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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谷歌是上帝還是惡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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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尼采買下那臺球形打字機之後不久,一個名叫弗雷德里克·溫斯洛·泰勒的年輕人把秒錶帶進了美國費城米德維爾鋼鐵公司,這個辦事十分認真的年輕人開始進行一系列歷史性的實驗,旨在提高鋼鐵工人的生產效率。泰勒徵得公司所有者的勉強同意,召集了一些鋼鐵工人,讓他們操作不同的生產機器,並對他們的每個動作進行記錄和計時。泰勒把每項工作劃分為一連串的小步驟,然後分別採用不同的方式來完成這些步驟。每個工人應該怎麼工作,泰勒為其創立了一套精確的指令,用我們今天的話說,可以叫「規則系統」。米德維爾鋼鐵公司的工人對這套要求嚴格的新制度怨聲載道,認為這套制度把他們變得跟機器沒有什麼區別了,可是工廠的產量卻隨著新制度的實行而急劇增長。

在發明蒸汽機100多年後,工業革命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哲學思想和哲學家。泰勒嚴密的工業生產安排——他喜歡將其稱為自己的「制度」——受到美國各地製造廠商的熱烈歡迎,而且很快就風靡全世界。生產廠商以速度最大化、效率最大化和產出最大化為追求目標,他們利用對工時與動作相互關係的研究結果來設定工人的工作崗位。1911年,泰勒出版了大名鼎鼎的《科學管理原理》一書,按照他在書中的定義,工作安排的目標是為每一個崗位確定「最佳工作方法」,從而「在整個生產過程中逐步以科學方法取代經驗做法」。泰勒向他的追隨者保證,自己的這套制度一旦獲得全面應用,不僅會帶來工業領域的結構調整,而且會帶來整個社會的結構調整,從而為他們建立一個生產效率臻於完美的烏托邦世界。泰勒宣稱:「過去人是第一位的,今後制度必將居於第一位。」

時至今日,泰勒的衡量體系和最佳化制度仍然跟我們息息相關,這套制度一直都是工業製造的基礎之一。而且,由於計算機工程師和軟體程式設計師對我們的智力生活和社會生活施加的影響日益強大,泰勒的倫理規範也已開始統治我們的思想世界。網際網路是一種用來高效率、自動化地收集資訊和傳輸資訊的機制,廣大程式設計人員矢志不渝地致力於找到「最佳方式」,即完美規則系統,以此完成相關智力活動,我們後來把這種活動稱為知識工作。

位於美國矽谷的谷歌公司總部是網際網路世界的高階教堂,這個教堂的高牆之內信奉的正是泰勒主義。谷歌公司執行長埃裡克·施密特說,他們公司是「以計量學為中心創立的」。谷歌公司另一位執行官瑪麗莎·梅耶爾(marissamayer)補充說,把谷歌公司所做的「一切事情繫統化」是一件很費勁的事,「我們努力做到以資料驅動,對所有東西進行量化。我們生活在一個數字的世界中」。谷歌公司每天通過自己的搜尋引擎和其他網站收集數以億兆計的行為資料,然後對這些資料進行數千次實驗,利用實驗結果改進搜尋演算法,從而更好地引導我們查詢資訊並獲取這些資訊包含的意義。泰勒針對人的雙手所做的工作,正是谷歌公司現在針對人的大腦所做的工作。

谷歌公司對測試的依賴久負盛名。儘管谷歌公司的網頁設計看起來很簡單,甚至有些樸素,不過頁面上的每個元素都建立在詳盡嚴密的資料統計和心理學調查研究的基礎上。谷歌公司利用一種叫做「ab分組測試」的技術,持續不斷地對他們網站的顯示方式和操作方式進行細微調整,他們面向不同的使用者群體,展現不同的網頁變化,然後比較這些變化對使用者的行為方式分別產生怎樣的影響,比如他們在網頁上停留的時間,移動滑鼠的方式,他們會點選什麼內容,不會點選什麼內容,以及下一步會轉向哪裡。在這些自動完成的線上測試之外,谷歌公司還會徵集志願者,在公司內的「可用性實驗室」中進行眼跟蹤研究及其他心理學研究。谷歌公司的兩位研究人員在2009年的一篇博文中提到這個實驗室,他們評論說,因為網民評估網頁內容的速度非常快,「他們的大部分決定都是在無意識中作出的」,所以監測他們的眼睛運動「是解讀大腦活動的次優辦法」。谷歌公司使用者體驗部總監艾琳尼·奧(ireneau)說,他們公司依靠「認知心理學研究」,不斷促進「讓人們更高效地使用計算機」這個目標。

