庸大失所望。按他原本的想法,劉伯溫只要不在朱元璋身邊,一切事就都好辦,他可以像永動機那樣對劉伯溫發射永不停歇的明槍暗箭。不過現在劉伯溫近在眼前,所以他的進攻肯定會遇到劉伯溫的抵抗,這事就不如想象中那麼好辦了。

劉伯溫對胡惟庸的提防是從骨子裡發出的,無奈命運作弄,他越是提防胡惟庸,越是希望胡惟庸能失敗,胡惟庸就爬得越高。1373年農曆七月,也就是劉伯溫來南京城請罪的那個月,胡惟庸被朱元璋提升為中書省右丞相。據說,當胡惟庸傲慢地接受百官的祝賀時,劉伯溫在病榻上捶床激憤地叫道:「希望我看錯了他,那是蒼生之福。如果真不幸言中,那老百姓該如何是好啊!」

這話讓胡惟庸知道了。胡惟庸先是暴跳如雷,說劉伯溫死性不改,不過一聽說劉伯溫因為此事而病情加重,他就高興起來。他對身邊的親信說:「如果不費一口唾沫之力就能把劉伯溫活活氣死,那我願意繼續高升,哈哈!」

其實,胡惟庸的高升並不是劉伯溫氣倒在床的全部原因。自他1373年農曆七月到南京城後,他的身體已非他所有。用他本人的話說,現在之所以未倒下,全是因為幾根錚錚鋼骨的支撐和對皇上抱有崇敬之心的精神力量。這話是矛盾的,如果他真的是錚錚鐵骨,那他對朱元璋就不該有崇敬之心。朱元璋不值得他崇敬,只值得他唾棄。

朱元璋首先在丞相人選上就明目張膽地背叛了劉伯溫。楊憲違法亂紀被處斬,並未讓朱元璋想到劉伯溫論相的可靠性。他始終不懈地提拔汪廣洋,希望汪廣洋能雄起,可汪廣洋莫名其妙地變成了一個不說話的木偶;他提拔胡惟庸,又讓汪廣洋牽制他,可汪廣洋再次讓他失望。1373年農曆七月,胡惟庸順利晉級,成為右丞相,而汪廣洋因為不作為被氣急敗壞的朱元璋趕出了中央。

劉伯溫始終搞不明白的是,朱元璋不是瞎子,怎麼看不出胡惟庸是個野心勃勃、做事不擇任何手段、自私到極致的人?

在南京城最酷熱的八月,太陽把整個城炙烤得像火光一樣飄忽,劉伯溫就在這座酷熱的城中揣度朱元璋的心事。他一面揣度,一面抱怨著炎熱,恨不得從皮裡跳出來。當太陽落到山那邊,黑暗來臨時,劉伯溫認為自己想明白了朱元璋為什麼會和自己背道而馳。幾年前,劉伯溫認為朱元璋是故意和自己對著幹,目的是擺脫從前二人的合作模式,可朱元璋是個非常理性,甚至是冷酷的人,他不可能因為個人恩怨,而拿他千辛萬苦建立的帝國開玩笑。直到今天,劉伯溫才想明白了另外一個原因——朱元璋也是無可奈何,在群臣中,真正具備丞相素質的人寥寥無幾,胡惟庸是裡面的佼佼者。另外,朱元璋被胡惟庸緊緊地包圍著,如此近的距離和頻繁的往來,使朱元璋深陷其中,不可能客觀理性地看待胡惟庸。正如那句詩所言: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劉伯溫一想到這裡,就會對這個當時世界上最大的獨裁者抱以深深的同情。朱元璋太可憐了,離他最近的人,他看不清;離他遠的人,他懷疑。每天想的不是做皇帝的榮耀,而是做皇帝的危險,很恐懼別人會效仿他,揭竿而起革他的命。朱元璋在劉伯溫心中現在成了恐懼之神的奴隸。

想到這裡時,劉伯溫拼命地搖了搖頭,使自己冷靜下來。最近這段時間,他總是感覺自己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做夢,又似乎在夢裡思考,又似乎在思考中做夢。

他說:「但願我想的是錯的。」

劉伯溫可能在朱元璋用相上想錯了,但在朱元璋多年來對他的擠壓上卻沒有想錯,因為事實就擺在那裡。

談洋事件發生後,朱元璋突然做了個莫名其妙的決定:暫停科舉。

明帝國的科舉是劉伯溫親自主持恢復的,時間在1370年農曆八月,首次科舉考試,劉伯溫就擔任了主考官,並且在那一年網羅了很多優秀的人才。朱元璋對這一「事半功倍」的政治方略毫不動心。他曾說:「科舉這玩意所招收的都是沒有行政經驗的年輕人,讓他們這樣的人當官,這不是害百姓嗎?」

