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就讓他痛快吧!
劉邦就不會這麼傻。
與項羽的戰無不勝一路凱歌相反,劉邦一直都不怎麼順。當然,劉邦也不是沒打過勝仗。秦都咸陽是他攻下的,秦王子嬰是向他投降的。按照當初的約定,「先入咸陽者王」,劉邦原本理所當然地應該為天下之主,至少也該當一個關中王。但是怎麼樣呢?還不是隻好將咸陽拱手相讓,一任項羽去燒殺搶掠,自己則忍氣吞聲地去當漢中王。顯然,在那個弱肉強食的年代,有實力才有發言權。劉邦實力不如項羽,因此雖然有「道義」(先入關中,滅秦受降,約法三章,秋毫無犯),也只好閉上自己的嘴巴。
的確,如果個頂個地進行比較,劉邦處處不如項羽。不但家族背景有天壤之別,便是個人素質也不可同日而語。項羽「力能扛鼎,才氣過人」,攻城則城池皆破,殺敵則敵膽盡喪。劉邦會幹什麼?就會喝酒嫖女人。在整個舉兵滅秦和楚漢相爭的過程中,沒有一個計謀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也沒有一座城池是他自己親自指揮攻下來的。他唯一的本事,就是問張良、韓信、陳平他們:「為之奈何(可怎麼辦呢)?」可以說,同項羽相比,劉邦一點能耐本錢也沒有。難怪項羽會在骨子裡看不起劉邦了:這種東西,也配和我爭天下?
說起來劉邦成為領袖,至少開始時有一半是運氣和僥倖。二世元年,陳勝起義,天下震驚。各地方豪傑一鬨而起,雲集響應,「諸郡縣皆多殺其長吏以應陳涉」,奪縣自立成為一時之時髦,劉邦所在的沛縣也不例外。然而殺死沛縣縣令以後立誰為主卻成了問題。依地位、資歷、人望,似乎應該立蕭何或曹參。蕭何是沛縣獄掾,曹參是沛縣主吏,都是有一定社會地位和行政能力的人。然而蕭曹兩人都是文吏,比較膽小怕事,心想這領頭造反弄不好可是殺頭滅族的罪,還是讓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痞兒無賴劉小去幹為好。萬一事敗,咱充其量不過是個「脅從」,當不了「首惡」。由是之故,劉邦這才當了沛公。
這個看起來偶然的事件其實有著必然。薩孟武先生說過,在中國歷史上,奪帝位者不外兩種人。一種是豪族,如楊堅、李世民是。一種是流氓,如劉邦、朱元璋是。文人是沒有份的。文人既不敢起這個心,也沒那個力。即便參加造反起義,也只能攀龍附鳳,跟在豪族或流氓的屁股後面,當個軍師,做個幕僚,出點主意,使點計謀,斷然是當不了領袖的。所以楚漢雙方的首領,只能是豪族項羽和流氓劉邦,不會是蕭何、曹參,也不會是范增、張良。
文人為什麼當不了造反皇帝呢?因為造反起義,爭奪地位,說穿了,是一場豪賭,非有天大的膽子不可。這個膽子,又與本錢有關。本錢特大的敢賭,一無所有的也敢賭。豪族敢賭,是因為本錢大,輸得起。流氓敢賭,則是因為沒本錢,輸不怕。不就是失敗了沒好果子吃嗎?自己本來就沒吃過好果子。幹他一下,沒準還能撈他兩個吃吃,豈不賺了一票?《水滸傳》裡寫吳用策動阮氏三雄造反,阮小七便說:「若能勾受用得一日,便死了開眉展眼。」因此但凡有此類機會,真正一無所有的流氓無產者都是像乾柴一樣一點就著的。幹嗎不去?不去白不去。
文人可就要三思而行了。文人都是聰明人,而聰明人從來就成不了大氣候。聰明人遇到事情,往往想法比較多,想得也比較細。等他前前後後都想妥帖了,沒準機會也過去了。即便機會沒過去,他們也多半不會幹。因為文人也是有本錢的人。這本錢比豪族少,比流氓多,不多不少,很是尷尬。他們多半有些薄產,有些家小,妻溫良,子懦弱。熬一熬,也許能混個士紳。再不濟,也能混個溫飽。要他們拿這一點小本錢去豪賭一把,捨不得也豁不出去。所以只有吳用這樣的光棍才會落草為寇。而吳用輩之所以「下海」,則又因為他們的本錢之一是知識學問。知識學問是要用的。不用,就等於沒有。怎麼用呢?一是賣給皇帝,去當國師;二是賣給強盜,去當軍師。當然最好是賣給皇帝。如果賣不了,就賣給強盜,反正不能閒著。何況「成者王侯敗者寇」,過去的強盜也可能變成皇帝。苟如此,豈非開國之勳?這便是起義軍中又總有文人摻和的原因。總之,文人總是要「仕」的。治世,則仕於朝;亂世,則仕於野。挑頭造反,則不可能。
