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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悲情一生的謝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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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伯溫就點頭。

胡惟庸又說:「其實我和皇上一樣,想看看你什麼時候——死!」

劉伯溫也點了點頭。

很久的時間,胡惟庸沒有說話,劉伯溫也不說話,客廳裡安靜得如外太空一樣。

突然,劉伯溫突然伸出右手的食指,放到耳邊,說:「你聽,太陽在轟隆隆地響。」

胡惟庸還真就去聽了,可他什麼都沒有聽到,他只是看到外面的雪大了起來。他不以為然地說:「今天沒有太陽,正下雪呢。」

劉伯溫「哦」了一聲,突然又煞有介事地說:「你感覺到沒有,大地在轉,飛快地轉動。」

胡惟庸心裡說了句「瘋子」,嘴上卻說:「地怎麼會轉?劉基,你幻聽啦。」

他站了起來,叫外面的跟班進來,跟班手裡端了一個四方盒子,他把盒子放到劉伯溫身邊的桌子上,說:「我早就聽說你病得很重,根據你的病情,我找了幾個高明的醫生,為你配了幾服藥,相信你吃了,肯定會痊癒的。不要擔心。」

劉伯溫就站了起來,說:「謝謝,我馬上吃。」

胡惟庸也站了起來,轉身要走。這個時候他聽到劉伯溫說:「五年後,我們再見。」

胡惟庸又轉過身來,皺眉問:「你說什麼?」

劉伯溫看了他一眼,胡惟庸嚇了一跳。劉伯溫的黑眼球已經不見了,儼然是個瞎子。他又聽到劉伯溫小聲地說:「五年很短,我等你。」

胡惟庸莫名其妙,笑了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劉伯溫的家。

劉伯溫站在那裡,突然說了句:「但願我沒有說錯。」

這就是胡惟庸最後見到劉伯溫的情景,也是劉伯溫在人間最後見到胡惟庸的情景。胡惟庸把這一場景用語言的方式傳遞給朱元璋時,朱元璋「咦」了一聲說:「劉基該不會真的不行了吧?」

胡惟庸用一副悲痛的聲調說:「據臣的觀察,應該是不行了。」

朱元璋陷入沉思,良久才說:「我看我有必要見見他。」

不過,據經常去看望劉伯溫的幾個大臣說,現在見劉伯溫,如同見個傻子。劉伯溫已有點神志不清,自說自話,根本無法和他正常交流了。

朱元璋半信半疑,終於在1375年農曆二月的一天,他命劉伯溫來見。

最後一面

劉伯溫和朱元璋在人間的最後一面,是自古以來鳳毛麟角的一幅柔情似水的政治畫卷。實際上,朱元璋每天都能見到劉伯溫,朝堂上,他經常會在不被人注意時把目光掃向劉伯溫。那時的劉伯溫,雙眼呆滯,不經意地打著並不響亮的嗝。在透進大殿的熹微晨光中,朱元璋看到劉伯溫撥出的氣有時候是五彩的,有時候是烏黑的,還有時候,看不到他撥出的氣,就像是個不能呼吸的死人。

他眼中的劉伯溫,雖然老態龍鍾、精神萎靡,但直到1375年農曆二月,二人獨自相見之前,他從沒把死亡和劉伯溫掛上鉤。可當他第一眼看到幾乎是挪進來的劉伯溫時,內心深處不由得一動,腦海中一道閃光,「死亡」兩個字躍上眉頭。

劉伯溫要跪下去,他沒有讓。非但沒有讓,一股「悔之晚矣」的心態使他不由自主地快步走向劉伯溫,握住了他的手。劉伯溫的眼眶裡仍然是白茫茫的,但他能看清眼前這個人,就是他把畢生精力和智慧都捐獻給的那個人——朱元璋。