包括審美判斷在內的主觀判斷不在谷歌公司的考慮範圍之內。梅耶爾說:「就網路而言,設計是一個科學問題,而不是藝術問題。由於你能以極高的速度重複操作,並且能十分精確地加以度量,實際上你可以明察秋毫、洞悉差異,通過數學計算的方式,搞清楚哪個是正確的。」谷歌公司做過一次有名的實驗,他們在工具條上測試了41種藍色陰影效果,觀察哪種陰影吸引使用者點選的次數最多。對於網頁上的文字內容,谷歌公司也會進行類似的嚴格實驗。

尼爾·波茲曼在1993年出版的《技術壟斷》(technopoly)一書中,對泰勒的科學管理體系加以總結提煉。他在書中寫道,泰勒主義建立在6個假設的基礎上:「人類勞動的首要目標(如果不是唯一目標的話)是效率;技術性的計算優於人的判斷;實際上人的判斷是不可靠的,因為人的判斷難免受到粗心大意、模稜兩可和畫蛇添足的影響;主觀性是思路清晰的障礙;無法度量的事物既不存在也無價值;普通人的事務最好由專家來指導和管理。」令人吃驚的是,波茲曼的總結套用在谷歌公司的智力倫理上竟然如此貼切。這些內容只需略作調整,就能與時俱進,完全適用於對最新情況的概括。谷歌公司不認為普通人的事務最好由專家來指導,他們相信把那些事務交給軟體系統來指導是最好的——假如在泰勒所處的時代功能強大的數字式計算機已經出現,那他也一定會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在對自己所做工作的正義性認識方面,谷歌公司也跟泰勒很相似,它對自己的事業抱有強烈的信仰,甚至擺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態。谷歌公司執行長說,他們公司不僅是個企業,也是「道義力量」。谷歌公司到處宣揚的「使命」就是「讓世界上的所有資訊井然有序,讓這些資訊人人可用、隨處可用」。2005年,施密特告訴《華爾街日報》,「根據當前估計」,完成這一使命「要用300年」。公司的近期目標是建立「完美無缺的搜尋引擎」,這樣的引擎可以定義為「能夠準確理解你的意思,並能準確提供你想要的內容」。在谷歌看來,資訊是一種商品,是一種可以而且應當以產業化的效率來開採、加工的實用資源。能夠「訪問」的資訊數量越多,從中提煉要旨的速度越快,我們作為思考者的產量就越大。任何妨礙快速地收集、分解和傳輸資料的因素,不僅是對谷歌公司經營的威脅,而且是對谷歌公司致力於在網際網路上建設的實現高效認知的新型烏托邦的威脅。

谷歌公司生於類比——拉里·佩奇(larrypage)的類比。佩奇是人工智慧領域一位先驅研究者的兒子,在他的童年時代,周圍就全是計算機——據他自己回憶,他是「他們小學同學當中第一個以電子檔案交作業的孩子」,後來他進入密歇根大學學習工科專業。佩奇的朋友回憶說,他有雄心、很聰明,並且「對效率簡直是著魔」。在擔任密歇根大學工科學生榮譽學會主席期間,他帶頭髮起了一場最終徒勞無功的魯莽行動,他們極力說服校方修建一條貫穿校園的單軌鐵路。1995年秋季,佩奇前往加利福尼亞,去攻讀斯坦福大學的電腦科學博士學位。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佩奇就夢想作出一項「將會改變世界」的重大發明。他知道,為了讓自己夢想成真,沒有比作為「矽谷前額皮層」的斯坦福大學更好的地方了。

