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品人錄》小說信息

韓信的錯誤(第2頁,共2頁)

字體:

就在有人舉報韓信謀反,諸將也異口同聲揚言要立即發兵「活埋了那小子」時,劉邦並沒有立即表態,而是去和陳平商量。陳平問:陛下的兵比韓信更精嗎?劉邦說,不能比。陳平又問:陛下的將比韓信更強嗎?劉邦說,比不上。陳平說,兵不如人家精,將不如人家強,卻發兵去討伐,不是趕著人家造反嗎?劉邦這才定下了秘密逮捕的計策。可見,劉邦對韓信的實力還是有所顧忌的,對韓信的心理也不完全摸底。

然而就在這時,韓信卻幹了一件蠢事。

當劉邦自稱「天子巡狩」,帶著不多的人馬南巡,即將來到楚國邊境時,韓信有些慌亂起來。他總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對勁,卻又想不出哪裡不對。因此,他不知自己應該如何對付才好:舉兵造反吧,想想自己並沒有什麼得罪的地方,皇上未必是來討伐自己的。親自去拜見吧,又總覺得「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弄不好一去就會被抓起來。這時,有人給他出了個餿主意,說:皇上最恨的是鍾離將軍。如果提著鍾離將軍的腦袋去見皇上,皇上一定高興,咱們也就沒事了。鍾離將軍即鍾離眜,也有寫作鍾離眛的,是楚國的名將,也是韓信的鐵哥們。項羽死後,鍾離眜無處遁逃,便躲在韓信這裡。劉邦仇恨鍾離眜,曾下詔通緝,卻被韓信保護起來。但這回,韓信為了自保,卻決定拿好朋友的腦袋去邀功請賞、討好賣乖。鍾離眜聽韓信居然向他來討首級,真是傷心氣憤到了極點,遂大罵韓信背信棄義,不是東西。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只好怪自己沒長眼睛,竟然交了這麼個「朋友」。無論是眜,還是眛,都是「目不明」的意思。真不知這位老兄的爹媽怎麼給他起了這麼個名字,簡直就是讖語了。一個瞎了眼,一個黑了心,一場悲劇就這樣釀成。

可惜韓信打錯了算盤。劉邦固然仇恨鍾離眜,同樣也嫉恨韓信。他要的是一統天下,是他劉氏家族子孫帝王萬世之業,哪裡僅僅只是一顆鍾離眜的人頭?所以,韓信出賣了朋友,劉邦卻並不領情,只不過冷笑一聲,然後一聲斷喝:左右,給我拿下!於是堂堂楚王,便立馬成了階下囚。韓信不服,高叫:我有何罪?劉邦說:人家告你謀反。說完便讓人把韓信捆起扔在車上。韓信仰天長嘆:「狡兔死,良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現在天下已定,自己是該死了!劉邦卻回過頭來說:少廢話!你以為你反跡還不彰明嗎?

實在地說,這時的韓信是冤枉的。但認真想想,卻也不冤枉。他早就應該想到劉邦會來這一手。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功高震主,死到臨頭,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武涉、蒯通他們也講得很清楚:劉邦這個人,是靠不住的。在政治鬥爭中,交情友誼、親密戰友什麼的,也是靠不住的。武涉說:劉邦這個人,野心極大而品性極差。他多次被項王捏在手裡,項王可憐他,不肯殺他,他卻一脫離危險便反咬項王一口,其不可親近信任如此,你怎麼就那麼信得過他呢?告訴你吧,閣下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全因為項王還在。項王今日亡,明天就輪到閣下!蒯通也說,永遠都不要相信什麼君臣之誼。文種、范蠡輔佐越王勾踐臥薪嚐膽,報仇雪恨,打敗吳國,成就霸業,立功成名之日也就是他們身首異處之時。sup/sup這些話說得都很透徹,可惜韓信聽不進去,這才有了今天。