兩個人都老了。劉伯溫是生理上的蒼老,而朱元璋則是心靈上的蒼老。兩個老人面對面坐著,談著談著,就掉進了回憶的陷阱中。

朱元璋先開了頭。他說:「劉先生還記得當初陳友諒來攻南京,陣勢駭人,是您讓我穩住陣腳,調兵遣將,才避過那一劫。」

劉伯溫吃了一驚,他知道,自己真的快要死了,連朱元璋都看出來了。如果朱元璋沒有看到他即將死去的資訊,這個忘恩負義的人是不可能談這樣的事情的。

他笑了笑,說:「不記得了。」

朱元璋潛意識裡當然沒想讓他記得,所以繼續說:「後來小明王被張士誠攻擊,所有人都同意我去拯救他,只有你不同意。就是在那次,陳友諒趁我後院空虛,兵圍洪都。如果不是您,鄱陽湖之戰的結果如何,還真未可料。」

這件事,劉伯溫必須要記得。他嚴肅地說:「您是真龍天子,就是沒有我在,您也一樣平安無事的。」

朱元璋搖了搖頭,但馬上又點了點頭。又接著說道:「後來就是張士誠、方國珍、蒙古人,我每一個對手的消失,都有先生您的運籌帷幄,功不可沒啊。」

劉伯溫閉上眼睛,白色的曙光消失了。他看到了鄱陽湖,還有鄱陽湖上密密麻麻的戰艦。他看到一顆火球正在飛向朱元璋的指揮艦,他聽到自己那底氣十足的聲音,叫朱元璋趕快離開戰艦。他叫了起來。

這時,他感覺朱元璋在推他。他睜開眼,看到朱元璋惶恐的神情。朱元璋說:「先生你在喊什麼?」劉伯溫這才意識到,他的神經在剛剛又陷到錯亂的泥沼中了。

當他恢復平靜時,朱元璋又追憶著往事。朱元璋說:「帝國初建時,我是膽戰心驚,我從未想過會有1368年那一天,我居然成為了皇帝。如果不是您的《時務十八策》為我指點迷津,我現在還會從夢中驚醒。」

劉伯溫極端謙虛地說:「《時務十八策》只是幾張紙而已,紙上談兵。如果沒有皇上您的精明手腕,再好的策略也只是說閒話。」

朱元璋嘆息了一聲,說:「先生是否還記得您對我說過,王保保不可輕?」

這件事,劉伯溫當然也記得。而且,自他1368年說出這句話後,現實情況一直在驗證著。

王保保自1368年聚兵佔據甘肅後,朱元璋的遠征軍一直對他進行持續不斷的攻擊。在付出了巨大傷亡後,好不容易把王保保逐出甘肅,但結局更糟糕:王保保逃出山西后,開始和朱元璋的遠征軍玩起了游擊戰。

當時朱元璋遠征軍總司令徐達在橫掃中國境內的蒙古勢力時,最頭疼的就是王保保兵團。這是一支軍紀嚴明、驍勇善戰、來去如風,並在血腥中成長起來的兵團。在王保保的領導下,這支兵團眾志成城,用徐達的話就是「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徐達兵團在每次和王保保兵團的戰役中,都會取得勝利,但在傷亡面前,勝利就不值一提了。

徐達遠征軍最悲慘的一次發生在1373年。本年,徐達兵團十五萬人分三路同時出擊,設想把北元政府連根拔起。其中中路軍是徐達,由雁門直趨北元老窩和林;東路軍司令是李文忠,從居庸關至應昌,然後直逼土剌河(今圖拉河),目的是從西北面攻擊和林;西路軍司令是馮勝,出金蘭取甘肅,試圖掃清那裡的北元散兵遊勇。

東路軍司令李文忠的開局美好,結局悲慘。他的兵團開始時所向無敵,一直推進到臚朐河(今克魯倫河),又在土剌河擊潰北元猛將哈喇章。李文忠進行得如此順利,難免輕敵,所以急行軍,當大軍抵達拉魯渾河(今鄂爾渾河)畔的稱海後,陷入了北元兵團的包圍圈,李文忠艱難地突破重圍,損失慘重。