佩奇只用幾個月就選定了博士論文的研究方向:名叫全球資訊網的廣闊無邊的新興計算機網路。那個時候,全球資訊網出現只有4年時間,卻迎來了爆炸性的增長,已經有50萬個網路站點,而且每月新增網站數量超過10萬個。網路複雜性不斷增加,網上節點和連結的排列一直在變化,數學家和電腦科學家被深深地吸引了。佩奇認為,他的思考可能會揭開其中的一些秘密。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認識到,網頁上的連結跟學術論文中的引用類似,二者都是有價值的。一位學者在寫論文的時候引用了另一位學者發表的文章,這是被引用的那篇文章具有重要性的一種表示。一篇論文被引用的次數越多,這篇文章贏得的聲望就越高。同樣的,一個人在自己的網頁上加上其他網頁的連結,也就說明他認為那個網頁很重要。佩奇認為,任何網頁的價值都可以用被連結的數量來衡量。

佩奇的另一個高見也是由論文引用類比而來:並非所有的連結都是平等的。任何網頁的權威性都可以通過它所吸引的連結數量來衡量,被其他網頁大量連結的網頁比只有一兩個連結指向的網頁具有更高的權威性。網頁的權威性越高,它自己向外連結的價值就越大。這跟學術引用如出一轍:被一篇廣為引用的論文引用一次,要比被鮮少有人引用的論文引用一次的價值大得多。佩奇的類比使他自己認識到,任何網頁的相對價值都可以通過對兩個因素的數學分析加以評估:該網頁吸引其他網站將其連結過來的數量以及連結該網頁的網站所具有的權威性。如果能建一個資料庫,把網路上的所有連結包羅其中,就能獲得原始資料,通過軟體對這些資料進行計算,就能評估所有網頁的價值,並對這些網頁排序。這樣就建起了世界上最強大的搜尋引擎。

這篇論文從未動筆。佩奇把斯坦福大學的另外一位研究生謝爾蓋·布林(sergeybrin)招至麾下,讓這位對資料探勘深感興趣的數學奇才幫他一道建設自己的搜尋引擎。1996年夏天,谷歌公司的前身——那時叫backrub——在斯坦福大學的網站上亮相。不到一年時間,backrub的訪問流量就把斯坦福大學的網路搞得擁堵不堪。佩奇和布林認識到,如果打算把搜尋服務變成一個真正的生意,他們需要大筆資金以購買計算機裝置和網路頻寬。1998年夏天,矽谷一位富有的投資人雪中送炭,給他們開了一張10萬美元的支票。兩人隨即把他們這個剛剛嶄露頭角的公司搬出學生宿舍,轉到門羅公園附近一個朋友的幾間空屋中。當年9月,他們註冊成立谷歌公司。為了強調他們的目標是有序組織「網上無限的浩瀚資訊」,他們選了google這個名字——google源自googol,它表示10的100次方,這意味著谷歌搜尋是一項天文數字級的競賽。是年12月,《個人電腦》雜誌登載了一篇文章,對這個名字怪異的新搜尋引擎讚譽有加,說它「有匪夷所思的強大功能,能返回相關性極強的結果」。

當時,網際網路上每天執行的搜尋任務數以百萬計——後來是數以十億計。憑藉這種功能,谷歌公司很快就開始處理其中的大部分搜尋請求。谷歌公司取得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成功,起碼按照谷歌網站上的網路流量來衡量是這樣。不過,谷歌公司當時也面臨著跟很多網路公司一樣的問題:沒有找到從網路流量中獲取利潤的方法。沒有人願意為網上搜尋付費,而佩奇和布林又都反對在搜尋結果中插入廣告,生怕那樣會玷汙谷歌搜尋引擎質樸的數學客觀性。早在1998年,他們就在一篇學術論文中寫道:「我們認為,靠廣告收費支援的搜尋引擎天生就會偏向廣告,而背離消費者的需求。」