如果我們瞭解劉伯溫恢復的科舉考試內容,就會探析出朱元璋的奇怪心理。劉伯溫恢復的科舉考試其實是元王朝的科舉考試,考試科目是朱熹註釋的《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這「四書」,同時加上《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五經」。在這些書中,朱元璋最痛恨的就是《孟子》,因為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字面意思是說,在一個帝國中,人民是最貴的,其次是國家,最後才是君主。

實際上,孟子的本意遠沒有今天的我們想的那樣前衛和高尚。他其實說的是作為一個君主,必須要有這樣一個意識:王朝可以變更,君主也可以變更,唯一不變的就是支撐國家和君主的人民。人民是基礎,所以作為君王,一定要重視百姓,把百姓放在最尊貴的位置上,心裡要時刻想著自己的權勢地位都是來自人民,要為人民服務。

朱元璋對這樣的思想,並不排斥,他本人就來自底層人民中,而且他很愛自己的人民。他最切齒痛恨的是孟子「民本」思想衍生出來的「君臣交易」理論。依孟子的看法,孔子那套不計利害的「忠君」是比豬還愚笨的。孟子說,國君給你一碗飯,你就做一碗飯的事,多一粒米的事都不要做;國君如果給你一頓臭揍,那你就馬上離開,但你不要滅亡他,等著比他更有力量的人來滅他。也就是說,君臣之間是等價交換的關係,你值得輔佐,我就輔佐;你不值得我輔佐,我就炒你的魷魚。不要以為你是手握生殺大權的君王,我就要毫無原則地討好你,甚至給你當狗。其實咱們是平等關係,這種平等關係的思想源泉就是,我來自人民,人民是最貴重的,而君主和人民一比,就是個賤貨。朱元璋從最低賤的位置上崛起,是個貨真價實的賤貨,好不容易才爬上了皇帝這個尊貴的位置上,居然又被看成是賤貨,他那廉價的自尊心如何受得了這樣的打擊?

據說,朱元璋讀《孟子》時,像是在讀一本咒罵他祖宗十八代的檄文。他怒睜雙目,咬牙切齒的聲音能傳到宮外,當他的忍耐超過他的底線後,他一跳三丈高,把《孟子》一撕兩半,摔到地上,用腳拼命地踩,再拿起來,用牙咬,最後說:「要是這老傢伙還活著,我非得砍了他的腦袋。」他命令國子監把擺放的孟子神位一劈兩半燒了。多年以後,他越想越氣,就讓人把《孟子》書中那些「邪惡言語」共計八十五條統統刪掉。

暫停科舉,可能有孟子的功勞,更多的可能是因為科舉制是劉伯溫恢復的。而那時正是談洋事件甚囂塵上之時,他的憤懣無處發洩,於是就把劉伯溫留下的痕跡之一——科舉給暫停了。

朱元璋對劉伯溫的印象在表現上越來越差,1373年正月,朱元璋在和浙江文人桂彥良聊天時,談到天下文壇,桂彥良在這方面有談論的資本。

桂彥良,慈谿(今浙江慈谿)人,少時警敏異常,加之勤奮好學,成為當地的名人,參加科舉,一舉成名。他曾在浙江教育部門工作過,見天下紛亂,按儒家最伶俐的「有道則現,無道則隱」思想的指引,回鄉隱居。當他在隱居期間,張士誠與方國珍都派人帶著厚禮來請他出山,桂彥良吃不準這兩人的前途,都婉拒。1368年,朱元璋在南京建立明帝國,桂彥良觀望很久,慢慢發現朱元璋的潛力很大,但朱元璋不知道他,所以沒有人來請。桂彥良等了好久,意識到張、方二人來邀請的歷史已不會被朱元璋重演,就主動出來,跑到南京城向朱元璋要官做。朱元璋和他一談之下,發現浙江的確是人才輩出之地,於是留下他,要他做了太子宮中的教授。桂彥良和宋濂成為同事,又是同鄉,所以宋濂不遺餘力地在朱元璋面前讚頌桂彥良的逼人才氣。朱元璋說:「你們浙江才氣逼人的知識分子多如牛毛啊。」宋濂說:「這人不但才氣逼人,而且嗓門巨大,就是沉在水底的死屍,經他一喊,也會被震得浮出水面。」

