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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的長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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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大約就不會這樣。劉邦這個人,雖然沒什麼大本事,卻也敢做敢當。他當亭長時,曾押送服勞役的犯人到驪山去,一路上開小差的人不少。於是劉邦乾脆把犯人的繩子統統解開,說:你們都走吧,我也一走了之,沒什麼大不了的。可見劉邦並沒把什麼職銜放在眼裡,也沒把什麼王法放在眼裡,更不會因為要保住亭長的差使就什麼出格的事都不敢幹。只要他認為該幹,就會去幹,沒那麼多小心眼,也沒那麼多小算盤。這樣大度的人,韓信自然不是對手。

實際上,韓信的錯誤,正在於狐疑,即所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事實上他一直在反與不反之間猶豫。正好劉邦對他的感情是複雜的,他對劉邦的感情也是複雜的,既感激,也怨恨;既蔑視,又畏懼,因此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反還是不反。當然,韓信的反,是被逼出來的。劉邦不逼他,他不會反。但要說他的造反或謀反完全是誣陷,似乎也不通。從他出賣鍾離眜一事來看,韓信似乎也不是什麼靠得住的人。他能背叛鍾離眜,怎麼就不能背叛劉邦?只不過在有條件背叛時不背叛,做了人家籠中之鳥時卻蠢蠢欲動,未免糊塗罷了。這其實因為韓信是英雄不是梟雄,是軍事家不是政治家。他的狠毒程度和卑鄙程度都比不上劉邦,總是心存忠厚心存幻想,覺得以自己的功勞和雙方的交情,劉邦也不會把他怎麼樣,結果猝不及防,做了人家的刀下之鬼。

的確,在殘酷的政治鬥爭中,是容不得猶豫和狐疑的。劉邦最大的優點,就是能當機立斷,乾淨徹底,做什麼都很到位,一點也不黏糊。劉邦自己雖然沒什麼本事,也沒什麼計謀,但判斷力極強,也敢拍板,而且豁得出去。正是這種資質,使他多次轉危為安,化險為夷,終至以弱到強,步步走向勝利。究其所以,就在於劉邦是流氓,是流氓中的英雄,因此敢於拿生命豪賭一把。韓信是流氓卻又有貴族氣,結果在氣度上反不如劉邦。

劉邦端的稱得上「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用人時真能放開手用,整人時也真能下得了手。劉邦手下,真是什麼人都有:張良是貴族,陳平是遊士,蕭何是縣吏,韓信是平民,樊噲是狗屠,灌嬰是布販,婁敬是車伕,彭越是強盜,周勃是吹鼓手,劉邦都一視同仁,各盡所長,毫不在乎別人說他是雜牌軍、草頭王。但他殺起人來也六親不認。他曾誤聽讒言,以為樊噲有不臣之心,竟命令陳平去殺樊噲:「平至軍中,即斬噲頭!」樊噲可以說是劉邦最鐵的哥們兒,早年在沛縣就和劉邦是朋友。陳勝起義,蕭何、曹參派樊噲迎來劉邦,立為沛公。以後,樊噲追隨劉邦轉戰南北,戰功赫赫。初入咸陽,是樊噲勸劉邦秋毫無犯,還軍霸上,從而樹立了劉邦的威望。鴻門宴上,是樊噲挺身而出,面折項羽,從而保住了劉邦的性命。樊噲還是呂后的妹夫,同劉邦是連襟。這樣至親至愛的人,也說殺就殺(最後陳平並未執行命令,劉邦又身受重傷,此事不了了之),可見其狠。