不過,兩位年輕的創業者也知道,他們不可能永遠依靠風險投資者的投資生活。2000年下半年,他們想出了一個聰明的辦法——在搜尋結果的旁邊增加文字廣告,這個計劃只需要他們的理想作出輕微妥協。他們不是以確定的價格出售廣告空間,而是決定拍賣這個空間。這不是一個原創性想法,另外一個搜尋引擎goto此前已經開始拍賣廣告空間了,不過,谷歌公司有一項新的發展。與goto根據廣告客戶出價高低排列搜尋廣告——出價越高,廣告位置越顯眼——的做法不同,谷歌公司在2002年增加了第二條標準,廣告位置安排的決定因素不僅包括廣告客戶的出價,還包括人們實際點選廣告的頻率。谷歌公司說,這項創新確保谷歌網站上的廣告總是跟搜尋者關心的主題「相關」。垃圾廣告會被自動過濾掉,對於與自己無關的廣告,搜尋使用者不會去點選,這樣的廣告最終會從谷歌網站上消失。

谷歌公司的廣告競價拍賣系統叫做adwords,它還可以產生另外一項非常重要的結果:廣告位置安排和點選數量掛鉤,從而大大提高了廣告點選率。一個廣告被人們點選檢視得越頻繁,這個廣告出現在搜尋結果頁面上的頻率就越高,位置就越突出,而這反過來又會帶來更大的點選量。由於廣告客戶根據點選量向谷歌公司付費,谷歌公司的經營收入一路飆升。事實證明,adwords系統非常賺錢,因此很多網路內容發行商紛紛跟谷歌公司簽約,讓他們把「上下文廣告」也放在自己的網站上,以便針對每個網頁上的相關內容量身定做廣告。截至2009年年底,谷歌公司不僅是世界上最大的網際網路公司,而且還是最大的傳媒公司之一,每年營業收入超過220億美元,贏利大約為80億美元,他們的營業收入幾乎全部來自廣告業務。佩奇和布林個人的股票市值都超過100億美元。

谷歌公司的創新為公司創始人和投資人帶來了豐厚回報。不過,最大的受益者還是網路使用者。谷歌公司成功地把網際網路變成了一個效率大大提高的資訊媒介。早期的搜尋引擎往往會隨著網路的擴充套件而趨於閉塞——它們無法檢索新增內容,更不用說去粗取精了。相形之下,谷歌公司工程師設計的這個引擎會隨著網路內容的增加而搜尋到更好的結果。谷歌公司評估的網頁和連結越多,他們對網頁內容的分類和排序就越精準。而且隨著網路流量的增加,谷歌公司能夠採集到的行為資料也在增加,這就使他們可以更好地修正搜尋結果和廣告內容,使之越來越準確地滿足使用者的需求和願望。谷歌公司還投資數百億美元,在全球各地建立計算機資料中心,以確保在幾毫秒之內把搜尋結果傳送給使用者。谷歌搜尋引擎廣受歡迎,贏利豐厚,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現在網路上有數千萬億個網頁,谷歌公司在幫助人們遨遊於浩瀚無邊的網路空間方面發揮了無法估價的重要作用。沒有谷歌提供的搜尋引擎以及按照谷歌模式建立的其他搜尋引擎,網際網路早就變成數字世界裡的巴別塔了。

谷歌搜尋作為網際網路上首屈一指的導航工具,為我們提供搜尋服務的效率如此之高,種類如此豐富,同時也在影響著我們和搜尋內容之間的關係。谷歌搜尋率先倡導的這種智力技術使得高速、膚淺的資訊略讀方式大行其道,從而阻礙人們對單一論點、思想或敘述進行長時間的深入研讀。艾琳尼·奧說:「我們的目標就是讓使用者真正的快進快出。我們所有的設計決策都是建立在這一策略的基礎上。」谷歌公司的經營利潤和人們接收資訊的速度直接相關。我們在網上穿行的速度越快,即點選的連結越多,檢視的頁面越多,谷歌公司採集我們的資訊、向我們釋出廣告的機會就越多。而且,首先搞清楚哪些資訊最有可能抓住我們的注意力,隨後把那些資訊放在我們的視野範圍之內,這是谷歌公司廣告系統明明白白的設計策略。我們在網頁上的每一次點選都標誌著我們專注思想的一次中斷,都是注意力的一次徹底瓦解——確保我們儘可能頻繁地點選連結符合谷歌公司的經濟利益。谷歌公司最不願意鼓勵人們去做的事情就是從容不迫的閱讀或寂然凝慮的沉思。谷歌公司做的是徹頭徹尾的分心生意。

