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項羽的毛病還遠不止於此。
韓信離開項羽投奔劉邦後,曾與劉邦有一次長談,談話的內容主要是談項羽。劉邦問韓信:蕭丞相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寡人推薦將軍,請問將軍有什麼計策教導寡人呢?韓信並不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卻反問:如今與大王東向爭奪天下的,豈非就是項王?劉邦說是。韓信又問:大王自己掂量掂量,如果論個人的勇猛和兵勢的精強,您比得上項王嗎?劉邦默然良久,說:我不如他。韓信起身一拜說:這就對了。便是我韓信,也認為大王不如他。這就奇怪。明知劉邦比不過項羽,卻要背叛了項羽來投奔劉邦,豈不是犯傻?韓信當然不傻。他向劉邦透徹地分析了項羽的為人,分析了項羽必然會失敗的心理和性格上的原因。依照韓信的說法,項羽至少有兩條致命的弱點,即「匹夫之勇」和「婦人之仁」。但在我看來,根據這一談話,還起碼得再加兩條,即「小家子氣」和「小心眼兒」。
先說「匹夫之勇」。
項羽這個人,應該說是很勇敢的。他這輩子,似乎沒怕過什麼,只有別人怕他。他的身體也好。《史記》說他「長八尺餘,力能扛鼎」,可以想見其英武魁偉、肌肉發達、孔武有力,當不讓今日之施瓦辛格輩,很能讓一些崇拜所謂陽剛之氣的女孩子心儀。西元前207年,趙王君臣被秦兵圍在鉅鹿,告急的羽書雪片般飛來。當時救趙的諸侯之兵凡十餘壁(營壘),卻無不作壁上觀,只有項羽率楚軍破釜沉舟,一以當十,與秦軍血戰九次,動天的殺聲把諸侯將士的臉都嚇白了,這才大破秦軍,救出趙王。有這樣的膽量,又有這樣的體格,項羽便覺得如果不讓它們有用武之地,實在是一種浪費,可惜了的。所以項羽便常常要逞威逞武。他雖然是主帥,卻喜歡衝鋒陷陣。每次戰鬥,都身先士卒,自然也都所向披靡。往往是,項羽的兵器還沒有出手,只不過瞪眼一呵,對方便魂飛魄散,肝膽俱裂,目不敢視,手不能發,屁滾尿流,一敗塗地。這樣的戰績,很是不少。我相信,每來這麼一回,項羽心裡一定充滿了快感。
這種快感甚至使他忍不住要同對方的主帥決鬥。他對劉邦說:天下不得安寧這麼多年,不就是因為我們兩個嗎?乾脆我們兩個打一架,誰打贏了,天下就是誰的,何必弄得天下人都跟著受罪!這真是英雄氣概十足,貴族派頭十足。可惜劉邦不吃這一套。他才不會和項羽單兵獨練,徒手過招呢!於是劉邦咯咯直笑說,劉某鬥智不鬥勇。我相信,劉邦說這話時,也一定是一臉的痞笑。
從審美的角度看,劉邦的表現一點也不酷。但從政治學和軍事學的角度看,劉邦卻是對的。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是政治鬥爭的最高手段。戰爭的勝負,說到底,是政治鬥爭的勝負,至少也是戰略戰術的勝負,與主帥個人力氣、身材的大小沒什麼關係。項羽把打仗看得跟打架一樣,也就是把政治視同兒戲了,簡直就是孩子氣。誰都知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謀」。項羽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否則他就不會去學兵法,不會說不學「一人敵」而要學「萬人敵」了。可惜,事到臨頭,他學的「萬人敵」一點也用不上,用得上的還是「一人敵」。可見項羽實非帥才,不過是一個特別霸蠻特別有力的匹夫。