中路軍徐達的開局就不美好,結局更是慘不忍睹。他遇到的對手就是他多年來頭痛的王保保。當他的軍隊到達土剌河後,王保保兵團和他們打起了硬碰硬的野戰,徐達輕易獲得勝利,緊追不捨。因為前方就是和林,徐達不是那種瞻前顧後的人,當他的兵團到達和林後,突然周圍鑼聲四起,徐達大叫一聲不好,顯然,他中了王保保的誘敵之計。徐達雖然衝出重圍,但他的五萬人馬全軍覆沒。

西路軍司令馮勝兵團沒有遇到強勁對手,披荊斬棘,可對整個戰略計劃已無任何作用,這一年的北伐就這樣灰頭土臉地結束了。

在這次北伐失利後,朱元璋曾對他的軍官們說:「我此生有三件事非常遺憾:一、沒有傳國玉璽;二、王保保未擒;三、元太子無音問。」

傳國玉璽是秦始皇用和氏璧製造的一塊國家印章,印章是八個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在相當長的時間裡,這顆傳國玉璽象徵了國家權力,誰得到它,就意味著誰建立的王朝才是正統的王朝,而他本人則是正統的皇帝。北宋滅亡時,傳國玉璽被金人奪走,後來就不知下落。元朝初年,有人在街市上吆喝賣傳國玉璽,當時的宰相伯顏拿到手後,認為這玩意不過如此,所以就把這玩意和其他的玉璽放在一塊,後來伯顏把這些玉璽都磨平了,送給各位大臣刻私人印章。傳國玉璽驚鴻一現,從此再沒有出現過。

朱元璋建立新中國後,始終把這件事當回事,他的北伐兵團其中一項重要的任務就是尋找這個傳國玉璽。可惜,到他死時,傳國玉璽也沒有找到。

北元太子就是元順帝的太子愛猷識理答臘,元順帝去世後,愛猷識理答臘領導的北元政府始終是朱元璋的一大心病。「無音問」其實是說,愛猷識理答臘政府從未和他溝通過,只是抵抗,不停地抵抗,偶爾會發動一次反攻。

朱元璋把愛猷識理答臘放到王保保的後面,足以說明王保保真的未可輕。

為了把王保保這個敵人變成朋友,朱元璋曾七次派人招降王保保。但王保保給出的回答,永遠都是沉默。有一段時間,朱元璋甚至神經質地懷疑,世界上是否有王保保這個人。

1375年農曆八月,王保保病逝。朱元璋得到訊息後,總算鬆了一口氣,他首先問他的那些將軍們:「當今天下,誰可稱得上是奇男兒?」大家都認為非常遇春莫屬,因為常遇春橫行天下,無人可擋。朱元璋搖頭說:「遇春的確是個漢子,但我能收服他。我卻不能收服王保保,所以王保保才是真的奇男兒。」

當然,朱元璋說這些話時,劉伯溫在人間早已聽不到了。在1374年農曆二月那個即將到來的黃昏,劉伯溫卻聽到了朱元璋提到的王保保。

他嘆息了一聲說:「是啊,王保保這人是不可輕的。」

朱元璋又試著回憶起很多事來,這些事都和劉伯溫有關。他希望用這種回憶彌補他對劉伯溫的忘恩負義,但他也明白,太晚了。

劉伯溫從朱元璋眼裡看到的是柔情,聽到的是朱元璋真心實意的表達。可當他深入朱元璋的內心,去尋找內心深處泯滅的柔情時,他馬上就找到了。也就是說,朱元璋現在回憶的這些事,只是對他劉伯溫一種客套的安慰。這種安慰雖然從內心裡發出,但正如離弦的箭一樣,一去不回。朱元璋和劉伯溫在一起追憶劉伯溫的好,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

