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他們回答了這個問題。高起和王陵在總結劉項的成敗得失時對劉邦說:陛下慢而侮人,項羽仁而愛人。可是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打下來就賜給他,這就是與天下同利了。項羽呢?打了勝仗不論人家的功勞,佔了城池不給人家好處,當然要丟天下了。韓信說得也很明白:項羽這個人,為人還是挺不錯的,很關心體貼人。可是,別人有了功勞,原本應該封土賜爵的,他卻把那印信捏在自己手裡,摸過來摸過去,弄得印角都摸圓了也捨不得給人,這簡直就是婦人之仁。的確,同封土賜爵、升官發財相比,噓寒問暖、送湯送飯又算什麼呢?比起劉邦的大把送錢、大片賞地、大量封官來,項羽確實小家子氣。
項羽的小家子氣有時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他佔領了咸陽,卻放著現成的皇帝不做,現成的帝都不住,只是燒殺搶掠一番,把金銀財寶漂亮女人裝滿了車子,又跑回彭城(今江蘇徐州)當西楚霸王去了。這就簡直和阿q的思路一樣:只知道把秀才娘子的寧式床搬回土穀祠,不知道可以乾脆住到秀才家去。有人勸項羽說,關中地勢險要,土地肥沃,建都於此,可定霸業。他卻說,富貴了不回老家去,豈不是穿著漂亮衣服在黑夜裡出行(衣錦夜行),誰看得見?這真是小家子氣!所以這人當時就議論說,人家都說楚人不過是大獼猴戴高帽子(沐猴而冠),果然!
說這句話的人當場就被項羽扔到鍋裡煮了,但項羽的沒有出息,卻也幾乎成了公認的事實。王伯祥先生認為,衣錦還鄉的說法,不過是項羽的託詞。他的真實想法,是因為楚的根據地在江東,又放心不下楚懷王。其實,那個有名無實的傀儡楚王、項羽自己扶上臺的放羊娃子又何足掛齒?而奪得了天下又在乎什麼根據地?當年南下的清軍如果在佔領了北京後又跑回奉天去,還有大清王朝嗎?
這就是小心眼兒了。正是這小心眼兒,使他謀殺懷王,從而失去人心。也正是這小心眼兒,使他疑心范增,從而失去臂膀。小家子氣已讓人看不起,小心眼兒更讓人受不了。於是,他身邊那些有能力有志向的人如韓信、陳平便一個個都離他而去,只剩下一匹駿馬一個美人和他心心相印。
項羽的孤獨,是他自己造成的。項羽的失敗,也是他自己造成的。
范增其實是項羽身邊最忠心耿耿的人。
范增是居巢(今安徽巢縣)人,「素居家,好奇計」,是個諸葛亮式的人物。項梁起兵時,他已經七十歲了,仍毅然從軍,隨項梁、項羽南征北戰,顯然是很想成就一番事業的。他看問題往往高屋建瓴,切中肯綮。他曾對項梁說:陳勝的失敗是理所當然的。秦滅六國,楚最無辜,所以讖語(帶有預言性質的民間流言)說「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陳勝首義,不立楚王之後而自立為王,勢頭肯定長久不了。閣下世世代代是楚將,如果再擁立一位楚君後代以為號召,就一定會眾望所歸。這話說得很是在理,項梁也照辦了,果然效果很好。劉邦先入關中後,他又對項羽說,劉邦在老家時,一貫貪財好色,這次入關,居然秋毫無犯,一個銅板不拿,一個女人不碰,可見其野心不小。此說簡直就是一針見血。由是之故,項羽對他很是尊重,尊他為「亞父」(僅次於父親),喚他為「阿叔」,與齊桓公稱管仲為「仲父」、劉阿斗稱諸葛亮為「相父」差不多,陳平也認為他是項羽不多幾個「骨鯁之臣」的頭一名。
然而這位亞父卻被劉邦輕而易舉地離間了。計策也很簡單:項羽的使節到劉邦軍中時,劉邦用特備的盛宴款待。正要入席時,又裝作倉皇失措的樣子說:我們還以為是亞父的使者呢,原來是項王的。於是撤去宴席,用劣等食物打發那使者。這個計謀,其實小兒科得可以,然而項羽居然中計,立馬起了疑心,對范增做起小動作來。范增是何等精明的人,便對項羽說:「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然後拂袖而去,回家的路上就死了。
劉邦、陳平這小小的、一眼就能讓人看穿的陰謀詭計居然能夠得逞,全因為項羽那小心眼兒。一個堂堂的貴胄居然小家子氣,一個八尺大漢居然小心眼兒,表面上不可思議,仔細一想也不無道理。貴族其實是很容易變得心胸狹窄的(儘管不一定)。因為貴族之所以是貴族,就在於高貴,而高貴者總是少數人。這樣,貴族的圈子就很小。一個人,如果從小就在一個小圈子裡生活,心胸就不大容易開闊。即便以後到了廣闊天地,由於那天生的高貴和高傲,也不容易和別人打成一片。因為他無法克服內心深處那種高貴感,常常不經意地就會流露出居高臨下的派頭。加上他們養尊處優,不知人間疾苦,因此即便是真心實意地關心他人,也給人裝模作樣的感覺,因為他們關心不到點子上。比如項羽就想不到,將士們出生入死浴血奮戰,圖的是什麼?還不是封妻廕子耀祖光宗!可是他該封的不封該賞的不賞,只知道流些鱷魚眼淚送些湯湯水水,這算什麼呢?