流氓就不會想那麼多。流氓什麼都沒有,卻有膽量。而且,正因為什麼都沒有,所以就只有膽量。你想吧,他們沒有家財,不怕破產;沒有職務,不怕罷官;沒有地位,不怕丟人;沒有知識,不怕說錯話。那他們還怕什麼?怕死?笑話!誰不會死?不就是死無葬身之地嗎?自己本來就買不起棺材。不就是身敗名裂嗎?自己本來就沒有什麼名。不就是不得好死,要千刀萬剮嗎?對不起,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只要能把皇帝拉下馬,咱就賺了。就算拉不下,能嚇他一跳,咱們也算沒有白活。反正,「我是流氓,我怕誰?」當年的劉小,後來的劉邦,大約就是這種心態。
但,如果你以為劉邦只是個「傻大膽」,那就大錯特錯了。
劉邦雖然是在並無太多思想準備和理論準備的情況下倉促出場的,但他一上場,就有了明確的現場感,也有了明確的目的性,這就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不過,這裡說的成功,是指「最終的」。因此,也允許暫時的失敗,卻一定要反敗為勝。像項羽那樣,覺得勝利無望便自暴自棄,只求一個漂亮的亮相和謝幕,以維護自己的英雄體面,這樣的傻事,劉邦是不會幹的。
所以,為了那最終的勝利,劉邦做了許多項羽做不到的事情,比如禮賢下士,傾聽忠言,改正錯誤,剋制慾望,以及在入秦之後約法三章,秋毫無犯等等。這使他大得人心。既得天下百姓之心,又得謀臣將士之心。事實上,劉邦最大的長處,就是知人善用。劉邦當了皇帝以後,曾和群臣討論項羽為什麼失天下、自己為什麼得天下的原因。劉邦說: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我不如張良;鎮國家,撫百姓,供應軍需,不絕糧道,我不如蕭何;將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克,我不如韓信。這三個都是天下最優秀的人才,卻能為我所用,因此我得了天下。項羽只有一個范增還不能用,能不失敗嗎?
這是實話。項羽是「個人英雄主義者」,劉邦卻能運用集體的智慧。所以劉邦雖然一無所能,卻又無所不能。何況,劉邦也不是一點本事都沒有。他至少還有三條流氓才有的看家本領:一是忍,二是賴,三是痞。
西元前206年,楚漢交戰,劉邦的父親劉大叔和妻子呂大姐當了俘虜。項羽在軍前架起燒鍋,把劉大叔放在案板上,要挾劉邦說:再不投降,我就把你老爸下了油鍋。誰知劉邦居然嬉皮笑臉地說:當年咱倆在懷王手下當差,曾結拜為兄弟,所以我爸就是你爸。今天哥們既然打算把咱爸烹了,可別忘了給兄弟我留碗肉湯。項羽見劉邦一副流氓腔,氣呼呼地沒有半點辦法,只好拉倒。
其實,劉邦雖痞也狠,卻並非毫無人性,也不忘恩負義,更沒有天良喪盡到出賣老爹老婆的地步。劉邦當了皇帝以後,對他爸仍相當恭敬,並不擺皇帝架子。原配呂氏也仍是皇后,並不曾因她是鄉下黃臉婆,就予以休去,另娶年輕漂亮妞兒,比時下某些一發起來就忙著換老婆的人,要有道德得多。劉邦之所以那樣說,是看準了一條,打不贏仗就挖人祖墳,殺人父老,或以對方家人做人質相要挾,是很下作的。以項羽之高貴和高傲,斷然做不出來。只要稍有可能,項羽都不會這麼做。所以,後來項羽便提出要和劉邦決鬥,這就比把老頭子下油鍋體面多了,也才符合項羽的性格。
實在地講,項羽當時也是沒有辦法。彭越在大梁不斷地造反,斷了楚軍的糧草,後院起火,人心浮動,打持久戰是打不起了,只能速決。項羽在軍前架起燒鍋,揚言要烹殺劉父,其目的在於激起劉邦怒火,以便速戰。因此,他打的是心理仗,而且已多少有些痞和賴,其實自己心中已有不忍。這時,就要比誰更痞,誰更賴,誰的臉皮更厚,誰更殘忍不在乎。在這方面,項羽自然不是劉邦的對手。因此我相信,劉邦說那些話時,一定是一臉的痞笑,而項羽聽了,一定是一肚子窩囊。
