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學家j·z·楊寫道:「對中世紀的舊式頭腦而言,進行正確的陳述取決於感官經驗與宗教符號的協調一致。」活字印刷改變了這種情形。「由於書籍變成了隨處可見的東西,人們可以更加直接地審視彼此的觀察評論,從而帶來了資訊傳遞的準確性和資訊量的極大增長。」有了圖書,讀者不僅可以將自己的思考和經驗與宗教符號體現出來的或者牧師傳達出來的宗教規則相比較,而且可以與別人的思考和經驗相比較。從宗教劇變、文化劇變發展到科學方法佔據主導地位,成為闡釋真理、理解萬物的重要手段,印刷書籍產生的意義既深且廣。正如哈佛大學歷史學家羅伯特·達恩頓(robertdarnton)所說,一個廣義的新「文壇」應運而生,起碼在理論上為所有人鍛鍊「閱讀和寫作這兩項基本公民能力」敞開了大門。一度侷限於修道院的迴廊裡和大學的象牙塔中的文學頭腦變成了常人心智。培根發現,這個世界已經被再造了。
閱讀有很多型別。《捲動向前》(scrollingforward)一書是戴維·利維(davidlevy)關於當今時代從印刷讀物到電子檔案轉變的著作,他在書中指出,識字的人「飽讀終日,大都毫無意識」。路牌標記,餐館選單,新聞標題,購物清單,商品標籤,我們都會匆匆瞥過。他說:「這種閱讀形式往往是蜻蜓點水,過目即忘。」我們的遠祖辨析塗寫在石頭和陶片上的文字,與這種閱讀屬於同一種型別。不過利維繼續說道,我們也有「高強度閱讀、長時間記憶」的時候,也有「長時間全神貫注於所讀內容」的時候。「實際上,我們有些人雖然自以為是個閱讀者,但根本不會以這種方式閱讀」。
關於利維所說的這種型別的閱讀,華萊士在題為「居室寂靜而世事安寧」的雙行詩中,進行了優美動人的描述:
居室寂靜而世事安寧,
讀者變成了書本。
夏日的夜晚就像是書本的靈性,
居室寂靜而世事安寧。
詞句脫口而出,彷彿根本沒有書,
有的只是書頁上方斜靠著的讀者。
他想靠過去,他渴望成為淵博的學者,
對他而言,書是真切的存在。
對他而言,夏夜就像是完美的思想,
居室寂靜,因為不能不寂靜。
寂靜是書中含義的一部分,寂靜是讀者思想的一部分,
這正是通向書頁的完美路徑。
華萊士的詩作不僅描述了深度閱讀,而且其本身也需要深度閱讀。理解這首詩,要求讀者具有詩中描述的頭腦。閱讀者全神貫注時的「寂靜」和「安寧」變成了詩篇「含義的一部分」,這種狀態為思想和表達的「完美」境界鋪好了藉以抵達書頁的道路。在「夏日的夜晚」這個才情十足的隱喻中,作者和讀者水乳交融,共同創造並分享著「書本的靈性」。
近來對深度閱讀的神經學效應所作的研究為華萊士的抒情詩篇提供了科學的註解。美國華盛頓大學動態認知實驗室的研究人員進行了一項令人著迷的研究,研究結果發表在2009年的《心理科學》(psychologicalscience)雜誌上。研究人員利用掃描器分析研究物件讀小說時大腦中發生的反應。他們發現,「敘述過程中每出現一個新情境,讀者都會在頭腦中加以模擬。行為和感覺的細節從文字中獲得,然後會與來自以往經歷的個人知識結合起來」。閱讀過程中的大腦活躍區通常「出現在他們實施、想象或觀察現實生活中類似活動時所涉及的部位」。這項研究的負責人妮科爾·斯皮爾(nicolespeer)說,深度閱讀「絕不是被動的接受」。讀者變成了書本。
書的讀者和作者之間的聯絡是一種緊密的共生關係,也是智力和藝術互相融合的一種手段。作者的文字充當著讀者頭腦中的催化劑,激發讀者產生新的洞見、新的聯想、新的領悟,有時候甚至會迸發頓悟的靈感。同時,正是由於專心致志、不可或缺的讀者的存在,才會驅策著作家去創作作品。他們給作者以信心,讓他們去探索新的表達形式,去照亮充滿艱難險阻的思想之路,去開拓未知甚至危險的知識疆域。愛默生說過:「所有的偉大人物都在自豪地寫作,他們無意去辯解。他們知道,明智的讀者最終會出現,而且會對他們滿懷感激。」