當追憶到談洋事件時,朱元璋的臉就冷了下來。他盯著劉伯溫說:「我不相信這樣的事,但我知道你是個風水學大師。這樣的事,我不相信,別人也會亂說。」

劉伯溫渾身一震,這一天最後的一縷陽光和大地平行著射到房間裡來,照到一塊水晶上,撞出五彩繽紛的星星。在那些星星中,劉伯溫看到朱元璋那張久違的猙獰的臉。他想,這次談話可以結束了,他和朱元璋在人間的最後一面也結束了,他和朱元璋的歷史也已經結束了。

他費力地站了起來,對朱元璋說:「皇上,我可能要不行了。自從胡丞相給我送來一服藥,我將它吃掉後,肚子裡就起了個瘤子,摸得清楚。我的肚子脹得厲害,平躺時都會窒息。我的大便次數增加,每天都在十幾次。」

朱元璋還在想談洋事件,漫不經心地,但語氣裡帶著威嚴冷酷:「劉基,你好好養病,不礙事。」

劉伯溫跪下謝恩,朱元璋這次沒有阻攔。這是個非常緩慢的場景,劉伯溫的動作如同慢鏡頭,朱元璋特別欣賞這一艱難的跪拜。當他要劉伯溫平身後,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問劉伯溫:「聽說你說過這樣的話,凡事不必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劉伯溫點頭。

朱元璋冷冷地又問:「你此生真的能無愧於心?」

這是一個非常刁鑽的問題。劉伯溫站在那裡,對他的人生進行了嚴肅的回顧後發現,他真的不能無愧於心。實際上,任何人都不可能無愧於心。

劉伯溫離開

1375年農曆三月,劉伯溫在南京城中忍受著提前到來的炎熱。他的兩鬢流著油膩的汗,給朱元璋寫一封請求回家的信。出乎意料地,他上午送去的信,下午答覆就來了,來的信是朱元璋給劉伯溫的最後一道手詔,名為《御賜歸老青田詔書》,開篇就是氣勢凌人:

朕聞古人有云:君子絕交,惡言不出;忠臣去國,不潔其名。爾劉基栝蒼之士,少有英名,海內聞之。及元末群雄鼎峙,熟辨真偽者誰。歲在戊戌,天下正當擾亂之秋,朕親帥六軍下雙溪而有浙左,獨爾栝蒼未附,惟知爾名耳。吾將謂白面書生,不識時務,不久而栝蒼附,朕已還京。何期仰觀俯察,獨斷無疑,千里之餘,兼程而至,謁朕陳情,百無不當。至如用徵四方,摧堅撫順,爾亦助焉。不數年間,天下一統。當定功行賞之時,朕不忘爾從未定之秋,是用加以顯爵,特使垂名於千萬年之不朽,敕歸老於桑梓,以盡天年。何期禍生於有隙,致使不安。若明以憲章,則輕重有不可恕;若論相從之始,則國有八議。故不奪其名而奪其祿,此國之大體也。然若愚蠢之徒,必不克己,將謂己是而國非。卿善為忠者,所以不辨而趨朝,一則釋他人之餘論,況親君之心甚切,此可謂不潔其名者歟,惡言不出者歟。卿今年邁,居京數載,近聞老病日侵,不以筋力自強,朕甚憫之。於戲,禽鳥生於叢木,翎翅幹而揚去,戀巢之情,時時而復顧。禽鳥如是,況人者乎。若商不亡於道,官終老於家,世人之萬幸也。今也老病未篤,可速往栝蒼,共語兒孫,以盡考終之道,豈不君臣兩盡者歟。

在這道《御賜歸老青田詔書》中,朱元璋和在二月裡跟劉伯溫聊天的那個朱元璋判若兩人。這道詔書中,沒有任何人性,直接呼劉伯溫為「爾劉基」,同時把談洋事件放大,最後一兜,說他朱元璋此生對劉伯溫已是仁至義盡、無愧於心。