項羽確實是非常高貴的。這是他作為貴族子弟與生俱來的「胎毒」。項羽也不是一點流氓氣也沒有。如果一點都沒有,就不會起兵造反了。劉邦曾當面數落項羽十大罪狀,均屬背信棄義、恩將仇報之類,比如弒主、殺降、背約、貪財等等,大體都是事實。事實上項羽乾的缺德事也不少。比如會稽郡守殷通原本是請項梁、項羽來共同商議起兵反秦一事的,項羽卻在項梁的指使下,把信任他們毫無防備的殷通殺了,奪了殷通的地盤,這就做得不地道,多少有些「黑吃黑」的味道。但是隨著地位的上升,他內心深處的高貴感也升騰起來。而且越到後來,就越是高貴,並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表現出他人格的無比高貴。
項羽也是極其高傲的。在他看來,他是天下唯一的、無與倫比的蓋世英雄和百勝將軍。他從來就不相信自己會失敗。當真失敗了,也只怪時運不好(時不利兮騅不逝),沒自己什麼錯。這恰恰正是他必然要失敗的根子。世界上哪有什麼從不失敗的人,又哪有什麼包打天下的英雄!真正的成功者,總是那些能不斷反省自己的人,也總是最能團結人的人。有人曾向劉邦傳閒話,說陳平這個人有才無德,盜嫂受金。誘姦嫂子,收受賄賂,當然都是不道德的。然而劉邦依然給予陳平以高度的信任,結果陳平在許多關鍵時刻都幫了他的大忙。項羽顯然做不到這一點。因為他自認為是一點錯誤缺點都沒有的人,當然也容不得別人有一點缺點錯誤。當年韓信在項羽手下得不到半點信任,根本的原因恐怕就在於項羽從骨子裡看不起韓信。韓信確實非常貧賤。他甚至「無行不得推擇為吏」,比好歹當了個亭長的劉邦還不如,何況還曾受過胯下之辱,當然更讓項羽看不起。但是韓信有才,項羽卻看不見。正是由於項羽的這種高傲,許多貧賤無行卻有才幹的人,便都跑到「招降納叛、藏汙納垢」的劉邦那裡去了。結果劉邦成了氣候,項羽則變成了「孤家寡人」。
這其實也正是一切高貴者的通病。由於高貴,他們往往不能容人,而且還自詡為眼裡容不得沙子,胸中容不得塵埃。然而他們不知道,海洋之所以博大,恰在能容。「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流入海洋的,難道都是純淨的礦泉水?自然是泥沙俱下,魚龍混雜。但正由於這種混雜,海洋才成其為海洋。項羽不懂這個道理,他的失敗便是理所當然了。
請參看拙著《閒話中國人》第二章。
補註:此處有爭議。
扣在劉邦頭上的「無賴」帽子,語出《史記·高祖本紀》。漢九年,未央宮成,劉邦對其父雲:「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可見,劉父說劉邦「無賴」,是事實。
有讀者認為,此處之「無賴」,是「無所依賴」之意。因為劉邦其人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沒有「賴以為生」的職業或手藝,故謂之「無賴」。據此,他們認為我的說法是「以今解古」,屬於「硬傷」。
其實,無賴還可以理解為「才無可恃」,例見《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劉宋裴駰《集解》引張晏注。何況「始大人常以臣無賴」句下,《集解》亦引晉灼注云:「或曰江淮之間謂小兒多詐狡猾為‘無賴’。」可見「無賴」一詞,並非只有「無所依賴」一解;古人之所謂「無賴」,也有「地痞流氓」的意思。
實際上,以上三種解釋對劉邦都很合適。他少時既沒有正當職業(無所依賴),又沒有手藝才能(才無可恃),還有些厚顏無恥(多詐狡猾)。謂之「無賴」,應無問題。
補註:此處標點有誤。
李蓬勃先生指出,在古漢語中,去,是離開的意思,而不是前往。比如「去長安」,古意是「離開長安」。中華書局標點本《史記》斷句為「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容易造成誤解,以為是說他「學書不成,又去學劍」。其實項羽是「學書不成,就放棄了;後來學劍,也沒學成」。因此,《史記》這段話,應斷句為「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中華書局標點有誤;我照錄,也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