如果說,婦人之仁使韓信坐失良機,那麼,小人之心則使他鑄成大錯。韓信殺鍾離眜以討好劉邦,至少犯了三個錯誤。第一,他賣友求榮,便首先在道德上輸了一著,使自己成為道德法庭上的罪人。我們知道,韓信原本是無罪的。加上他戰功顯赫,天下皆知,劉邦要殺他,就要受到道義上的譴責,承擔道義上的責任。現在好了,劉邦可以放手幹了。因為他要誅殺的,已不是勞苦功高的英雄,而是背信棄義的小人。殺功臣是有忌諱的,殺小人則理所應當。所謂「小人」,在中國也差不多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意思。所以韓信此舉,無異為劉邦洗刷了道德罪責,而把自己送上了刑場。

第二,韓信討好獻媚,說明心中有愧,在心理上也輸了一著。本來,劉邦是多少有些心虛的。他知道韓信謀反的事是誣告,也知道剛一勝利就殺功臣有些那個。現在他理直氣壯了:你韓信不曾想過謀反麼?窩藏敵將鍾離眜就是鐵證!如果說不是為了謀反,只是出於哥們義氣,那你怕什麼?現在主動把他的腦袋獻上來,只能說明你做賊心虛,弄不好還是殺人滅口!結果,沒罪的成了有罪,有愧的反倒無愧。韓信此著,豈非授人以柄,自己給自己栽贓?

第三,韓信主動屈膝,說明自己心虛,在戰術上又輸了一著。「兩軍相敵勇者勝」,韓信的心虛,就壯了劉邦的膽。本來劉邦還有些怕韓信的,現在不怕了:原來那個將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克的大將軍韓信,也不過爾爾!別看他神氣十足威風八面,原來內心深處虛弱得不堪一擊。我劉某不過只是說了一聲「南巡」,他就嚇得屁滾尿流,忙不迭地把鐵哥們賣了。這種人還不好收拾嗎?

顯然,韓信出賣朋友,並沒能保住自己,反倒加速了自己的滅亡。

現在,韓信已是砧板上的魚肉,只等劉邦下手。

劉邦並不著急。

在變相軟禁韓信的那些日子裡,劉邦經常找韓信聊天,十分優遊從容地和韓信議論諸將的才能,各有不同。有一次,劉邦問韓信:像我這樣的,能帶多少兵?韓信說,超不過十萬。又問:你呢?韓信說,多多益善。劉邦就笑了:好好好,多多益善,怎麼被我抓起來了?韓信說:陛下不善將兵,而善將將(善於駕御將領),這就是我韓信鬥不過陛下的原因。再說陛下是天才,哪裡是人才比得上的(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其實,話說到這個份上,韓信就該反思一下了。

所謂「天授」,是指「天子」(君權神授)還是「天才」(天縱聰明),可以先不管,「將將」一說,則值得琢磨。劉邦確實善於將將,也確有領袖的天分。但將將之法,其實不難,無非知人善用再加恩威並重而已,也就是大棒加胡蘿蔔。所以,既要懂得「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要懂得「殺一儆百」。反正,賞也好,罰也好,該出手時就出手,不能小氣,也不能手軟。因此,在將將的過程中,殺雞給猴看,總是免不了的。韓信就是一隻會打鳴的紅毛大公雞。殺與不殺,就看猴子跳不跳,也看公雞乖不乖。

可惜韓信並沒有想到這些。他似乎絲毫也沒有想到,劉邦對他,正處於殺與不殺的兩可兩難之間。不殺,留著終是個危險;殺,一時半會還下不了手。如果這時韓信收斂一下自己,夾著尾巴做人,甚至乾脆告老還鄉,也許還能全身而退。劉邦的誅殺功臣,畢竟沒有後來朱元璋那麼狠毒(此所謂時代不同也)。然而韓信一點都不知檢點。他常常稱病不朝,住在家裡也沒精打采,日夜怨望,「羞與絳(絳侯周勃)、灌(潁陰侯灌嬰)等列(排在同一位次)」。有一次他去看望樊噲,樊噲跪拜送迎,自言稱臣,說:大王您竟肯光顧小臣。出門之後,韓信便仰天大笑說:我韓信如今是和樊噲之流為伍了!所有這些言行,都表現出韓信對劉邦的處置是不服、不滿、有怨、有恨的。這在韓信自己,是因為受了委屈,但在劉邦眼裡,則是「不臣之心」。