谷歌公司最終或許也會變成曇花一現的短命公司。網際網路公司很少會出現骯髒卑鄙或粗野殘暴的行為,不過它們往往都很短命。由於網際網路公司的業務都是非物質性的,由一串串看不見的軟體程式碼建立起來,因而它們抵禦風險的能力十分薄弱。網際網路公司的業務要想起死回生,需要的所有條件就是一個有新鮮想法的目光敏銳的程式設計師。一個更加精準的搜尋引擎,抑或一個更好的網路廣告投送方式,都有可能讓谷歌公司一敗塗地。但是,無論谷歌公司在數字資訊流領域的主導地位還能維持多久,它所確立的智力倫理都將一直作為網際網路這種傳媒形式的通用倫理。網路內容發行商和工具製造商都將繼續致力於吸引網路流量,通過鼓勵並滿足我們對簡短的、迅速匹配的資訊的需求來賺錢。

網際網路的發展歷史表明,資料處理的速度只能不斷提高。20世紀90年代,大部分網上資訊只能在所謂的靜態網頁上找到。這些網頁看上去跟雜誌的頁面沒有多大不同,其內容也是相對固定的。後來,一種不斷發展的趨勢就是網頁變得越來越「動態化」,動態網頁上的內容可以定期更新,而且這種更新經常是自動進行的。1999年,專門的部落格軟體引入網際網路,對每一個人來說,快速發表自己的東西成了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那些人氣最旺的博主很快就發現,要想讓善變的讀者不離不棄,他們每天都需要更新很多內容。新聞網站緊隨其後,24小時不停地更新報道內容。2005年,rss閱讀服務開始流行,它允許網站把新聞標題及其他資訊「推」給網路使用者,從而推動了資訊投送頻率的進一步提高。

近年來,隨著myspace、facebook、twitter等社交網站的紛紛出現,網路業務的發展達到了有史以來的最高速度。正如twitter網站的一句口號所說的那樣,這些公司致力於為數以百萬計的使用者進行「即時更新」,提供永無止境的「資料流」,他們可以隨時傳送簡短的資訊,交流「此時正在發生的事情」。社交網路把私密資訊——過去屬於書信、電話和耳語的範疇——變成了新興大眾傳媒的傳播素材,賦予人們一種強制性的社交方式和聯絡方式。這些網站也把新的重點放在了即時性上。無論是朋友、同事,還是自己喜歡的名人,他們的「狀態更新」一經發布,轉瞬之間就會行情看跌。要想不落後,就需要持續不斷地緊盯著資訊提示。在社交網站之間,圍繞著釋出越來越新鮮、越來越豐富的資訊這個主題,競爭異常激烈。2009年上半年,facebook對twitter的快速發展作出回應,他們宣佈公司正在改進網站,以「提高資料流動速度」。facebook網站創始人兼執行長馬克·扎克伯格(markzuckerberg)向2.5億使用者保證,公司將會「繼續讓資訊以更快的速度流動」。早期的圖書出版商具有一種強烈的經濟動機,希望促使人們像閱讀新作品一樣去閱讀老作品。網路發行商與之不同,他們爭先恐後地競相釋出最新作品。

谷歌公司並不是一直高枕無憂。為了迎擊異軍突起的「網路暴發戶」,他們一直都在改進搜尋引擎,以提高搜尋速度。被連結數量不再是谷歌公司排列搜尋結果時的首要標準。根據谷歌公司高階工程師阿米特·辛格哈爾(amitsinghal)的說法,網頁質量現在只是他們監測和度量的200多個不同「訊號」中的一項。谷歌公司最近的著力點是賦予搜尋網頁的「新鮮度」更高的優先權。谷歌搜尋引擎在識別新網頁或修改過的網頁方面比以前快多了,現在每隔幾秒鐘就會檢查一遍大部分熱門網站的內容更新,而不是像以前那樣每隔幾天檢查一次。不過,對很多搜尋請求而言,因為更偏重新網頁,往往會導致搜尋結果出現偏差。2009年5月,谷歌公司的搜尋業務引進了一種新的方法,允許使用者完全不考慮網頁質量,而是根據網頁出現在網路上的時間順序排列。數月之後,谷歌宣佈推出搜尋引擎的「下一代體系結構」,這種結構有一個十分生動的名字「咖啡因」。拉里·佩奇援引twitter網站在提高資料流動速度方面取得的成就為例,說谷歌直至能夠做到「每一秒鐘都可以為網上內容建立索引,從而允許人們進行即時搜尋」才會滿意。