早就有人比較過「匹夫之勇」和「君子之勇」。路見不平,拔刀而起;一言不合,拳腳相加,這是匹夫之勇。因為只要有幾分血氣,有幾分力氣,不要有任何志向和修養,隨便什麼人都做得到,而且也不會有什麼輝煌的戰果,因此是匹夫之勇。什麼是君子之勇呢?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驟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這就是君子之勇。顯然,君子之勇表現的是沉著,是定力。蘇東坡說,這是因為「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也就是說,為了遠大的理想,可以暫受一時之辱,或不計眼前的得失。所以,「敵進我退」不是懦弱,「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也不是怯懦。當然,一味蠻幹,為當下的面子不顧遠大的理想,也不是勇敢。劉邦被項羽一箭射中前胸,腰不能直,便順勢彎下腰去摸腳趾頭,還大罵說:臭小子,射中我的腳。然後他掉頭就跑。這就有些機智,也可以說有些狡猾,但不能說就是窩囊和膽小。
匹夫之勇是一人之勇,將帥之勇是萬人之勇。戰場上是不能沒有勇敢的,所謂「兩軍相敵勇者勝」。但是,這裡說的勇,是全軍之勇,而不是個人之勇。當然,在某些時候,將領的身先士卒,確能起到鼓舞士氣的作用,在冷兵器時代就更是如此。然而,項羽的衝鋒陷陣,卻並不完全是為了鼓舞士氣,有時也是為了自己逞能過癮。結果,由於他過於個人英雄主義,反倒讓其他將領和士兵覺得自己可有可無,哪裡還會有集體的智慧和力量?司馬遷批評他「奮其私智」(只靠個人),「欲以力征」(只靠暴力),兩條都說到了點子上。
再說「婦人之仁」。
婦人之仁和匹夫之勇好像是矛盾的。其實項羽這個人原本就很矛盾。他的性格中,有勇敢的一面,也有怯懦的一面;有殘忍的一面,也有溫柔的一面。項羽自稱西楚霸王,事實上也夠野蠻霸道的。他性情暴烈,恃強怙勇,殺起人來一點都不手軟。會稽郡守殷通和他前世無仇後世無怨,而且還是打算和他們合夥起義反秦的,說殺就殺了。卿子冠軍宋義誇誇其談,其實是個蠢貨,雖然對項羽有點那個,畢竟並沒怎麼樣,也說殺就殺了。sup/sup還有懷王,一個半點用也沒有的「義帝」,項羽指東他不敢指西,項羽指南他不敢指北,要他搬家他就搬家,要他讓地他就讓地,又沒礙著項羽什麼,居然也派人把他謀殺了。最慘的是秦王朝的二十萬降兵,項羽居然在一個夜裡把他們全部擊殺坑埋。二十萬人哪!二話不說就殺了,項羽只怕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然而在鴻門宴上,面對劉邦,他卻下不了手。
是因為劉邦與他無怨無仇嗎?殷通也與他無怨無仇。是因為劉邦於他有恩有德嗎?劉邦先入咸陽,已讓他恨得咬牙切齒。是因為不知利害關係嗎?范增已經說得非常清楚:劉邦「其志不在小」,又有「天子氣」,實在是必欲去之的心腹之患。是沒有能力殺嗎?以項羽之武功,叫誰三更死,誰還能活到五更?何況劉邦名為項羽座上客,實為階下囚,裡裡外外都是項羽的人,連樊噲都對劉邦說:現在人家是菜刀砧板,我們是雞鴨魚肉。是沒有機會下手嗎?機會多的是。至少在樊噲進帳護駕前,是沒有問題的。可任憑范增又是遞眼色,又是打暗號,項羽就是默然不應,終於讓劉邦這隻烤熟了的鴨子又飛了。氣得范增恨恨地罵道:「豎子不足與謀(這小子真不配和我謀事兒)!」
其實范增早已看透:「君王有不忍之心。」所謂「不忍之心」,也就是「婦人之仁」。
但,項羽不是很殘忍的嗎?怎麼又會「不忍」?
實際上,項羽表面上看很強硬,其實內心很脆弱。項羽是一個很愛面子的人。愛面子的人內心都很脆弱。唯其脆弱,才那麼愛面子。因為他受不了半點傷害,這才要拼命護住自己的面子。項羽的自刎烏江,很大程度上是出於面子的考慮:「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於是便留下了一句關於面子的名言:「無顏見江東父老。」為什麼無顏相見呢?除心中有愧外,還因為受不了那份憐憫。對於項羽這樣一個一生要強的人來說,憐憫即是傷害。因此他寧願去死。殺了自己,他的面子才挽得回來,他心裡也才好過一些。