如果沒有在書籍這個熔爐中發生的讀者和作者之間的親密交流,我們豐富多彩的文學傳統是無法想象的。活字印刷技術發明之後,面對越來越成熟、越來越挑剔的讀者,各類作者不甘人後,力求以清晰流暢、優美典雅、標新立異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思想和情感,語言的疆域隨之迅速拓展。英語詞彙過去只有幾千個單詞,現在隨著書籍的增多已經擴充套件到上百萬個。很多用來表達抽象概念的新詞語原來根本不存在。作者們紛紛進行語法實驗和詞彙實驗,為思維和想象開闢了道路。讀者們熱切地追隨著流利、精美而又別具一格的散文和詩歌,在作者們開闢的道路上輕鬆前進。由於論文一寫就是很多頁,作者能夠表達而讀者也能理解的思想變得日益複雜和微妙。語言不斷延伸,意識隨之深化。
日漸改進的不只是圖書出版。可以毫不誇張地說,讀書和寫作提升並淨化了人們的生命體驗和自然閱歷。愛森斯坦寫道:「新興文學家表現出不同尋常的藝術鑑賞力,他們單憑文字就能成功描摹味覺、觸覺、嗅覺和聽覺。要把這種感官體驗傳遞給讀者,需要具備對感官體驗的高超意識和切身觀察。」作家像畫家和作曲家一樣,能夠「改變人們的領悟能力」,這種改變的方式是「豐富而不是阻礙人們對外部刺激的審美反應,是擴充套件而不是壓制人們對人文經驗的共鳴」。書中的文字不光加強了人們的抽象思維能力,也豐富了人們對書本之外現實世界的體驗。
我們為了某一個目的開發出來的智力能力,也就是神經迴路,也可以用於別的用途,這是我們通過研究神經可塑性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由於我們的先人日益醉心於書中前後連貫的長篇論證和娓娓敘述,他們變得更善於沉思冥想,更容易浮想聯翩。瑪麗安·沃爾夫說:「大腦為了閱讀,已經學會了怎樣進行神經迴路的重新排序,而新思想更容易出現在這樣的大腦中。讀書寫作則促進了日趨精密的智力技能的長足發展。」正如華萊士所理解的那樣,伴隨著深度閱讀的安寧寂靜變成了「思緒的一部分」。
活字印刷技術發明後的若干年間,人文意識發生轉變,書籍不是唯一的原因,很多別的技術和社會及人口發展趨勢也發揮了重要作用。不過,書籍居於變革的中心。隨著書籍成為交流知識和見識的首要手段,書籍帶來的智慧倫理變成了我們文化的根基。在華茲華斯的《序曲》(prelude)和愛默生的散文中,人們可以發現微妙、細緻的心靈歷程;在奧斯丁、福樓拜及亨利·詹姆斯的小說中,人們可以發現對社會關係和私人關係同樣微妙的理解,這一切全都因為書籍而成為可能。藝術家總是假定讀者會聚精會神地耐心閱讀,如果沒有這樣的假定,詹姆斯·喬伊斯(jamesjoyce)、威廉·巴勒斯(williamburroughs)等作家在非線性敘事方面進行的20世紀的偉大實驗是無法想象的。一旦轉錄到書頁上,意識流就變成了文學的、線性的。
文學倫理規範的表達方式不僅僅是我們通常認為的文學作品,它還成了歷史學家的倫理規範。在這種倫理規範的啟發下,諸如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declineandfalloftheromanempire)這樣的歷史著作應運而生。它也成了哲學家的倫理規範,影響了笛卡爾、洛克、康德、尼采等人的思想。至關重要的是,它變成了科學家的倫理規範。可以說,19世紀影響最大的一部文學作品就是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到了20世紀,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凱恩斯的《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托馬斯·庫恩的《科學革命的結構》(structureofscientificrevolutions)、雷切爾·卡森(rachelcarson)的《寂靜的春天》(silentspring)等科學著作無不遵循著文學的倫理規範。印刷在書頁上的長篇大論實現了高效率的繁衍增殖,從而激發了讀書寫作以及認知、思考方式的改變,如果沒有這種改變,任何一項重大智力成就都不可能取得。
就像中世紀晚期的人們一樣,我們發現自己正處在兩個技術世界之間。在問世550年之後,印刷技術及其產品正被我們從智力生活的中心推向邊緣。這種轉變開始於20世紀中期,從那個時候,我們開始把越來越多的時間和注意力投入第一波電子傳媒帶來的廉價、豐富而又無窮無盡的娛樂產品中:廣播、電影、唱片和電視。不過,這些技術一直都有侷限,它們無法傳輸書面文字。它們可以把書擠走,但不能取而代之。文化的主流依然流淌在印刷出版領域。