朱元璋不相信,就寫了一首詩,命桂彥良在早朝時朗誦,桂彥良抓住這個機會,把聲音提高了八度。於是,正如宋濂所說的那樣,玄武湖水底的魚都被震得暈了過去,翻著白肚皮浮上水面。

男高音桂彥良於是得到朱元璋的讚譽,這不僅因為桂彥良的確才華橫溢,因為他那天生一副好嗓子,更因為朱元璋的詩本寫得極臭,可經過桂彥良朗誦出來後,給人的感覺卻是出人意料的好。

朱元璋在一次桂彥良吃潤喉藥物時,稱讚他「江南的大學者,唯獨你一人」。

桂彥良清清嗓子,回答說:「我不如宋濂、劉基。」

朱元璋冷笑:「我太瞭解這兩人了。宋濂是個單純的文人,而劉基為人嚴峻而心胸狹隘,他倆都不如你啊。」

桂彥良雖然嘴上未說什麼,但心裡卻認定,他在文壇上,的確不如宋濂和劉伯溫。而朱元璋說劉伯溫心胸有點狹隘,他就不知道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了。他對劉伯溫不太瞭解,但道聽途說了很多,在這些資訊中,他絲毫沒有感覺到劉伯溫是個心胸狹隘的人。

在1373年時,真正瞭解劉伯溫的人恐怕只有宋濂和朱元璋。徹底瞭解劉伯溫並領教過劉伯溫性格的人,都已作古。那都是舊社會的人和事了。

如果能把劉伯溫在元王朝時期的同事從棺材裡挖掘出來,問問他們對劉伯溫的印象如何。他們肯定會這樣說:劉伯溫是個剛毅慷慨的人,原則性強,每當討論天下安危的事時,平時沉默寡言的劉伯溫像中了魔一樣滔滔不絕,義形於色。

劉伯溫的朋友們會這樣說:劉伯溫是個好兄弟,對每個朋友都是用心結交,洞見肝腑。他平生最重義氣,坦坦蕩蕩,有話直說,從不藏著掖著。這樣的人很容易得罪人,所以,他的朋友很多,但敵人也不少。

劉伯溫的鄉親們對劉伯溫的印象是這樣的:很守禮義,生活很樸素,經常做好事不留名,即使是後來做了那麼大的官回青田後,也從沒有炫耀過他那尊貴的身份。

朱元璋說劉伯溫心胸狹隘,實際上就是劉伯溫的耿直和剛硬。只要是他心中認準的人和事,他都據理力爭,從不給人留餘地。朱元璋還清晰地記得,當初所有人都說臨濠是定都之地,可就他劉伯溫冷冰冰地說,那地方啥都不是。

朱元璋對劉伯溫的評價已經低到這種地步,讓很多人震驚,要知道,劉伯溫跟隨他八年,指引了他八年,就像是養了個小孩子,用民間的說法,是一把屎一把尿把朱元璋拉扯到龍椅上去的。這樣一個對朱元璋一生都至關重要的人,得到的卻是朱元璋一句「心胸狹隘」的評價,連朱元璋本人都大感吃驚。

宋濂一點都不吃驚,劉伯溫這次拖著一副蒼老的皮囊回到南京城後,宋濂經常去看他。兩人坐在一起,從不談朝中的事,兩人只是回憶「浙東四先生」的歷史。這段歷史,早已沾染上了厚厚的塵埃,恐怕只有劉伯溫和宋濂這兩位老人才有興趣拂去塵埃,咀嚼著被人遺忘的歷史,而有滋有味。