這是不能允許的。專制政治的特點,就是不允許任何人有獨立人格。既不允許有自己的看法思想,也不允許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倘有,便是「不臣」,就要剪除。何況韓信這隻籠中之鼠,還當真起了打貓的心思。西元前197年,陳豨在邊地反漢,劉邦御駕親征,韓信稱病不從,卻派人送信給陳豨,準備在京城做內應,結果事不縝密,被手下人舉報。呂后接到密告,與蕭何商量,謊稱邊地大捷,陳豨已死,列侯群臣都要入宮慶賀。韓信心中有鬼,不敢不去,何況又是蕭何發的通知!說起來蕭何也是韓信的恩人。當年如果不是蕭何月下追韓信,又向劉邦極力推薦,韓信也就當不上大將軍。他當然做夢也想不到這次蕭何是要設計捉拿他的,正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了。結果,韓信一進宮,就被埋藏在兩旁的武士擒拿,而後又被呂氏處死在長樂官。在這方面,呂后顯然比劉邦要狠毒得多。她並不事先請示劉邦,事後也不通氣,沒有片刻猶豫和憐惜,乾淨利索地就把韓信幹掉了。死到臨頭,韓信這才痛悔當初不聽蒯通之計,以至於竟被婦人所戮。是啊,他只知道譏諷嘲笑項羽的「婦人之仁」,卻不知道自己也有婦人之仁,更沒想到婦人也未必都仁的。

應該說,韓信這個人,還是有知人之明也有容人之度的。他分析項羽的為人,一針見血,切中肯綮。他以弱勝強,擊敗成安君陳餘,卻很明白自己得以勝利的原因之一,是陳餘不用廣武君李左車之計。所以,俘虜了李左車之後,他不但親解其縛,而且「東鄉坐,西鄉對,師事之」,像學生一樣恭恭敬敬向李左車求教。他克己用忍,虛以待人,忍胯下之辱而成王霸之業,這些都是他的可敬之處。韓信的不足,是缺乏自知之明。所以,他說別人會說,事情一輪到自己頭上就糊塗了。他總認為自己奇貨可居,功不可沒,沒想到一旦天下平定,可居的奇貨就會變成燙手的土豆,過高的功勞則只會引起君主的猜忌。劉邦降他的爵位奪他的封地,原本既有薄懲之心,也有示警之意。他卻又是撂挑子,又是摜紗帽,又是發牢騷,又是講怪話,最後還打算孤注一擲,搶班奪權,當然是以卵擊石,自取滅亡。總之,劉邦既有知人之明,又有自知之明,所以劉邦勝利了。項羽既無知人之明,又無自知之明,所以項羽失敗了。韓信有知人之明,無自知之明,所以雖有成功,終至失敗。

缺乏自知之明,其實也不能真正知人。韓信以小人之心對待鍾離眜,又以君子之腹度劉邦,簡直就是顛倒荒唐。這裡說的「小人」,還並不完全是指道德意義上的,更是指心理意義上的,即度量狹小之人。劉邦仇恨鍾離眜,韓信也不是不知道。如果害怕劉邦怪罪,當初就不要收留他。既然收留了,就該保護到底。老子豁出去,就要保護這個朋友,劉邦又能怎麼樣呢?也不能怎麼樣,也許反倒會生出幾分敬意,生幾分畏忌。韓信缺乏這個度量,使了個小心眼兒,結果出賣了朋友,又出賣了自己。

被勾踐賜死的是文種。勾踐滅吳後,送了一把寶劍給文種,對他說:先生教給寡人七條殺人的辦法,寡人用了三條就把吳國給滅了,這第四條就在先生身上做個實驗吧!於是文種自殺。范蠡則早就預見了這一天,因此功成之後立即身退,悄悄地逃離越國,後來成為有名的富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