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與流氓
項羽最後還是打敗了。他敗在了劉邦手裡。
成者王侯敗者寇。勝了的劉邦人模狗樣地當了皇帝,敗了的項羽便只好自認倒霉,不但再也當不成霸王,還得去見閻王。
這當然很慘,而且還很窩囊。
說起來,失敗這事,原本也並不那麼可怕。勝敗乃兵家常事麼!再說,人生自古誰無死?死不足惜,敗也未必可恥。只不過,不是敗在別人手裡,而是敗在劉邦手裡,便不免讓人想不通。
項羽怎麼會敗給劉邦呢?項羽是英雄而劉邦是無賴,項羽是貴族而劉邦是流氓。項羽的出身是很高貴的。他的家族,在當時即被稱作「名族」。西元前209年(秦二世元年),陳勝起義,天下雲集響應,處處揭竿而起。東陽(今安徽省天長縣)人殺縣令,欲立陳嬰為王,陳嬰卻主張去投靠項氏。他說:「我倚名族,亡秦必矣。」陳嬰的不敢為王,主要是膽小怕事,怕當出頭的椽子。但他說項氏是名族,威望高,號召力強,卻也是事實。事實上項羽一族,是很有些來頭的。據史書記載,項,原本是西周時期黃帝后代姞(音「吉」)姓的封國,其地在今河南省項城縣。春秋時,項國被魯國所滅。後來,楚國滅魯,就把項地封給了項羽的先人,這一族也就因而姓項。所以,項羽祖籍河南項城,和清末民初的一位風雲人物袁世凱是同鄉。
封在項地的項氏一族,世世代代都是楚國的將軍。到了項羽的祖父項燕時,運氣就不太好了。西元前224年,即秦始皇二十三年,秦將王翦(音「簡」)攻破楚國,俘虜了楚王,項燕便只好去做流亡政府的將軍,在淮南起兵反秦,結果兵敗身亡。項羽自己,則出生在下相,即今江蘇省宿遷縣。後來,又隨叔父項梁逃到吳中,即今江蘇吳縣。所以,項羽又是江蘇人,和江蘇沛縣人劉邦也算老鄉。
想來項羽少時,過的已是破落貴族的生活。不過破落歸破落,貴族還是貴族。因此項羽正兒八經地有名有字:名籍,字羽,又字子羽。這也是當時貴族子弟的通例:嬰兒出生三個月後,要擇吉日剪一次頭髮,並由其父命名;男孩長到二十歲,女孩長到十五歲,則要舉行冠禮或笄(音「基」)禮,由嘉賓取字。有名,意味降生;有字,意味成人。此外還有一系列的權利和義務,但只有貴冑子弟才有,平民子弟是沒有的。此外,有了字,就有了尊稱,這也是平民子弟沒有的。sup/sup項羽有名有字,說明他是貴族,而且舉行過冠禮,應該受到社會的尊重。
劉邦的祖上老劉家,可就沒有那麼顯赫了。劉雖然也是姬姓古國(在今河南省偃師縣),開國君主是周匡王的兒子劉康公,可是在周貞定王時便已絕封,立國不過百十年,與劉邦一家也八竿子打不著。劉邦的父母,既非當朝重臣,亦非社會賢達,可能連名字也沒有。《史記》說劉邦「父曰太公,母曰劉媼」,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劉大叔劉大媽。大叔大媽當然不是名字,可見是「無名之輩」。
劉邦自己其實也是沒有名字的。史書上說他「小字季,即位易名邦」,可見「邦」這個名,是他發跡後才追加的。至於「季」,也不是什麼字,而是排行。古人的排行,曰伯仲叔季。伯是老大,仲是老二,叔是老三,季是老四。劉邦的長兄名伯,次兄名仲,沒聽說還有個叫劉叔的三哥,則所謂「劉季」,便不過就是「劉三」或「劉四」,有點「不三不四」。或者乾脆就是「劉小」,和「放牛的孩子王二小」意思差不多。
劉邦的出生,也很可疑。《史記》說,有一次劉大媽睡在湖邊上,夢中與神相遇。當時電閃雷鳴,天昏地暗。劉大叔跑過去一看,只見一條蛟龍正在他老婆身上,回來以後就有了身孕,生了劉邦。這顯然是開國帝王們都慣用的裝神弄鬼手段,目的無非是要證明自己命繫於天,君權神授,是不折不扣的「真命天子」。這種伎倆,老早就有人玩過,比如有莘吞薏苡而生夏禹,簡狄吞燕卵而生商契,姜嫄踏巨人足跡而生周棄(稷)等等,都不過是「野合」的偽飾之辭,也是對夏商周三代始祖的神化,我在《中國的男人和女人》一書中已有破譯。諸位如有興趣,不妨找來一看。
