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年底,就在我即將完成本書之時,媒體上一則不起眼的新聞報道讓我大吃一驚。英國最大的職業學歷與學術考試機構愛德思宣佈,他們即將引進「基於人工智慧的自動作文評分系統」。計算機評分系統可以「閱讀並評判」英國學生在語言技能考試中所寫的作文。據《泰晤士報·教育增刊》報道,愛德思公司發言人解釋說,該評分系統「具有人工評分的準確性,同時又能消除閱卷疲勞、主觀傾向之類人為因素」。一位考試專家告訴記者,計算機評閱作文將是未來教育領域的主要手段。他說:「不能確定的是‘何時’,而非‘是否’」。
我很想知道,對於那些並非因為能力不濟,而是因為才華出眾而打破常規的特殊考生,愛德思公司的評分軟體怎樣甄別呢?答案我知道:軟體無法甄別。正如魏澤鮑姆所指出的那樣,計算機按照演算法規則執行,它們無法自己作出判斷。軟體消除了主觀傾向,給我們帶來了死板的套路。早在幾十年前,魏澤鮑姆就已發出警告:當我們越來越習慣並依賴計算機的時候,我們必將難抵誘惑,而把「需要智慧的任務」託付給它們。這則新聞恰好說明魏澤鮑姆非常具有先見之明。而且,一旦我們那麼做了,就再也沒有回頭之路。在執行那些任務時,計算機軟體將會變成必不可少的條件。
技術帶來的誘惑難以抵擋,身處這樣一個即時資訊大行其道的時代,人們認為速度和效率的好處是絕對的,對速度和效率的追求是不容置疑、無可爭辯的。不過,我還是繼續抱有希望,祈禱我們不會進入計算機工程師和軟體程式設計師給我們編寫演出劇本的時代。即使我們不去理會魏澤鮑姆的言論,我們也要考慮一下我們的損失是什麼。「人為因素」都是落後過時的,而且是可有可無的,如果我們毫不猶豫地接受這樣的思想,尤其是當這種思想正在成為滋養孩子們頭腦的養料時,那將是多麼可悲的事情啊!
愛德思採用電腦評分系統的新聞報道再一次在我的記憶當中激起了電影《2001太空漫遊》結尾時的那一幕。20世紀70年代,我在同齡小夥伴當中第一個觀看了這部電影。自那以後,那一幕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讓那一幕如此難忘、如此怪誕的是計算機在大腦遭到拆解時所作出的情感反應:隨著一段接一段的電路斷電,它陷入絕望,向宇航員發出了孩子般的懇求——「我能感受到,我能感受到。我很害怕」,它最終進入一種只能被稱為空白的狀態。哈爾的情感流露與影片中的人物角色毫無感情的特徵形成了鮮明對比,那些宇航員做事效率極高,簡直就是些機器人。他們的思想和行為給人以照本宣科的感覺,好像他們就是遵循演算法步驟按部就班地執行一樣。在《2001太空漫遊》這部影片表現出來的世界中,人們變得跟機器如此相像,最主要的人類特徵反而表現在一臺機器身上。這正是導演庫布里克黑色預言的本質所在:我們越來越依靠計算機作為理解世界的媒介,在這一過程中,我們自己的智慧黯然失色,最終淪為人工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