項羽就是這樣一個內心衝突性格矛盾的人。說穿了,他其實是一個不幸被推向了戰場和屠場的孩子氣十足的行為藝術家。他並不多想殺人,卻不能不殺人;並不多想打仗,卻不能不打仗。因為除此以外,他別無選擇。他不可能有別的活法,也沒有別的方式可以體現他的生存價值,完成他的行為藝術。他畢竟是通過殺人開始他的人生歷程的,也畢竟是通過戰爭來走完他的人生道路的。因此,他又愛殺人,又愛打仗。但是,他的勇敢背後其實是怯懦,他的殘忍背後其實是柔情。他殺人如麻,內心深處卻有一種恐懼心理。他戰無不勝,心理深層卻有一種失敗情結。正因為內心恐懼,才會不斷殺人。正因為害怕失敗,才會急於求勝。只有那不斷流淌著的鮮血才能洗刷他因懦怯而感到的羞恥,也只有那一個接一個到來的勝利才能慰藉他那痛苦不安的心靈。
於是我們看到,他在向劉邦挑戰時,是那麼地沉不住氣:用不著把那麼多人拖在戰場上,就我們兩個打一架算了!這豈非證明他對這場戰爭早已厭倦,只想早早了結?這也豈非正好證明他對失敗早已恐懼,便希望用這種對他來說最為便當也最有把握的方式以求一勝?因此,當他聽見四面楚歌時,既不調查也不研究,更不願動腦筋想一下這是不是敵人的計謀,立即就認定是自己打敗了。因為他心理深層早有一個「失敗情結」。我甚至相信,他的心底會響起一個聲音:「這一天終於來了!這一切終於了結了!」
就在項羽因終於失敗而鬆了一口氣時,他那內心深處的、殘忍背後的柔情也就升騰起來了。勝負成敗、生死存亡已都沒有意義,唯一值得牽掛的是駿馬名姬。這也是他唯一之所鍾情,是他把一生都交給了征戰殺戮之後保留下來的一塊純情之地。「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這是何等的溫柔體貼,這是何等的多情纏綿!難怪要「泣數行下」了。據說項羽這個人,是比較容易流淚的。韓信說,他看到手下的將士受傷生病,都要流著眼淚去送湯送飯。但這次,他是為自己。
一個血性男兒的真實情感和內心世界便都在這數行熱淚之中了。
項羽確實是很有些兒女情長的,這正是他藝術家氣質的一個組成部分。他甚至還有些婆婆媽媽。韓信說他「言語嘔嘔」,也就是說話囉唆、瑣碎。我們不難想象他平時在軍營裡的形象:提著飯籃流著眼淚,拉著傷病將士的手絮絮叨叨地問寒問暖,訴說家常。如果不是韓信親眼所見親口所說,一般人很難相信這個「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漢子還會有那麼多的溫柔和纏綿。
其實項羽的「仁」是敵對雙方都公認的。韓信說項羽「恭敬慈愛」,陳平說項羽「恭敬愛人」,高起、王陵則說項羽「仁而愛人」,看法相當一致。對於劉邦,他們的看法也相當一致,那就是簡慢無禮,還喜歡侮辱別人。這些話都是當著劉邦的面說的,應該說相當可信。實際上劉邦也正是這樣。他喜歡罵人。罵蕭何,罵韓信,罵手下所有人。不高興時罵,高興了也罵。即便要封人家官爵,也要先罵一句「他媽的」,活脫脫一副流氓土匪山大王的嘴臉。至於待人接物、治國安邦的各類禮儀,他更是一竅不通,甚至不知禮儀為何物。他極為蔑視厭惡講禮的儒生,說是一看見他們頭上的帽子,就想扯下來當尿壺。儒生名士酈食其(音「麗異基」)去拜訪他,他居然大大咧咧地叉開兩腿坐在床上,兩膝上聳著讓兩個女孩子給他洗腳。於是酈食其正色說:足下既然打算誅滅無道的暴秦,就不該這樣傲慢無禮地接見老先生。劉邦這才連忙起身,整整衣冠說「對不起」,然後請酈生上座。蕭何向他推薦韓信,講了一大通道理,他揮揮手說:看你蕭何面子,就讓他當將軍好了。蕭何說:你讓他當將軍他也會走。劉邦又說:那就當大將軍好了,你叫他進來吧!蕭何說:你這個人,向來就簡慢無禮。如今要拜大將軍,怎麼就像使喚小孩一樣(如呼小兒耳)?怪不得韓信要走了。劉邦這才答應擇吉齋戒、設壇具禮。劉邦之無禮,實在和項羽的溫情重禮形成鮮明的對照。
這也不奇怪。項羽是貴族,而禮儀恰是貴族必不可少的修養,項羽當然懂得以禮待人和行禮如儀。劉邦是流氓,哪有這份修養?當了公,當了王以後,雖然也逐漸變得人模狗樣,但一不小心,還是會露出潑皮本色。未央宮建成後,做了皇帝的劉邦大宴群臣,乘著酒興,居然對已是太上皇的劉大叔說:老爸呀,過去您老人家總說我無賴,不如二哥會幹活,現在您看看,是二哥的產業多,還是我的多?殿上群臣也跟著起鬨,山呼萬歲,大笑為樂,完全不成體統。
然而,恭敬愛人的貴族項羽,卻不如簡慢罵人的流氓劉邦得人心,這又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