劉伯溫捧著這道詔書,流下淚水。三月初四,他離開南京城,回青田。宋濂來送行,劉伯溫問:「皇上沒有說什麼嗎?」宋濂說:「皇上很關心你,問你能否堅持到家。」

劉伯溫苦笑說:「當然能。」二人分別的最後,他拉宋濂的手。宋濂聽見他說:「我在1360年沒來南京時就已死啦!」宋濂知道他又神經錯亂了,正要說幾句安慰的話,卻又聽到劉伯溫說:「死了的我,用十五年做了一個大大的夢!」

宋濂失聲道:「不要多想,回去好好養病。」

劉伯溫看了他一眼,再也沒說什麼,宋濂也不說什麼了,二人心知肚明,此次分別,將是永別。

青田涼爽得使人如在天堂,這至少是劉伯溫到家那天的感覺。他的家人對這位病入膏肓的老人所表現出的快樂情緒大為驚訝,自談洋事件後,劉伯溫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心底的笑容。他的家人以為他能挺過這一關,不過第二天,劉伯溫從床上醒來後,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他坐在床上,自言自語。他要他的家人準備椅子,說不能讓客人來站著;他還讓家人殺雞宰豬,因為客人們要吃飯。家人對他突然變成這樣的狀況,大為驚駭。

實際上,劉伯溫在那個空蕩蕩的屋子裡看到了他生命中所有的人。他看到他的儒學導師鄭復初,鄭復初正在給他講課,他就跟著鄭復初大聲地讀了起來;他又看到父親,父親在心無旁騖地鑽研一本天書,還讓他安靜一會兒,不要打攪自己。他看到很多人,元大都裡那個賣書的書商,高安衙門他的領導,還有他那些同僚,他看到了方國珍,這都是他最痛恨的人,可現在,他卻發現,原來自己這麼愛他們,如果沒有他們,他的人生就不會這樣完美。最後,他看到了此生最不想看到的人——朱元璋。

他叫了起來,在房間裡直打滾。但在這個房間裡的朱元璋並沒有那麼多戾氣,反而非常和藹可親。朱元璋還向他鞠躬,說:「我為天下,屈四先生。」

劉伯溫趕緊跪下,說:「皇上千萬不能這樣說,多年以後,我無法忍受你的前恭後倨啊。」

朱元璋語重心長地說:「誰讓你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呢。」

劉伯溫說:「那是民間的劉伯溫,不是真實的劉伯溫。」

朱元璋點頭說:「我承認。但是,我容不下你。」

劉伯溫不無傷感地說:「可在1368年,我已經隱退,為何還要把我叫回?」

朱元璋說:「你們道家講究功成身退,對別人而言,是可以操作的,可對你,卻不行。我容不下你,卻需要你。最重要的,你還沒有死,這就是命運!」

劉伯溫愣了一會兒,突然恍然大悟地笑了。他說:「我明白了。如果朱升活到現在,恐怕也是這樣淒涼的結局吧。」

朱元璋點頭,說:「是的,一個人只要活著,就難免有事。」

劉伯溫已徹底清醒,說:「也就是說,無論我多麼能掐會算,也無法逃脫。因為我還活著,活著本身就是一種罪惡,特別是活在你的世界中的人。」

朱元璋鼓掌大笑,說:「你說對了。你看現在活著的那些人,必有厄運等著他們。要知道,我是個從不念舊情、有著蛇蠍心腸的人。」

劉伯溫大叫一聲,因為世界上還有這種人,讓他暴怒。他猛地敲向身邊的桌子,在一陣灰塵飄揚中,房間裡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空氣流動的聲音。

1375年農曆四月十五,折磨了劉伯溫一個多月的那些幻象突然消失不見了。他感覺非常好,他知道,這是死神即將來的徵兆。於是他把兒子劉璉叫到床邊,手指著他的所有著作,說:「等我死後,把這些書都送到南京去,你要告誡子孫後代,千萬不要看這些書。」