宋濂望著秋葉在空中打著轉,說:「我還記得我們那年來見皇上,好像也是這樣的天氣。」

劉伯溫咳嗽了一聲,說:「你記錯了,我記得是春天,下著毛毛雨。我渾身淋溼了。」

宋濂說:「是嗎,可我記得皇上那時已經穿上了棉衣,多樸素啊,沒有一點顏色。」

一陣風把劉伯溫灰白的頭髮吹起,劉伯溫打了個哆嗦,說:「你可能又記錯了,我那時穿的可是單衣,我這樣的身體還穿著單衣,說明那肯定不是秋天。」

宋濂又說:「我沒有記錯。皇上當時還讓你即興作詩,你在詩裡就談到了秋天。」

劉伯溫對老友的記憶如此不開竅,很是氣憤。他說:「你真的記錯了,我根本就沒寫過什麼詩。這十多年來,我寫的詩、文章都屈指可數。你記錯啦。」

宋濂說:「好吧,我不想跟你爭了。不過有件事你肯定記得。」

劉伯溫說:「很多事我都不記得了,你剛才說的什麼浙東四先生,我都想了很久。」

宋濂說:「如果這件事你不記得,那我一定記得,而且終生難忘,雖然你說的是假話。」

劉伯溫一直迷茫的眼睛像開啟開關的燈一樣亮了起來,他想從躺椅上坐起,但沒有成功。他很急切:「我劉伯溫還說過假話?我只在……」

他腦海中還有塊清醒的地盤,所以說到這裡時,馬上停了。宋濂笑了笑,說:「這件事是這樣的,有一次皇上問你,當今文壇誰是老大。你說是我宋濂,你又說,這第二的位子我劉伯溫是當之無愧的。」

劉伯溫張著已經看不到牙齒的口,許久,才緩緩地說:「大概是說過這樣的話吧。但我不明白,哪句是假話。」

宋濂謙虛地一笑,說:「我的文才不如你啊。」

劉伯溫急忙搖頭,那顆蒼老的頭顱搖搖欲墜。他說:「這是真話,我不如你。」

宋濂一臉的嚴肅,從身邊拿出一首長詩來,說:「你的這篇詩歌代表了你最高的成就,我望塵莫及。」

劉伯溫看過去,那是他前不久作的一篇,名為《二鬼》。這是一篇洋洋灑灑1400餘字的詩歌,正如宋濂所說,它是劉伯溫詩歌中最光輝的篇章。詩中以「二鬼」喻他和宋濂,「天帝」則指的是朱元璋。詩歌通過離奇變幻的神話故事誇張他們要在動亂中重建儒家封建秩序的幻想,也說明了他們受到朱元璋的牢籠豢養、抱負無法實現的苦悶。我們想要理解才子劉伯溫,不必去看他所有的文章詩歌,只需要看這一篇就足夠了:

憶昔盤古初開天地時,以土為肉石為骨,水為血脈天為皮。崑崙為頭顱,江海為胃腸,嵩嶽為背膂,其外四嶽為四肢。四肢百體鹹定位,乃以日月為兩眼,迴圈照燭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勿使淫邪發洩生瘡痍。兩眼相逐走不歇,天帝愍其勞逸不調生病患,申命守以兩鬼,名曰結璘與鬱儀。鬱儀手捉三足老鴉腳,腳踏火輪蟠九螭。咀嚼五色若木英,身上五色光陸離。朝發暘谷暮金樞,清晨還上扶桑枝。揚鞭驅龍扶海若,蒸霞沸浪煎魚龜。輝煌焜耀啟幽暗,燠煦草木生芳蕤。結璘坐在廣寒桂樹根,漱咽桂露芬香菲。啖服白兔所搗之靈藥,跳上蟾蜍背脊騎。掐光弄影蕩雲漢,閃奎爍壁葩花摛。手摘桂樹子,撒入大海中,散與蚌蛤為珠璣。或落巖谷間,化作珣玕琪。人拾得吃者,胸臆生明翬。內外星官各職職,惟有兩鬼兩眼晝夜長相追。有物來掩犯,兩鬼隨即揮刀鈹。禁制蝦蟆與老鴉,低頭屏氣服役使,不敢起意為奸欺。天帝憐兩鬼,暫放兩鬼人間娭。一鬼乘白狗,走向織女黃姑磯。槌河鼓,褰兩旗,跳下皇初平牧羊群,烹羊食肉口吻流膏脂。卻入天台山,呼龍喚虎聽指麾。東巖鑿石取金卯,西巖掘土求瓊葳。巖訇洞砉石樑折,驚起五百羅漢半夜撥刺沖天飛。一鬼乘白豕,從以青羊青兔赤鼠兒,便從閣道出西清,入少微,浴咸池。身騎青田鶴,去採青田芝。仙都赤城三十六洞主,騎鸞翳鳳來陪隨。神霓清唱毛女和,長煙嫋嫋飄熊旗。蜚廉吹笙虎擊築,罔象出舞奔馮夷。兩鬼自從天上別,別後道路阻隔不得相聞知。忽聞韓山子,往來說因依。兩鬼各借問,始知相去近不遠,何得不一相見敘情詞。情詞不得敘,焉得不相思。相思人間五十年,未抵天上五十炊。忽然宇宙變差異,六月落雪冰天逵。黿鼉上山作窟穴,蛇頭生角角有岐。鱷魚掉尾斫折巨鰲腳,蓬萊宮倒水沒楣。攙槍枉矢爭出逞妖怪,或大如甕盎,或長如蜲蛇。光爍爍,形躨躨。叫鹿豕,呼熊羆。煽吳回,翔魌魑。天帝左右無扶持,蚊虻蝨蠅蚋蜞,噆膚咂血圖飽肥,擾擾不可揮筋節,解折兩眼眵,不辨妍與媸。兩鬼大惕傷,身如受榜苔,便欲相約討藥與天帝醫。先去兩眼翳,使識青黃紅白黑。便下天潢天一水,洗滌盤古腸胃心腎肝肺脾。卻取女媧所摶黃土塊,改換耳目口鼻牙舌眉。然後請軒轅,邀伏羲、風后力牧老龍告泰山稽。命魯般,詔工倕,使豐隆,役黔羸,礪釜鑿,具爐錘,取金蓐收,伐材尾箕。修理南極北極樞,斡運太陰太陽機。檄召皇地示部署,嶽瀆神受約天皇墀。生鳥必鳳凰,勿生梟與鴟。生獸必麒麟,勿生豺與狸。生鱗必龍鯉,勿生蛇與。生甲必龜貝,勿生蝓與蜞。生木必松楠,生草必薺葵,勿生鉤吻含毒斷人腸,勿生枳棘覃利傷人肌。螟蝗害禾稼,必絕其蝝蚔。虎狼妨畜牧,必遏其孕孳。啟迪天下蠢蠢氓,悉蹈禮義尊父師。奉事周文公魯仲尼曾子輿孔子思,敬習《書》《易》《禮》《樂》《春秋》《詩》。履正直,屏邪欹,引頑嚚,入規矩。雍雍熙熙,不凍不飢,避刑遠罪趨祥祺。謀之不能行,不意天帝錯怪恚,謂此是我所當為,眇眇末兩鬼,何敢越分生思惟。呶呶向瘖盲,洩漏造化微。急詔飛天神王與我捉此兩鬼拘囚之,勿使在人寰做出妖怪奇。飛天神王得天帝詔,立召五百夜叉帶金繩將鐵網,尋蹤逐跡莫放兩鬼走逸入嶮巇。五百夜叉個個口吐火,搜天刮地走不疲。吹風放火烈山谷,不問杉柏樗櫟蘭艾蒿芷蘅茅茨,燔焱熨灼無餘遺。搜到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仞幽谷底,捉住兩鬼,眼睛光活如琉璃。養在銀絲鐵柵內,衣以文采食以麋。莫教突出籠絡外,踏折地軸傾天維。兩鬼亦自相顧笑,但得不寒不餒長樂無憂悲。自可等待天帝息怒解猜惑,依舊天上作伴同遊戲。

仙鬼門徒

1374年的春天,劉伯溫在宋濂的陪伴下到紫金山遊玩。他已玩不動,不停在動的只是他的思維。就是思維,現在也是在做反向轉動。劉伯溫有意識地讓自己跳進回憶的陷阱中,不想爬出來。

他對宋濂說:「紫金山氣勢雄偉,是座帝王之山,和其他的道教仙山涇渭分明。」他說,年輕時他在栝蒼洞天遊玩,山上有座紫虛觀。很久以前,觀裡有個叫徐泰定的道士,經過多年修煉後,突然有一天騎著仙鶴飛入雲霄,做神仙去了。

他還說,他年輕時在青田山裡,看到一隻只仙鶴從山中飛起,一直飛進雲層中消失不見。據說,那些仙鶴都是接引使者,誰能乘坐它們,誰就會成為神仙。

在溫暖的回憶中,劉伯溫想起了青田山中的石門洞,世人說,就在那裡他得到了天書。不過劉伯溫太老了,對這件事一點都不敢肯定。不過有件事他記得特別清楚。那是在天台山上清玉平洞中,他遇到一位仙風道骨的老道,兩人很快就成為道友。有一天,月光如水,探進洞中,老道士坐忘良久,突然嘆氣道:「其實多年以前我也是紅塵中人,而且還在科舉考試中中過舉。」劉伯溫問他是哪一科,道士說:「這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那一年中進士的人中有晏幾道。」劉伯溫大吃一驚,晏幾道是北宋時期的人,也就是說,這老道士如果沒有撒謊,已經有三百多歲了。