先聖既已作出表率,後人自然不妨效法,反正不會有人傻乎乎地去做實證研究的。不過,不吹牛還好些。一吹,就會露出馬腳,反倒讓人疑心劉大媽這個小兒子,沒準竟是個「野種」。《史記》說劉邦相貌奇特,「隆準而龍顏」。這當然原本是要證明劉邦是「真龍」,但豈非恰好反過來證明他和他爸他哥長得都不像?像誰呢?這就只有劉大叔知道了。反正劉大叔當年肯定看到了什麼,但可以肯定看到的不是「龍」。史料證明,劉大叔對他這個來歷不明的小兒子並不怎麼喜歡,也從來就沒有把他當成什麼「龍種」,反倒常常說他是個「無賴」。如果劉大叔真的看到了那條龍,似乎就不該持這種態度。
劉大叔既然並不當真把劉邦看作自己的兒子,對他的教育和約束也就不太認真。除了罵他「無賴」,不如劉二勤勉外,其他都很放任。sup/sup於是劉邦從小就好吃懶做,遊手好閒,也不怎麼把家裡的錢當錢,就連本朝太史為他作傳時,也不得不承認他「好酒及色」,「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大約那時他整天不過是在到處閒逛,或在酒店裡和一些同樣不三不四的男女吃吃喝喝,打情罵俏,其實是個混混。後來,總算謀了個「泗水亭長」的差事。秦制,十里為亭,十亭為鄉,則亭長比村長高半級,比鄉長低半級,是個相當於公社生產大隊長的基層幹部,而且還是試用的。這種差事,算不得官,只能算是吏,而且是小吏。權不大,事不少;好處不多,麻煩不少,一般體面人家子弟不屑於做,老實巴交的莊戶人家又做不了,最合適劉邦這樣的痞兒和混混去做。劉邦當了亭長以後,除發明了一種竹皮冠,裝模作樣地戴在頭上外,倒是沒有什麼官架子,依然嬉皮笑臉,吃喝嫖賭,而且經常在酒館裡打白條賒酒吃。劉大媽心疼她這個小兒子,常常去幫他還酒債,而且總是加倍地還錢。於是劉邦在鄉里鄉間,便博得一個「大度喜施」的美名,很有些人緣。
這就多少和項羽有些相似。項羽和劉邦,少年時都不是什麼聽話守規矩的乖孩子,只不過大約項羽是個紈絝而劉邦是個地痞而已。《史記》說項羽「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sup/sup。項羽的叔叔項梁便很有些惱怒,因為貴族是很重視子弟教育的。項羽說,學會了寫字,不過可以記下別人的名字,有什麼用?學會了劍術,也不過戰勝一人而已,不值得學。要學,就學可以戰勝千萬人的。項梁想想也有道理,就教他兵法。項羽這才大喜。不過,學得也不認真。略知其意後,就不肯再深入了。於是就連兵法,項羽也沒有學完。
世界上的事總是這樣。一個人,如果後來成了個人物,則他小時候的優點固然是優點,即便是缺點也無妨看作優點。劉邦、項羽的不愛讀書學習,自然都成了「胸有大志」的表現。的確,學術學術,學問只是術,不是道。道不是可以學得來的。治學者學問再多,也只能為人臣。得道者學問再少,也可以為人君。就拿陳勝來說,學問也不多吧?卻有「鴻鵠之志」,這才喊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話。歷史上有哪個學問家喊出這句話呢?沒有。學問多的人都不敢造反。敢造反的,即便有點文墨,也充其量是個「不第秀才」。「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這話說得並不錯。
所以劉邦、項羽這兩個不學無術的傢伙,便都有和陳勝一樣的念頭。秦始皇遊會稽山時,項梁帶了項羽去看熱鬧。誰知項羽一看,便脫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嚇得項梁連忙捂住他的嘴巴。劉邦因為替政府辦差,去過咸陽,看到秦始皇的排場,也曾喟然嘆息說:「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現在想來,那時候人的思想也真是「解放」,這樣該殺頭的話也敢講出來。當然,項羽是脫口而出,劉邦則多半是私下裡嘀咕(此亦為劉邦不如項羽英雄的證明),但敢想,就不易。這大概因為中央集權的專制體制真正建立以前,人們的思想相對還是比較活躍的。何況那時你爭我奪已經多年,秦始皇的江山也是從別人手上奪來的。那麼,和尚摸得,我摸不得?這皇帝你嬴政當得,我劉邦、項羽就當不得?顯然,只有當不當得上的問題,沒有想不想當的問題。所以後來蒯通才敢對已經當了皇帝的劉邦說:那時節,磨快了刀子想幹陛下這營生的人,多著哪!劉邦聽了,也只是笑一笑,因為他知道蒯通說的是實情。