劉璉翻開一份書目,這是劉伯溫一生中最輝煌的著作,可稱為《劉伯溫全集》:《郁離子》《覆瓿集》《寫情集》《犁眉公集》《春秋明經》《清類天文分野之書》《天文秘略》《白猿經風雨占候》《玉洞金書》《靈棋經注》《解皇極經世稽覽圖》《三命奇談滴天髓》《金彈子》《一粒粟》《地理漫興》《靈城精義》《佐元直指圖解》《效顰集》《觀象玩佔》《演禽圖訣》《披肝露膽》《注玉尺經》《多能鄙事》《燒餅歌》《百戰奇略》。

或許正是這些著作在後世的流傳,才讓許多人把劉伯溫看成一個神乎其神的魔法師和預言家。而作為政治家、思想家和文學家,劉伯溫的光環在民間越來越淡。

這對劉伯溫是絕不公平的。他要子孫後代不要學習這些神秘的玄學,可能是談洋事件給他造成了難以釋懷的傷害。他以精通術數聞名,最終卻倒在了術數上,這不能不說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諷刺,或許正如夢幻中的朱元璋所說,這就是命運。

在囑咐完大兒子劉璉後,他又對小兒子劉璟說:「為政寬猛如迴圈,當今之務,正在修德省刑,祈天永命。諸形勝要害之地,應與京師聲勢聯絡。我想給皇上寫封信,說明這樣的問題,但現在胡惟庸在,我就是寫了,也沒有用處。等胡惟庸下臺後,皇上必然思念我,會找你們,你就把我這段話說給他聽。」

——劉伯溫臨死前還對朱元璋和這個帝國念念不忘,用赤膽忠心這四個字恐怕不能完全概括。有時候,我們很難理解古人那份百死不悔的情懷,劉伯溫就是這樣的一個古人。

劉伯溫說完這些話,劇烈地咳嗽,當他恢復平靜後,嘴唇已發白。這個時候,他突然睏倦了。他說他要睡一會兒,他的兩個兒子走出他的房門,還沒有把門關上,劉伯溫就睡著了。在夢中,他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裡,周圍的牆壁白得使人發抖,一種他是第一個走進這房間的沉重感使他極為不安。睡夢中,他不經意地想起,最近幾年來,他做的都是這個夢,也就是說,這個夢他已經重複了有一千天,可每次醒來後,他都會忘記。於是,每次夢到這個房間時,他都認為自己是第一次來,只有在夢將要醒時,他才發現自己不是第一次來。

現實中,那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在夢幻中,劉伯溫想推開那個房間的窗戶,看看是否也在下雨。但他沒有找到窗戶,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甚至連門都沒有。和從前一樣,他在這個房間裡恐慌起來,他拼命地大叫,於是,夢醒了。

房間裡一片夢幻,他看到了陳友諒、張士誠正在向他招手,是那種彬彬有禮而充滿熱情的招手。他從床上爬起來,向他們走去,可能是動作太快,他突然穿過了他們透明的身體,轉頭再看時,兩人消失了。於是,他再度醒來,窗外一片明亮。

這已是1375年農曆四月十六日的夜晚,月亮早早地升起,又大又荒唐。月光探進房間裡,劉伯溫在床頭睜著眼睛,看到在流動的月光中,有那麼多人在向他招手。此時,他忘記了正在南京城裡顧盼自雄的胡惟庸,忘記了他親手毀滅的陳友諒、張士誠,忘記了他曾效忠過的元王朝。他閉上眼睛,月光消失了,眼前卻更光明起來。他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瘦骨嶙峋,鬱鬱寡歡,眼神憂鬱,正在一個山洞中如飢似渴地讀書;他又看到一簾厚厚的帳幕被人掀起,裡面走出了一個下巴突出、兩眼晦暗的人,正是朱元璋。

他聽到地球飛速自轉轟隆隆的聲音,把他震得渾身發抖。他睜開眼睛,看到月光如閃電一樣從他的房間裡退了出去,穿街過巷,衝向原野,然後一個優美的姿勢越上了青田山,在飛馳了一段時間後,月光貼著青田縣城溼潤的石子小路快速地流向處州,在處州城裡,月光左旋右轉,右旋左轉,終於在一處空地前停了下來,它轉身向青田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呼嘯一聲,沖天而逝。這是65年前1311年農曆六月十五的那道月光,它和劉伯溫在人間駐足65年,如今重回天界。