老道士繼續說:「我中舉後無意仕途,隱居山間,參悟神仙之道,終於在昨天被我參悟。我將要駕鶴西去,今有一奇書,我贈與你,希望能對你將來的人生有所幫助。」

劉伯溫等老道走出山洞後,開啟那本奇書,乃是《火攻陣法》。隨便翻了幾頁,發現是自己即使超越想象力的極限都無法聯想到的火攻技巧。劉伯溫跑出山洞,就在他面前,起了一陣發光的微風,那位道士正在飛昇,並且揮手向他告別。那一天,劉伯溫清晰地記得是1347年農曆三月八日。

宋濂「哦」了一聲,指出這個故事的虛假處:「三月八日哪裡來的月光?」

劉伯溫茫然若失,想了想說:「那就是我記錯日期了,或者是,那天根本沒有月光。」

宋濂笑著問道:「如果這件事是真的,你真的認為那個老道士飛昇成神仙了?」

劉伯溫說:「神和仙可不是相同的,世界上沒有神,但有仙。古人認為,神是天地萬物的創造者和主宰者,是天地之本,萬物之始。但天地萬物是‘氣’所形成的,根本就不是神所創造的,所以世界上沒有神。仙和神不同,仙是有的。」

宋濂問:「你怎麼知道有仙?」

劉伯溫回答:「看物啊。比如狐狸,是野獸;楓樹,是植物,這兩種物都能怪變。人是萬物之靈,當然更會變。所以說,仙人,只是人的怪變而已。怪變可有,但很少,所以你很難見到仙。」

宋濂再問:「仙會永遠不死嗎?」

劉伯溫回答:「這怎麼可能?天以其氣分而成為萬物,人只是其中一物,只要是物,就是有機生命,那就註定有生有死。所謂仙人,不是可以長生不死,而是能活得久一點。我曾寫過一首《古歌》,就是我的神仙觀:‘舊花欲落新花好,新人少年舊人老。佳人見此心相憐,舉觴勸我學神仙。我聞神仙亦有死,但我與子不見耳。只言老彭壽最多,八百歲後還如何?’」

就在宋濂和他談話的那天晚上,劉伯溫坐在庭院中,開始行道教的「坐忘」之功。很快,他就陷入夢幻狀態,在外人看來,坐忘之功達到巔峰狀態時,人的靈魂會沉睡,物我兩忘,雷打不動。

劉伯溫至少有十年不曾修行「坐忘」之功,這是因為他一直在為朱元璋排憂解難,沒有時間。如今,他有了時間,當他坐在那裡,進入坐忘狀態後,周圍的一切立即模糊起來。他睜開眼,黑夜成白晝,庭院裡起了白色的霧,他看到有幾個道士推門進來,徑直走向他。

劉伯溫注意到共有七個道士,他們穿著靚麗的道袍,飄飄如仙。走在最前面的道士向他鞠躬,帶著燦爛的笑容問他:「還記得我嗎?」

劉伯溫根本不必用心回憶,因為在他記憶的海洋中,有一塊道家的寶地,那裡的太陽永不會落下去,永遠照耀著那些人和那些事。他說:「我記得你,你叫張玄中,當年我被元政府羈管紹興時,我曾到寶林寺遊玩。就在那裡,你我相遇,從此成為好朋友。」

張玄中點頭,說:「你那時心情沮喪,一心想要和我修道。想不到的是,造物弄人,你最後還是步入紅塵,成就如此大業。」

劉伯溫悵然若失,喃喃地說:「現在如此,何謂大業啊?」

在張玄中後面的道士閃了出來,仰天長嘯,問劉伯溫:「還記得我嗎?」

劉伯溫不需去認真辨認,只看他那放蕩不羈的樣子,就知道他是張雨。張雨是元代茅山派道士,據很多人說,張雨一生都和殭屍打交道,這也難怪,茅山道士本來就是捉殭屍的專業戶。張雨不僅有捉殭屍的本領,在道家和道教的思想層面上,也有非比尋常的建樹。他能在元大都結交無數高階知識分子就是一個毋庸置疑的證明。

劉伯溫清晰地記得,他在江浙教育部門工作的1349年,一次遊覽西湖時遇到了張雨,二人相談,劉伯溫就確定這是兩人偉大友誼的開始。張雨飛昇前,曾要劉伯溫答應給他寫墓誌銘,由此可見二人的情誼之深。