貴族的另一個毛病是清高。清則易汙,高則易折,所以他們的內心世界往往很脆弱,也容易變得小心眼兒。因為他們在潔身自好的同時,也常常對別人求全責備。這樣的人當隱士倒沒什麼,當統帥便難免疑神疑鬼。結果自然是圈子越來越小。陳平就說過,項羽身邊都是廉潔自好、注重風骨、講究節操、彬彬有禮的人,劉邦身邊則是些貪財好色的雞鳴狗盜之徒。但哪些人多哪些人少,哪些人能幹事哪些人幹不了,不也一目瞭然嗎?
事實上,貴族由於高貴,可能會有兩種性格兩種心胸。一種是非常的寬容,一種是非常的狹隘。寬容者的邏輯是這樣的:我既然至尊至貴,也就犯不著去排斥什麼了。這就像汪洋大海,唯其大,則無所不可包容。狹隘者的邏輯則是這樣的:既然我是唯一的高貴,其餘也就不是東西。這就像雪山冰峰,唯其高,什麼也容不下。狹隘的貴族一旦貶入凡塵,就會處處格格不入;一旦由破落而發跡,又往往會十分小家子氣。他會把一切都歸功於自己高貴的氣質和不凡的能力,不承認別人還有什麼功勞。他也會把一切都據為已有,而不願與他人共享。因為在他那裡,別人原本不是東西。這種心態,在他自己是高貴,在別人眼裡就是小氣。項羽便恰恰是這樣的人。
同樣,流氓由於卑賤,也可能有兩種做派兩種德行。一種是猥瑣卑鄙,一種是豪爽大方。前者多半隻能佔些小便宜,當些小差使,或做些小偷小摸的勾當,出不了頭也沒想過要出頭。後者則倘有機緣,便往往能成大業。第一,他們反正只是光棍一條白紙一張,想什麼也是白想,就不妨想大一點,比如「弄個皇帝噹噹」。有此念頭,又有機會,沒準真能心想事成。第二,他們一無所有,一旦有了,多半是不義之財,或白撿來的,反正不是自己勞動所得,也就並不心疼,不妨「千金散盡」,博得「仗義疏財」的美名。第三,他們自己一身的不乾淨,哪裡還會挑別人的毛病?自然特別能容人。何況他們是從最底層上來的,也最懂得世態炎涼和人間疾苦,知道人們追求什麼懼怕什麼,要收買人心,總是能夠到位。有此知人之心容人之度,再加上豪爽豁達出手大方,便不愁買不到走狗僱不到打手,也不愁沒人擁戴沒人輔佐。一旦天下大亂烽煙四起,更不難趁火打劫亂中奪權。劉邦便正是這樣的人。
劉邦的最後獲勝,並非沒有道理。
有句老話,叫「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劉、項的得失,確實應該從人心上去考察。
那麼,他們兩個對人又怎麼樣呢?