月光如水,劉伯溫歸天。

死因羅生門

1377年,劉璉寫信給南京,要人來取《劉伯溫全集》。朱元璋拿到這套《全集》後,假惺惺地掉下幾滴眼淚,說:「劉基太忠誠了,可讓他的大兒子劉璉來做官。」如果這次是逢場作戲,那麼在1390年,劉伯溫歸位的15年後,朱元璋的一番話倒的確是真情實感。1380年,胡惟庸謀反案爆發,朱元璋獸性大發,先後屠殺三萬餘人。胡惟庸臨死前將會想起,那個寒冷的上午,他去見劉伯溫的情景。劉伯溫對他說,五年後再見,如今,一語成讖。

而朱元璋或許正是在這個時候,才想到劉伯溫論相。他對劉伯溫的小兒子劉璟說:「我經常思念劉伯溫。他在這裡,滿朝都是朋黨,他卻一個也不從。他後來吃了胡惟庸的毒藥,死掉了。我也算是為他報仇了,胡惟庸那廝被我斬盡殺絕,墳墓也被我挖了。」

事實真如朱元璋所說的那樣嗎?或者換個問法:劉伯溫到底是怎麼死的?

第一種意見認為,劉伯溫的確如朱元璋所說的,是胡惟庸下毒。胡惟庸案的爆發,是因為有人密告,說胡惟庸正準備造反,在密告信中,提到的胡惟庸種種不法勾當中,就有一條是,胡惟庸謀殺了劉伯溫。這封告密信的主人在胡惟庸被殺後現身,正是胡惟庸最信任的一名手下。這人知道內情,應該沒有異議。可問題是,當朱元璋審問那個與胡惟庸共事的汪廣洋時,汪廣洋說自己毫不知情。有人於此認為,胡惟庸根本沒有謀殺劉伯溫。至於那封告密信,在中國政治場中,栽贓陷害是常有的事,告密信的主人栽贓胡惟庸,也不是沒有可能。

第二種意見認為,是朱元璋指使胡惟庸謀殺了劉伯溫。因為胡惟庸在1375年去看劉伯溫時,是朱元璋命令他去的。或許就在這份命令之外,又加了一條命令: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劉伯溫。這種意見太荒謬,如果朱元璋真要殺劉伯溫,談洋事件是最好的理由,何必要去謀殺?

這兩種意見都把劉伯溫當成了白痴。劉伯溫對藥理相當瞭解,《多能鄙事》中關於藥方的蒐集就是證明,況且,他對胡惟庸始終就有防範,不可能明知是毒藥還吃。如果他那麼想死,也不會在談洋事件出現後來京謝罪,他大可就在青田等著死亡的降臨。

第三種意見則認為,劉伯溫的死亡是正常事件,沒有謀殺。劉伯溫多年以來的肝肺都有問題,年紀大了後,病情加重,後來他向朱元璋說自己身體裡有個瘤子,可能就是肝癌,已到晚期。

劉伯溫家族自劉伯溫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什麼出類拔萃的人。不過,劉伯溫給子孫後代積攢下一個十幾世都用不完的家底。所以,劉伯溫家族在整個明朝時期,不算太輝煌,但也不算太糟糕。

1514年,當心學宗師王陽明在南京城中向他的數萬弟子傳授心學時,正德皇帝頒佈詔書,贈劉伯溫「太師」稱號,並諡「文成」。正德帝用他那尖利的嗓子對他的臣子們說,劉伯溫是「渡江策士無雙,開國文臣第一」,天上聽到這十二個字的劉伯溫肯定會流下激動的淚水,對他功績的認定居然遲了140年!

雖然遲了這麼久,但劉伯溫應該感到很欣慰,因為從此,他的大明國師的地位奠定,無人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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