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無法深入了,當然也就無法深刻。作者的感覺,凡是使用網際網路的人都有:「以前我很容易就會沉浸在一本書或者一篇長文當中。觀點的論證時而平鋪直敘,時而急轉直下,二者交織推進,把我的思緒緊緊抓住。即使是索然無味的長篇大論,我也能花上幾個小時徜徉其間。但現在這種情形已經很少見了。現在看上兩三頁,注意力就開始游移不定,我就會感到心緒不寧,思路不清,於是開始找點別的事做。我感覺就像拼命把自己天馬行空的思緒拉回到文本上來一樣。過去那種自然而然的精讀如今已經變成了費力掙扎的苦差事。」
(三)網際網路式思維的好處
1.有利於將價值聚焦當下與此在
作者正確地注意到了時間概念的即時化這個方面,指出:「近年來,隨著myspace、facebook、twitter等社交網站的紛紛出現,網路業務的發展達到了有史以來的最高速度。正如twitter網站的一句口號所說的那樣,這些公司致力於為數以百萬計的使用者進行‘即時更新’,提供永無止境的‘資料流’,他們可以隨時傳送簡短的資訊,交流‘此時正在發生的事情’。」
如果作者在it方面足夠專業,他還應該發現空間概念「此在化」這一更新的動向,比如定位服務(lbs),並且發現除了foursquare外,他說的上述三家公司正把重兵投向定位服務。即時化與定位服務正好與作者所說的機械鐘與地圖構成絕配,反映出思維方式轉變背後的媒介動因轉變。由此還可以看清,淺薄的含義並不像我們以往所理解的那樣,它直接對應的,應是海德格爾的此在與當下的價值。所有深刻,都必須接受此在在空間上的檢驗與當下在時間上的檢驗,看這種深刻在此在與當下是否具有價值,是否可以回到此在與當下這一「事物本身」。
2.有利於返魅
返魅不是作者說的,是我對其精神實質的重新闡釋。具體來說它是指反映在社交和協調活動中的生命有機性。
一是網際網路式的思維,是有別於原子論式思維的社會網路式思維,也就是經絡式思維。例如在社會網路化服務(sns,此前普遍被誤譯為網路社會化服務)中,「社交網路把私密資訊——過去屬於書信、電話和耳語的範疇——變成了新興大眾傳媒的傳播素材,賦予人們一種強制性的社交方式和聯絡方式」。
二是協調式的思維。作者說:「研究表明,由於使用計算機和網際網路,我們的某些認知技能得到了加強,有些是大大加強了。這些技能通常涉及手眼協調、反射反應、視覺訊號處理等低層次的或者較原始的大腦功能。」
對此,我有切身體會。一次,鄰家幼女婷婷闖進我的山間辦公區,硬要和我分享網路。我讓她隨便挑一臺筆記本,用manualswitch將網路切換給她。婷婷跟我並排坐在一起,在玩「植物大戰殭屍」。只見她用「植物」同時對付幾路並排行進的「殭屍」。雖然手忙腳亂,居然利用手眼協調,將大多數「殭屍」擋在了門外。我當時就陷入沉思,在我們的教育體制內,哪種教材和考試能讓小孩子具備這種快速反應下的手眼協調素質呢?我從來不反對我的孩子玩遊戲,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工業化的現代教育對高科技條件下所需「更原始的大腦功能」開發不足,玩遊戲可以補充小學教育甚至大學教育在這一關鍵素質方面的不足。
(四)保持人之所以為人
《淺薄》這本書的最後,轉向一個在業內屬於老生常談但永遠重要的永恆主題:將來到底是人支配機器,還是機器支配人。
既然傳媒即資訊,媒介的技術性變革會決定性地改變人的思維方式。這件事會不會做過頭,結果讓媒介技術最終支配了人本身?
作者借魏澤鮑姆之口說,「人之所以為人的最大特點恰恰就是人最不可能計算機化的部分——我們思想和身體之間的聯絡,塑造我們記憶和思維的經驗,我們具有豐富情感的能力。在我們跟計算機越來越密不可分的過程中,我們越來越多的人生體驗通過電腦螢幕上閃爍搖曳、虛無縹緲的符號完成,最大的危險就是我們即將開始喪失我們的人性,喪失人之所以區別於機器的本質屬性」。問題是正確的,但解決方案在我看來有點消極:「避免這種命運的唯一途徑就是我們要有足夠的自我意識和無畏膽識,拒絕把我們精神活動和智力追求中最‘人性化’的工作,尤其是‘需要智慧’的任務委派給計算機。」本書作者看來不是這方面的專家。
四、結合現實來思考「淺薄」問題
我們這一代人經常覺得80後、90後非常淺薄。因為他們不愛思考我們那一代人偏好的深刻問題,其思維深度甚至不超過140個字。但近來我越來越發現,80後、90後的淺薄,具有比深刻更加高明的意義。按我們那個年代的思維,值得談論的,至少應是在100年、100萬平方公里的時空效力下,什麼是正確的。但我們經常無法正確判斷在5分鐘、50米範圍的時空效力下,什麼是正確的。而80後、90後的淺薄,通過網際網路上話語機制的競爭篩選,經常化為一種對此在(以50米為比喻)、當下(以5分鐘為比喻)價值的敏感和洞穿。舉例來說,「華南虎」事件淺薄不淺薄?很淺薄,無非一隻假虎而已。80後、90後淺薄中的深刻就在於,他們不抽象地議論什麼是官僚主義,而是將聚焦點集中在老虎的鬍子上、眼睛上……比我們這一代人抽象地泛泛而論官本位、官員的虛偽、體制的弊端,效果如何呢?效果要好得太多了,而且解決了實際的屬於「這一個」的問題。而不是像我們這樣,泛泛空談,一旦具體到實際問題上,連提起一桶水都做不到。所以我們要向他們學習這種回到事物本身的「淺薄」。
當然,需要忠告他們的是,淺薄一旦離開了深刻,那就不再是本質直觀,而成了照相機和皮球。照相機沒有大腦,一按就拍;皮球腹中空空,一拍就跳。照相機和皮球倒是不缺當下與此在,但僅僅是沒有大腦的認識者與實踐者。
傳媒即思維。網際網路改變人的思維方式。這種改變,不光意味著改變,還意味著「揚」改變前後好的方面,「棄」改變前後不好的方面。
順便再說一下貓。我最近與女兒青青系統地研究了一下貓的資訊。發現貓可以發出幾十種具有明確語義的資訊,比如,山中野貓在路上忽然像狗一樣肚皮朝上向你打滾,表示絕對服從,有認你為主人之意。尾巴尖動而尾巴不動,表示在思考對策,等等。他們這麼聰明,為什麼不能進化為更高智慧的動物呢?關鍵就是因為沒聽懂麥克盧漢這句話:傳媒即資訊。因此一個重要的歷史教訓就是:別把傳媒不當傳媒(而當做磨牙工具等)。對網際網路也是這樣,而且更是這樣。
姜奇平
中國社科院資訊化研究中心秘書長、《網際網路週刊》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