大體上說,項羽關心人,劉邦信任人。
關心和信任原本都是可以得人心的。但問題在於,項羽關心人,關心不到點子上。劉邦信任人,卻是信任到極點。前面說過,陳平這個人,是有「盜嫂受金,反覆無常」之嫌疑的。至少他的收受賄賂是一個事實。然而劉邦只是找他談了一次話,便給予他高度的信任。劉邦問陳平:先生起先事魏,後來事楚,現在又跟寡人,難道一個忠實誠信的人會如此三心二意嗎?陳平回答說:不錯,我是先後事奉過魏王和項王。但是,魏王不能用人,我只好投奔項王。項王又不能信任人,我只好又投奔大王。我是光著身子一文不名逃出來的,不接受別人的資助,就沒法生活。我的計謀,大王如果覺得可取,請予採用。如果一無可取,就請讓我下崗。別人送給我的錢全都沒動,我分文不少如數交公就是。劉邦一聽,便起身向陳平道歉,還委以陳平更大的官職。後來,陳平向劉邦建議用銀彈在項羽那邊行反間計,劉邦立即撥款黃金(銅)四萬斤,隨便陳平如何使用,也不用報銷(恣所為,不問其出入)。結果,陳平略施小計,果然弄得項羽疑心生暗鬼,對范增、鍾離眜等心腹之臣都失去了信任。
這就不僅是用人不疑,而且是豁達大度了,與項羽的小心眼兒正好相反。劉邦為人,確實大方。這種大方也許在他老媽加倍替他償還酒債時就已培養起來了,但更重要的應該說還是因為他「其志不在小」。他要攫取的,是整個天下,當然也就不會去計較一城一池的得失,更不會去計較那幾個小錢。為了這一「遠大目標」,他也能忍。比方說,剋制自己的慾望。西元前206年,劉邦自武關入秦,進入咸陽。面對「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他不是沒動過心。樊噲勸他出宮,他連理都不理。這也不難理解。一個小地方來的痞兒,見到如此之多的奇珍異寶、如花似玉、金碧輝煌,哪有不眼花繚亂、心神恍惚的道理?只怕喉嚨裡都伸出手來了。但聽了張良一番逆耳忠言後,他毅然退出秦宮,還軍霸上,而且乾脆人情做到底,連秦人獻來犒勞軍士的牛羊酒食都不接受,說是他們自有軍糧,不忍心破費大家,弄得秦人喜不自禁,唯恐劉邦不能當秦王。劉邦這一手,幹得實在漂亮。比起後來項羽在咸陽大肆掠奪殺人無數燒城三月,顯然更得人心。
劉邦能剋制慾望,也能控制情緒。西元前203年,韓信攻下齊國七十餘城,偌大一塊地方,都成了他的地盤。手上有這麼多本錢,韓信便想同劉邦講價。他派人送信給劉邦說,齊人偽詐多變,是個反覆之國,南邊又與楚國接壤。如果不立一個假王來鎮守,只怕形勢不定。當時,劉邦正被項羽的部隊團團圍在滎陽,太公和呂氏也都在項羽手裡,一肚子氣正沒地方發。一看使者來信,不免火從心底起,怒向膽邊生:王八蛋!老子困在這裡,天天等你來救,你他媽的卻要當個什麼假齊王!便破口大罵。張良和陳平心知這時得罪韓信不得,便暗中踹劉邦的腳。於是劉邦接著又罵:沒出息的東西!男子漢大丈夫,建功立業,平定諸侯,那就是真王了嘛,當的什麼假王!這樣一種隨機應變的功夫,項羽是沒有的。這樣一種剋制自己的能力,項羽也是沒有的。這事要擱在項羽身上,他肯定二話不說便立馬去殺人,而且非親手殺了韓信不可。
這就不是性格問題了。沒有誰會有「忍」的性格,忍都是逼出來的。有兩種忍。一種是在強權強暴面前不得不忍氣吞聲。這與其說是忍耐,不如說是無奈。打又打不贏,拼命又沒有本錢,不忍,又能怎麼樣呢?這就不能算是忍了。真正的忍,是在想做而又可做的前提下忍住不做。比如明明想佔有秦宮的財寶、女子,也佔有得了,卻自動放棄,這就非常不易。顯然,只有這樣一種忍,才是真正的忍。也就是說,真正的忍,是自己戰勝自己,是自己對自己下手。忍,心字頭上一把刀,是拿刀子戳自己的心啊!一個對自己都能下手的人,對付別人的時候大約也不會手軟。所以,能忍的人都心狠。劉邦是非常狠心的。有一次,楚軍追擊劉邦,劉邦為了逃命,居然把自己的兒子和女兒都推下車。車伕夏侯嬰三次把他們抱上車來,又三次被劉邦推下去。夏侯嬰實在看不下去,說,事情雖急,不可以趕得快些麼?為什麼要扔下他們不管呢?劉邦這才帶著孩子一起逃命。俗雲,虎毒不食子。一個可以棄親生兒女於不顧的人,其內心深處之狠毒殘忍,也就可以想象而知。
所以,當范增發現好色貪財的劉邦進了咸陽居然秋毫無犯時,他就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一個極其兇險殘忍的敵人,不盡早剪除,必養虎留患。可惜,很多人當時都沒能看出這一點,包括項羽,也包括韓信。
宋義,故楚令尹,好言兵。他曾預言項梁失敗而不幸言中,只說明他有觀察能力,不能證明他有指揮能力。他當了統帥後,犯戰略錯誤還自以為是,又張貼布告說「猛如虎,倔如羊,貪如狼,不聽話的,都斬首」,結果反被項羽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