谷歌公司同時也在努力提升他們對網路使用者和使用者資料的控制力度。憑藉adwords廣告系統帶來的數十億美元利潤,谷歌完全有能力在網頁搜尋這個核心業務之外實施多樣化經營。針對影像、影片、新聞、地圖、部落格以及學術論文等各種網路內容,谷歌現在都可以提供專門的搜尋服務,而上述內容也都會進入谷歌搜尋主引擎的搜尋結果列表。谷歌現在還提供計算機作業系統,比如智慧手機使用的android系統、個人電腦使用的瀏覽器chrome系統,此外還有一系列網上應用軟體,其中包括電子郵件、文書處理、照片儲存、網路閱讀、電子製表、線上日曆以及網頁寄存等。2009年年底,谷歌公司推出了社交網路服務谷歌波,該服務允許人們在一個單獨的網頁上監測、更新各種各樣的多媒體資訊提示,網頁上的內容會即時自動更新。一位記者報道說,谷歌波「把交談變成了情節緊湊動人的群體性意識流」。

谷歌公司的業務擴充套件似乎無邊無際,這一直都是一個眾說紛紜的話題,特別是在管理學者和商務記者中間,這個問題引發了眾多討論。谷歌是一個全新的企業,這樣的企業超出了所有傳統企業的門類劃分,重新定義了企業類別。在解釋這一觀點的時候,谷歌公司的影響廣度和活動廣度經常被作為證據。不過,儘管谷歌公司在很多方面都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企業,但它的經營戰略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神秘。谷歌公司變化多端的外在表現並不是它主營業務——出售並投送網上廣告——的直接反映。相反,其主營業務來自廣告業務附屬的數量龐大的「互補產品」。互補產品就是通常會一起購買或消費的產品或服務,比如熱狗和芥末、燈座和燈泡。對谷歌公司而言,網際網路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其主營業務的互補產品。隨著人們的上網時間不斷增多,在網上完成的事情不斷增多,他們在網上看到的廣告也不斷增多,他們在網上洩露的私人資訊也在不斷增多——谷歌公司裝進口袋的錢也在不斷增多。由於越來越多的產品和服務已經通過計算機網路實現了數字化投遞,包括娛樂節目、新聞內容、應用軟體、金融交易、電話呼叫等,谷歌公司互補產品所涉及的行業越來越多。

因為互為補充的不同產品的銷量會同步增長,所以對主營產品的補充產品而言,企業在降低其成本、擴大其供應種類方面具有很強的戰略興趣。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任何一個企業都會對免費贈送互補產品喜愛有加。假如熱狗免費,芥末的銷量一定會飆升。正是這種拼命壓低互補產品價格的天然驅動力解釋了谷歌公司的企業經營策略,除此之外,不會有任何別的解釋。谷歌公司所做的一切事情幾乎都是以降低網際網路的使用成本、擴大網際網路的應用範圍為目的的。谷歌公司之所以願意讓人們免費使用資訊,是因為隨著資訊使用成本的降低,我們盯著電腦螢幕的時間會增加,谷歌公司的利潤也會隨之扶搖直上。