不過,如果我們把陳勝、項羽、劉邦三個人的話放在一起比較一下,還是能品出不同的味道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充滿了挑戰性。而且挑戰的物件,已不僅是秦王朝,而是命運,因此有一種不認命、不信邪的精神,也因此在三說之中格調最高。至今我們讀到「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這樣的句子,內心還很是崇敬。一個用賈誼的話來說是「甕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的人,能說出如此不凡的話,是很讓人敬佩的。陳勝的失敗,主要在於太沒文化,因而在突如其來的勝利面前,完全不知所措,以為自己真為命運所垂青,不知真正的、最後的勝利其實來之不易,結果只做了六個月的王,便身首異處、一敗塗地了,正所謂「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但他在不公正命運前的奮起一搏,卻像流星一樣照亮了天空。雖然短暫,卻也輝煌。
項羽的話,則充滿英雄氣概,說得乾脆利落:「彼可取而代也!」那口氣,就像囊中取物一樣。在項羽眼裡,那位統一了全中國的「始皇帝」也沒什麼了不起,甚至只配稱作「彼」,而且隨隨便便就可取而代之。這是自信,也是自大。自信使他成功,自大使他失敗。不難看出,項羽說這話時,是不動腦筋的,也是不計後果的。那傢伙(彼)怎麼個就可「取而代也」呢?萬一取代不了又怎麼辦呢?這可沒想過。他想到的只是要去取代和可以取代。這正是項羽的可愛處,也正是他的可悲處。
劉邦的話就沒有那麼氣派了,有的只是一個流氓無賴對大富大貴的垂涎三尺。「大丈夫當如此也!」換句話說,就是有能耐的人要過就過這樣的日子。但不能如此又怎麼樣呢?大約也只好算了。這當然一點也不英雄,然而卻也實在。正是因為這份實在,劉邦才由小到大、由弱到強,一步一個腳印地登上了皇帝的寶座。從審美的角度講,我們當然更欣賞陳勝和項羽;但從現實的角度講,我們又不能不承認劉邦是成功者。
的確,劉邦是實用主義者,項羽則是性情中人。
關於劉邦的實用主義,我們後面還要細講,但現在其實已不難看出。當劉邦說「大丈夫當如此也」時,他的目的是很明確的,就是要像秦始皇那樣活得像個人樣兒。至於怎樣才像個人樣兒,則不甚瞭然。其實,直到他真的當了皇帝,也還仍不知皇帝是怎麼回事和如何當法。丞相蕭何為他建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他看了還發脾氣,說:「天下匈匈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以至蕭何解釋說「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時,他才釋然。又比如劉邦初得天下時,與群臣宴飲,也仍然和在沛縣小酒館裡一個德行。大家都狂嘬濫飲,喝醉了就大呼小叫,打打鬧鬧,完全不成體統。直至叔孫通制定了禮儀,御前設宴,自諸侯王以下,一個個都震恐肅敬,行禮如儀,劉邦才喜不自禁餘味無窮地說:老子今天才曉得當皇帝還真他媽的過癮!可見先前是不曉得的。他說要活得像秦始皇一樣,也只不過是說要活得體面排場一點而已,和阿q睡在土穀祠裡做的「革命成功夢」境界差不太多,都是羨慕那份榮華富貴。不同的僅在於,阿q見過的最大世面不過是趙太爺錢舉人的排場,劉邦則見到了皇帝的儀仗,所以劉邦的目標要定得「高」一些。
項羽看重的卻不是榮華富貴,而是英雄業績。也就是說,他更看重的不是結果(如此),而是過程(取代)。他不是要取代了以後怎麼樣,也沒想到取代了以後會怎麼樣,而只是要去取代。的確,對於一個真正的英雄來說,戰鬥本身是要比勝利更令人神往的。「馬思邊草拳毛動,雕盼青雲睡眼開」,哪個英雄願在無所事事中消磨自己的一生呢?既然有事可幹,那就幹吧!別管是幹什麼,也別管幹了以後會怎麼樣!