現在,文化的主流正在毅然決然地迅速改道,轉而流入新的水道。計算機——桌上型電腦、膝上機、手提電腦——日漸成為我們形影不離的夥伴,網際網路已經成了我們儲存、處理並分享包括文本在內的各種資訊的首選媒體,電子革命正在逼近高潮。當然,新世界仍然會是一個文字的世界,其中充滿著我們所熟悉的文字。我們不可能迴歸逝去的口頭世界,正如我們無法把時鐘撥回到鐘錶出現之前一樣。沃爾特·翁說,「書寫、印刷和計算機,這些都是對文字的技術化」,而文字一旦實現了技術化,就不可能去技術化。可是,我們已經明白,螢幕的世界截然不同於書本的世界。一種新的智慧倫理正在形成。我們大腦當中的神經迴路再次面臨著重新排序。
題外話李·德佛瑞斯特和他的神奇三極體
各種現代傳媒都發端於一個共同的源頭,那是一項今天已經鮮有人提及的發明。不過,在影響社會發展方面,這項技術扮演著如同內燃機和白熾燈一樣的關鍵角色。這個發明叫做三極體,它是第一個音訊放大器,發明者是李·德佛瑞斯特(leedeforest)。
即使以美國瘋子天才發明家的最高標準來衡量,德佛瑞斯特也是一個古怪的異數。他汙穢邋遢,相貌難看,經常受到別人的輕視。高中時,他被選為班上「最難看的男孩」,驅策他進取的是強烈的自尊心和同樣強烈的自卑情結。在他未婚或離異期間,在他與同事交惡的時候,或者在他經營失敗的時候,他經常走上法庭,成為欺詐或專利侵權的被告,要不就是他當原告,把眾多對頭中的一個送上法庭。
德佛瑞斯特在亞拉巴馬州長大,是一位校長的兒子。1896年他從耶魯大學取得博士學位,此後花了10年時間研究最新的無線電廣播和電報技術。他孤注一擲地尋求技術突破,以期名利雙收。1906年,他的輝煌時刻到來了。德佛瑞斯特找來一個標準的真空二極體——把電流從一端(燈絲做成的陰極)送到另一端(金屬片做成的陽極)的電子裝置,然後在上面增加了第三極,把二極體變成了三極體,其實他並不完全明白自己到底要做什麼。結果他發現,當向第三極——柵極——傳送很小的電流時,陰極和陽極之間的電流會加大。他在專利申請中解釋說,這種裝置可以用來「放大微弱電流」。
德佛瑞斯特的發明看似平淡無奇。然而事實證明,這一發明改變了世界。由於三極體可以用來放大電訊號,因而也能用來放大通過無線電波傳送和接收的音訊訊號。在那個時候,無線電的應用極為有限,因為訊號會迅速衰減。有了三極體來放大訊號,遠距離無線傳輸成為可能,這就為無線電廣播鋪平了道路。同樣的,三極體也成了新型電話系統中不可或缺的關鍵部件,從而使遠隔萬里的兩個人得以彼此交談。
德佛瑞斯特當時不可能預見到這一切,但他的確開創了電子時代。簡言之,電流就是電子的流動,而三極體是第一個允許人們控制電流強度的裝置。進入20世紀,真空三極體成了現代通訊業、現代娛樂業、現代傳媒業的核心技術。在無線電收發機中,在高保真組合音響中,在車載廣播裝置中,都能發現三極體的蹤影。在早期的很多數字式計算機中,電子管陣列還被用來作為資料處理單元和資料儲存系統。最早的大型計算機包含的三極體經常是數以萬計的。1950年前後,真空管開始被更小巧、更便宜、更可靠的固態電晶體所取代,電子產品隨之迎來爆炸性的普及。德佛瑞斯特的發明化身為微型化的晶體三極體,變成了我們這個資訊時代任勞任怨的老黃牛。
最終,面對自己幫助塑造的這個世界,真不知道德佛瑞斯特是高興還是沮喪。1952年,他為《大眾機械師》(popularmechanic)雜誌寫了一篇文章,題目是「電子時代的黎明時分」。他在文章中對自己發明的三極體大加吹捧,說它是「一顆小小的橡樹種子,卻生長成了在當今世界各地受到熱烈歡迎的參天橡樹」。與此同時,他也為商業傳媒的「道德墮落」悲嘆不已。他寫道:「通過一項針對當今主流廣播節目低能化的調查,得出了我們國民智力水平堪憂的觀點。」
展望電子技術的未來應用前景,德佛瑞斯特甚至更加悲觀。他認為,「電子心理學家」最終將能夠監測並分析「思維或腦波」,從而對「喜怒哀樂加以量化」。他的結論是,最終「一個教授可以把自己的知識移植到22世紀的一個不愛學習的學生的大腦中。這可能導致多麼可怕的政治後果啊!還好這樣的事只會出現在子孫後代而不是我們自己身上,讓我們為此而欣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