谷歌公司提供的絕大部分服務本身是不贏利的。例如,谷歌公司在2006年花16.5億美元收購youtube網站,據行業分析人士估計,該網站2009年的虧損額為2億~5億美元。可是,由於youtube的流行網路服務可以讓谷歌公司收集更多的使用者行為資訊,從而吸引更多使用者使用他們的搜尋引擎,在自己主導的市場上不給潛在的競爭對手留下立足之地,因此谷歌公司為youtube網站支付成本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不儲存「100%的使用者資料」絕不罷休,谷歌公司讓這個說法盡人皆知。不過,谷歌公司的擴張熱情不僅僅是因為錢。各種型別的新內容不斷納入谷歌公司的殖民統治版圖,這會進一步激發他們讓世界上的資訊「人人可用、隨處可用」的使命感。谷歌公司的理想信念和商業利益融合為一個首要目標:對種類越來越多的資訊進行數字化,把這些資訊搬到網頁上,將這些網頁納入谷歌公司的資料庫,通過自己的分類規則和排序演算法管理網頁,以「切片」形式向網民分發相關資訊,同時帶上恰到好處的廣告內容。谷歌公司勢力範圍每擴張一次,他們奉行的泰勒主義對網民智力生活的控制就加強一次。

谷歌公司最具雄心的一項創舉——瑪麗莎·梅耶爾稱之為「探月計劃」——就是要實現世界上現有圖書的數字化,讓每一本書的電子文本都能「在網上現身,都能在網上檢索」。2002年,拉里·佩奇在自己位於谷歌大廈的辦公室裡裝配了一臺數字掃描器,這臺掃描器由節拍器進行定時控制,一本300頁的書只需半個小時就可以完成掃描。「對世界上的每一本書都完成數字化掃描」需要多長時間,佩奇希望通過自己的實驗找到大體的答案。第二年,一位谷歌公司員工奉命前往美國菲尼克斯市,在慈善義賣會上買下一大堆舊書。這些書一運回谷歌大廈,就成了一連串實驗的實驗物件。通過這些實驗,谷歌開發出一種「高速」而又「無損」的新型掃描技術。他們獨創的這套系統使用紅外立體成像儀,能夠自動修正圖書翻開時經常出現的弓形彎曲,還能消除掃描影像中出現的文字變形。與此同時,一個軟體工程師團隊組建完成,專門開發複雜特徵識別程式,這套程式可以處理「用430種不同語言印刷的圖書中出現的稀奇古怪的字號、與眾不同的字型以及其他意想不到的怪異特徵」。另外還有一組谷歌公司員工分散到各地,去跟主要的圖書館和出版商接洽,評估他們有無讓谷歌公司對自己的圖書進行數字化的興趣。

2004年秋天,佩奇和布林在德國法蘭克福書展上正式宣佈了「谷歌出版計劃」(後來改名為「谷歌圖書搜尋計劃」)。自古騰堡時代開始,一直到今天為止,法蘭克福書展一直都是全世界出版行業首屈一指的年度盛會。在這次書展上,有十幾家商業及學術出版機構簽約成為谷歌公司合作伙伴,其中包括霍頓·米夫林出版公司、麥格勞–希爾出版公司和牛津大學出版社、劍橋大學出版社及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這些聲名卓著的頂級出版機構。包括哈佛大學威德納圖書館、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和紐約公共圖書館在內的5家世界上最負盛名的圖書館也同意與谷歌公司合作。他們授權谷歌公司掃描自己的館藏內容。截至2004年年底,估計谷歌公司已經把10萬本圖書掃描結果納入自己的資料庫中。

並非人人都對谷歌公司的圖書掃描計劃感到高興。谷歌公司掃描的不只是已經超出版權保護期限的舊書,他們也掃描新書。儘管這些新書經常是絕版書,可是作者或出版商的版權依然受到保護。谷歌公司顯然無意事先徵詢版權所有人的意見,並確保他們同意掃描圖書。相反,谷歌公司會對所有圖書進行掃描,並將掃描文本納入自己的資料庫中,除非版權所有人發出把特定圖書排除在外的正式書面要求。2005年9月20日,美國作家協會與三位著名作家一道起訴谷歌公司,聲稱圖書掃描計劃涉嫌「大規模地侵犯版權」。幾周後,美國出版商協會再次提出針對谷歌公司的訴訟,他們要求谷歌公司停止掃描圖書館的藏書。谷歌公司隨即予以還擊,他們發起公關行動,大力宣揚「谷歌圖書搜尋」計劃帶來的社會效益。同年10月,施密特在《華爾街日報》的專欄上發表文章,他在文章中以激動人心而又自賣自誇的語調描繪了圖書數字化計劃即將取得的成就:「把數千萬本以前無法看到的圖書納入一個龐大的索引中,不管你是窮是富,不管你住在城市還是農村,不管你來自第一世界還是第三世界,不管你講哪種語言,每一個人都能檢索到每一個字。當然,所有這一切都是完全免費的。想象一下由此產生的文化效應吧!」