項羽就沒這麼狠。項羽當然也殺人,而且亂殺人。但正因為是亂殺,所以帶有盲目性。另外,他又常常下不了手,比如幾次三番地不殺劉邦。因此我們可以推定,如果項羽得了天下,大約就不會誅殺功臣,除非惹惱了他。出於個人意氣殺功臣是可能的,出於政治需要有計劃有預謀地殺人則不可能。因為對於項羽而言,不存在什麼功高震主的問題。有誰能比他的功更高?又有誰能震得了他這個天下第一的蓋世英雄?沒有。至少是他自認為沒有。所以,在項羽手下當個功臣是安全的,只要你不去摸他的老虎屁股。反正他不會把你看成什麼必欲去之而後快的威脅。他甚至可能根本不承認你是什麼功臣。這樣雖然難免受點委屈,卻不會有性命之虞。即便被看成功臣也不要緊,因為那意味著他承認你是英雄。真正的英雄總是敬重英雄的。出於「英雄惜英雄」的心理,他也會放你一馬。鴻門宴上他堅持不殺劉邦,便有這種心理因素在內。

當然,項羽不殺劉邦,原因也可能正好相反,即極端地蔑視劉邦:他算什麼東西!這種狗一樣的東西,也值得我去殺麼?別弄髒了我的手。我們知道,項羽是極高傲的,而一開始輕視劉邦,也正是他失敗的原因之一。懷王與諸侯約定「先入定關中者王之」,卻又安排項羽北伐,劉邦西征,其用心已十分明顯。項羽雖然也提出「願與沛公西入關」,但原因卻是要為項梁報仇,不是怕劉邦搶了先。諸侯聯席會議不同意,他也就不再堅持。因為他根本不相信劉邦那笨蛋也能打敗秦軍。所以一聽說劉邦先入關中,「珍寶盡有之」,便惱羞成怒,暴跳如雷。現在,他不得不承認劉邦是個人物了,卻又在骨子裡不肯承認他是英雄。因此他不知怎麼辦才好。如果承認劉邦是英雄,就該敬惜,哪有謀殺的道理?要殺,也得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殺。在自己軍營裡酒席上,這麼鬼鬼祟祟地殺,實在太掉價,也下不了手。如果劉邦不是英雄,那又何必殺他呢?范增幾次三番示意,他只是默然不語;樊噲慷慨陳詞,他也「未有以應」,就因為他自己心裡完全把握不了尺寸。結果劉邦終於虎口脫險,項羽則犯了放虎歸山的大錯誤。

其實項羽犯不著那麼看不起劉邦。

不錯,劉邦是個流氓,然而卻是流氓中的英雄。說他是流氓,只是指他的出身,他的教養,並不是指他的資質。要論資質,劉邦確實無愧於領袖稱號,他簡直就天生是當領袖的材料。一個領袖人物必須具備的素質他都有,根本不用別人教,況且也教不了。張良、陳平、韓信、蕭何他們是給劉邦出過很多主意,但這些主意都是針對現實問題的,有的還是具體操作問題,是謀略而不是戰略。戰略性的建議也有,而劉邦也往往一點就通。這種洞察力、判斷力和悟性,簡直就是天生的。韓信說他「將將」的才能「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並不完全是恭維,當然也不是諷刺。

作為一個領袖人物,劉邦最大的優點是「知人」。這裡說的知人,還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尊重人才和善用人才,而是懂得人情人性,既知道人性中的優點,也知道人性中的弱點,這才能最大限度地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又能孤立敵人各個擊破,終於運天下於股掌之中。什麼是天下?天下並非土地,而是人。所以,得天下,也就是得人,得人心。劉邦很懂這個道理。他似乎天生就會和人打交道。《資治通鑑》說他厭惡讀書,卻天性聰明,胸襟開闊,能採納最好的謀略,連看門人和最底層的小兵,一見面都成為老朋友。我想,除因他性格豪爽大度,不拘小節,易與相處外,還因為他懂得一個道理:「世間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個可寶貴的。」因此他把所有的人都看作寶貴的財富和資源,唯恐其少,不厭其多。