劉伯溫一面回憶他和張雨那些美好的時光,一面看其他的道士。他看到了吳梅澗,那位在劉伯溫讀書時代就把劉伯溫看成是朋友的吳梅澗,他看到劉伯溫蒼老的面容,不由得嘆息不已。他說:「光陰真可怕啊。」劉伯溫說:「幸好,它很快就不會折磨我了。」

剩下的幾個道士異口同聲道:「劉伯溫啊,你正在開竅啊。」

劉伯溫去看說話的人,那是元末著名的道士梁惟適、王有大,還有詹明德。這三人都是劉伯溫在道教人生中的精神導師,特別是詹明德,他曾在劉伯溫被元政府多次拋棄後,勸說劉伯溫要麼徹底歸隱山林,做一個無憂無慮的道士,要麼就在心中栽種一顆意志的大樹,讓它生根發芽,等待英明的君主來大樹下乘涼。劉伯溫最終被動地選擇了後者,他們的道士朋友們貢獻頗多。

正當他和這三個人講話時,突然一個年輕的道士從人群背後飄到了他面前。劉伯溫吃了一驚,因為這人雖然穿著道袍,但穿得七扭八歪,而且在他記憶中的道士裡,沒有這個人。

這人看出了劉伯溫的驚訝,微笑著問:「你真不認識我了?」

劉伯溫仔細辨認,實際上,他的眼睛在一年前已經看不清什麼東西了,只是今天,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能看清一切。但他還是沒有認出這個人來。

他抱歉地搖了搖頭。那人從袖子裡拿出一塊木牌,木牌上寫了九個字:「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劉伯溫的記憶豁然開朗,驚喜地叫道:「你是朱升。」隨之又恐懼起來,「你不是死了嗎?」

朱升哈哈大笑,聲如驢鳴。劉伯溫就在他縱聲大笑時,急忙整理自己的回憶,試圖還原一個真實的朱升。

朱升的確死了。他死於1370年,沒有人注意到他的離世,因為他死在偏遠的徽州府休寧縣(今安徽休寧),他的老家。朱升在元末明初是和劉伯溫並駕齊驅的人物,他在1357年被人舉薦給朱元璋後,奉獻了九字箴言:「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緩稱王」,肯定是朱升的智慧,但「高築牆」和「廣積糧」,有人說是汪廣洋的智慧。1360年,劉伯溫來到南京獻上《時務十八策》,朱升在朱元璋心目中的地位緩緩下降,他漸漸地成了朱元璋的謀士,而劉伯溫則成了朱元璋的導師。劉伯溫和朱升曾親密合作過,在鄱陽湖之戰中,朱升也是隨行的謀士之一。在後來「親朱派」的努力下,劉伯溫在鄱陽湖上的那些出神入化的智謀一股腦地扣在了朱升的頭上,包括他救了朱元璋一條老命。

鄱陽湖之戰,無論如何都是劉伯溫一個人的表演,雖然如此,朱升的影響力在當時卻是毋庸置疑的。他跟隨了朱元璋11年,一直為朱元璋出謀劃策。1368年,朱元璋建立了他的新中國,朱升腦海裡驚雷滾滾。他和劉伯溫一樣,看清了朱元璋陰鷙無常的嘴臉,所以他請求退休。朱元璋之所以允許了他,是因為那年他已經七十一歲,老得連路都走不動,最讓朱元璋放心的是,朱升這麼多年來老實謹慎,從來沒有讓朱元璋不放心的地方。

朱升幫劉伯溫重溫了二人的同事經歷,劉伯溫還是不太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朱升。因為朱升死的時候,已經老得快成粉末,而面前這個自稱是朱升的人還儼然是個活力充沛的年輕人。

朱升告訴他:「在那個世界,光陰是倒流的。人會越來越年輕,直到成為不足月的嬰兒,最後再投胎到這個世界。」

劉伯溫決不相信這樣的事,他說:「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成為鬼,更不可能有另外一個世界。即使這個世界上真有鬼這一說,那也是這樣的:人死後為鬼,這鬼只是一種存在物,他們看不到活人,活人也看不到他們。而最終,鬼還是要變成氣的,永遠消失。」

朱升不想和他辯論這樣顯而易見的問題,他仔細審視著劉伯溫,嘆息著,苦笑著。周圍的霧氣正在消散,劉伯溫發現朱升和他那些道士朋友們變得透明起來。他聽到朱升說:「最完美的你已經在1368年回青田的途中死掉了。」