這正是性情中人的思路和做派。
最能表現出項羽這一性格的,是他兵敗垓下之時。在這生死存亡的最後一刻,他惦記著的是什麼呢?是那位名叫虞的美人和那匹名叫騅的駿馬。這個有名的霸王別姬的故事是大家都熟知的:夜色已經深沉,四面都是楚歌,王的帳內點起了巨大的蠟燭,帳外燃起了通明的火把。我們的少年英雄飲盡杯中之酒,起身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這最後一句翻譯過來便是:小虞啊小虞啊,我可拿你怎麼辦啊!一個身經百戰的三軍統帥,一個威震天下的蓋世英雄,此刻痛心的不是他的功虧一簣,痛惜的不是他的功敗垂成,而是心愛的駿馬美人無從安排。他也不考慮怎樣才能轉敗為勝,轉危為安,不考慮怎樣才能衝出重圍,東山再起,可見他一開始就沒怎麼把那最後的勝利當回事。
勝利與否既然並不重要,則重要的便是戰鬥本身。在率領八百騎兵衝出重圍又在陰陵迷失道路後,項羽毅然引兵東向,期與漢軍做最後一決。其時他的身邊,已只剩下二十八騎了。然而他的鬥志,卻也昂揚到了極點。於是項羽決定最後再扮一次酷。他對隨扈將士說:我自起兵以來,已經八年,身經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從來就沒有打敗過。這一回,大概是天要滅我了!那好,我就為諸位痛痛快快再打他一回。一定要打他個缺口,一定要斬他個將領,一定要砍倒他的旗幟,看看是我不會打仗,還是天要滅我。說完,大呼馳下,漢軍人馬望風披靡,敵將人頭紛紛落地。項羽笑了。他回過頭來得意地看著將士們說:「怎麼樣?」扈從將士一起拜倒在地,異口同聲地說:「如大王言。」
這就真是孩子氣得可以!誰都知道,垓下之戰,是楚漢相爭的最後一次戰役,也是決定最後勝負的關鍵一戰,是不折不扣的「決戰」。然而身為統帥的項羽,想到的卻不是決戰,而是快戰。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也就是說,痛痛快快打一仗,速戰速決,儘快了結。
的確,誠如王伯祥先生所言,快戰和決戰是不一樣的。決戰有勝負難分、一決雌雄的意思,也就是還有求勝的想法。快戰則只求痛快於一時,不過逞強示勇而已,完全不計後果。作為統帥,是應該取「決戰」呢,還是應該取「快戰」呢?當然是前者,因為「勝敗乃兵家常事」。戰場上的事,瞬息萬變,誰也不可能在開戰之時即穩操勝券,只有打起來再看。所以,即便兵臨城下,敵強我弱,危在旦夕,也不能輕易放棄勝利的希望。苟如此,則沒準真能殺開一條血路來。兵法有云:「投於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依此,則楚軍也仍有反敗為勝的可能。然而項羽似乎不想再打下去了。也許,打了七十多仗,他已經累了。也許,有這七十多仗的戰無不勝,他覺得已經夠本了。是啊,他原本沒把那天下王位太當回事。他只想能夠英武豪雄地痛快一生,也只想在退出戰場退出人生時有一個精彩的謝幕,能最後再痛快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