官司已經了結。經過三年談判,各方達成和解。在談判期間,谷歌公司又掃描了大約700萬本圖書,其中600萬本還在版權保護有效期內。根據2008年10月對外宣佈的協議條款,谷歌公司同意支付1.25億美元,作為對已掃描作品版權所有人的補償。他們也同意建立付費制度,今後將從「谷歌圖書搜尋」業務的廣告收入及其他收入中提取一部分,支付給圖書作者和出版商。作為對谷歌公司讓步的回應,圖書作者和出版商同意谷歌公司按照自己的計劃對世界上的圖書進行數字化處理。谷歌公司還「獲准在美國銷售‘面向機構的圖書資料庫’訂閱業務,單獨出售圖書搜尋業務,在‘線上圖書網頁’上放置廣告,以及對谷歌圖書服務的其他商業利用」。

谷歌公司提出的解決方案引發了更加激烈的爭議。協議條款顯然讓谷歌公司壟斷了數以百萬計的所謂無主圖書——版權所有人不知道是誰,或者無法找到的那些圖書——的數字版本。很多學校和圖書館擔心,在沒有競爭的情況下,只要谷歌公司願意,就可以隨時提高使用圖書資料庫的收費標準。美國圖書館協會在訴訟文書中警告,谷歌公司可以「按照利潤最大化的要求,把訂閱價格定得很高,從而超出很多圖書館的承受能力」。美國司法部和版權署都批評這項交易,認為和解協議讓谷歌公司在未來的數字圖書市場上擁有太多的權利。

其他的批評者也有與此相關而且更為普遍的擔憂:對數字資訊傳播過程的商業性控制勢必導致對知識傳播的限制。儘管谷歌公司把自己無私的利他主義說得天花亂墜,但他們都對這家公司的動機表示懷疑。哈佛大學圖書館館長羅伯特·達恩頓(robertdarnton)教授寫道:「像谷歌這樣的企業盯著圖書館的時候,他們看到的可不只是學問的殿堂,他們看到的是隨時可以挖掘的潛在資產,或者是他們叫做‘內容’的東西。」達恩頓教授退了一步指出,儘管谷歌公司在「促進資訊利用」方面「一直都在追求值得讚揚的目標」,但是准許一個營利性企業擁有壟斷地位,而且他們壟斷的「不是鐵路運輸或鋼鐵生產,而是使用資訊的通路」,這會讓我們承擔極大的風險。「假如公司現任領導者賣掉公司,或者從公司退休,將會發生什麼情況呢?假如谷歌公司更青睞贏利能力而不是資訊訪問,又將會發生什麼情況呢?」他問道。2009年年底,各方達成的最初協議宣告作廢,谷歌公司和其他各方都在極力爭取支援,以期通過一個約定授權範圍略有縮小的替代方案。

針對「谷歌圖書搜尋」業務的爭論具有啟蒙意義,這有幾個方面的原因。這場爭論揭示,要在數字時代實現從字面上和精神上遵守版權法的目標,特別是要保證版權法的公平使用,我們需要走的路還非常遙遠。(有些出版公司既是起訴谷歌公司的當事方,又是「谷歌圖書搜尋」業務的合作伙伴,這一事實是當前形勢曖昧模糊的明證。)對於谷歌公司一貫宣揚的崇高理想和追求這些理想的霸道方法,這場爭論也讓我們有所瞭解。理查德·科曼(richardkoman)是一位律師,同時也是一位科技作家,他根據自己的觀察認為,谷歌公司「已經變成了自己仁慈善心的忠實信徒,這一信念讓他們關於企業倫理道德、反對競爭主張、客戶服務方式和公司社會地位的那套規則具有了正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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