劉伯溫大叫起來:「不可能,現在是1374年,我還活著呢。」

那幾個道士朋友鬨然大笑,說:「你看看你啊,老成這個樣子,活在憂傷和恐懼中,生,還不如死呢。」

劉伯溫惘然失措,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樣的問題,但他確信自己還活著。因為他在朱升那越來越透明的軀體上看到自己的容貌,一頭乾枯蒼白的頭髮,眼神晦暗。這正是一年來他從銅鏡中看到的自己,而銅鏡中的那個他是活著的。

朱升在鬨笑聲中湊近他的耳朵說:「雖然辛苦,但終有終結的一天,你好自為之。」

說完這句話,霧氣就徹底散開了,那些朋友們漸漸地變成空氣,在庭院裡憑空消失。劉伯溫的腦袋一耷拉,像是脖子後有根繩子一樣拽了他一下,他清醒過來,庭院裡漆黑一片,樹葉被風吹落了一地。

他不禁打了個哆嗦,四下望了望。他確信,剛才那是一場夢,但這夢太清晰太真實了,他忽然產生一種感覺,現在的他,是不是在做夢?他夢到自己被胡惟庸誣陷,為了保命,來到南京,自我軟禁。

他想,這真是有生以來最大的噩夢,這夢,什麼時候能醒啊?

胡惟庸來訪

一年後,劉伯溫將會在老家青田的病榻上,想到南京城那個嚴寒的上午胡惟庸來探望他的情景。那是1375年的正月,劉伯溫記得胡惟庸來的時候,外面正下著雨夾雪。

整個1374年,劉伯溫在恍恍惚惚中度過。他每天還會拖著病體去上早朝,不過經常遲到。遲到的時候,他就站在宮門外,渾身不易察覺地顫抖;不遲到的時候,他在朝堂上一語不發。站在他身邊的人總會看到他在閉著眼,喉嚨裡發出母雞下蛋的聲音,同時還會聞到他口裡撥出的如同畜群的味道。

大家都說,劉伯溫老了,而且病得不輕。兩年前,他剛到南京時,有人看到死神在他家大門前徘徊;後來,就有人看到,死神進了他家庭院,在那裡,死神一直向他的臥室探頭探腦;再後來,大家在他的庭院裡也看不到死神了,有人推測說,死神已進了他的臥室,劉伯溫離死不遠了。

朱元璋早就知道劉伯溫重病在身,不過他從沒有關心過。人們對他的冷酷無情大為驚訝,而朱元璋卻有不同的想法。那還是1374年夏天,一個酷熱難耐的中午,朱元璋對宋濂說:「劉伯溫這人死不了,他自以為是個神人,不會在該死的時候死去,而是在想死的時候才能死去。他現在還不想死呢。」

宋濂並沒有把這句話透露給劉伯溫。他知道這句話並不是好話,擔心劉伯溫受到刺激。雖然沒有這樣的刺激,劉伯溫的病情還是在一日千里地惡化。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東西,眼前永遠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的肺部和肝部持續地疼痛,使他無法入睡;他的精神越來越差,經常把來看他的人誤認為是遠古時的人。比如有一次,他就把宋濂誤認為是盤古,並且問宋濂:「當初你開天地時用的是板斧,可當時天地混沌,什麼都沒有,你的板斧是哪裡來的?」又有一次,他把宋濂誤認為是創造了人類的女媧,當宋濂和他交談時,他一直窺探宋濂的屁股。宋濂問他原因,他說:「你的尾巴呢?你不是人首蛇身嗎?」

宋濂後來就很少去看他了。最後一次,宋濂悄悄地問他:「你是不是在裝瘋賣傻啊?」劉伯溫眯著眼,一本正經地問宋濂:「這麼多年你去哪裡了?我們浙東四先生就只剩我一個人了,我好孤獨啊。」宋濂以為他認出了自己,正準備高興一場,卻聽到劉伯溫喃喃地說:「章溢啊,你怎麼這麼多年不來見我啊?」

胡惟庸來拜訪劉伯溫,不是他的本意,而是朱元璋的意思。朱元璋對他說:「大家都說劉伯溫病入膏肓,我不太相信。你去看看他,到底怎麼回事。」

胡惟庸只好來見劉伯溫。他和朱元璋不同,他是個理性主義者,理性主義者認為人都要經歷生老病死,所以劉伯溫病重是事實。當他見到顫顫巍巍走出來的劉伯溫時,更深化了這一認識。

劉伯溫其實不是見胡惟庸,而是「聽」胡惟庸。他側著頭,用耳朵對準胡惟庸,認真地聽胡惟庸講話。

胡惟庸說:「我是奉皇上之命來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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