怎樣才能得人心?也就是要能知道別人心裡想要什麼並予以滿足。韓信念念不忘劉邦「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之恩,說明劉邦已得他心,也說明劉邦能夠做到設身處地、將心比心:自己肚子餓要吃飯,知道別人也想吃,便讓出自己的飯食;自己身上冷要穿衣,知道別人也想穿,便讓出自己的衣服;自己想得天下想當皇帝,知道別人也想封妻廕子耀祖光宗,便慷慨地予以封賞。這種「有飯大家吃,有衣大家穿,有錢大家賺,有財大家發」的想法和做派,在中國最是大得人心。

項羽卻從來都不會替別人著想,頂多只會弄些小恩小惠,在進行權力和利益再分配時,卻完全只憑一己的好惡,賣弄自己的權威。他把原來的燕王韓廣貶到遼東,把原來的趙王趙歇打發到代國,對於韓王韓成,竟然因為其謀士張良曾幫助過劉邦的緣故,先是不讓他「之國」(到封地去),繼而又降為侯爵,最後予以謀殺(實在小心眼兒),終於把韓成的智囊張良逼入漢營,和他作對到底(事實上劉邦東進反楚,是張良鼓動的;反楚的同盟軍黥布、彭越,也是張良替劉邦聯絡的)。劉邦入關滅秦,功居首位,即便不能如約封為關中王,至少也該把劉邦的家鄉封給他,或封得離家鄉近一點,以慰藉這支人馬的思鄉之情。項羽自己一門心思要衣錦還鄉,應該知道別人也有同樣的念頭(事實上劉邦的將士「日夜跂而望歸」)。然而他不。也許是出於對劉邦先入關中的忌恨,忌恨他搶了自己的鏡頭,竟然把劉邦打發到當時視為蠻荒之地的漢中,以至於劉邦一天都不願意在那裡待下去(用劉邦自己的話來說,是「安能鬱郁久居此乎」),終於引兵東討。從他一進咸陽宮就發呆不想走來看,劉邦原本也不是很有野心的人。如果當時項羽給劉邦一塊肥肉,沒準後來的事情就是另一個樣子。至少是,誰要鼓動劉邦反楚,總不太容易,而已然回鄉計程車兵也很難再讓他們重返戰場。(張良就看到了這一點:「天下已定,人皆自寧,不可複用。」)但是項羽偏不讓劉邦吃飽,這就逼得劉邦非吃了他不可。

不能替別人著想的人,其實對自己也缺乏體驗;而能夠以己度人的人,也多半有自知之明。劉邦確實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百無一能,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用計沒有謀略,打仗沒有武力。因此他把這些事情都放手交給別人去做,自己只做兩件事,一是用人,二是拍板。這樣不但避免了自己的短處,也調動了別人的積極性,一舉兩得。加上他明是非,識好歹,善於聽取別人意見,勇於糾正自己錯誤,又能容忍別人的過失,不拘一格用人才,也使得別人心甘情願為他所用,從而在身邊集結起一群英雄豪傑,並形成優勢互補的格局。比如樊噲有勇,張良有謀,韓信會將兵,蕭何會治國,簡直就是一個最佳化組合。結果他這個老闆當得非常瀟灑,也非常成功。項羽不懂得這個道理,自恃天下英雄第一,什麼都自己來,反倒吃力不討好,變成光棍一條。

項羽不知人,也不自知。不知道哪些是自己所長,哪些是自己所短,當然也不肯認錯。直到最後兵敗垓下,自刎烏江,還說是天要亡他,他自己什麼錯都沒有,真是「死不認錯」。劉邦則不同。劉邦也犯錯誤,而且犯判斷錯誤和戰略錯誤,但他肯認錯,也肯改。西元前200年,劉邦對形勢和軍情作出錯誤判斷(實則中匈奴誘兵之計),不聽婁敬的極力勸阻,親自帶兵挺進,深入敵方腹地,結果被匈奴圍困在白登(白登是平城附近的一個小城。平城即今山西省大同市。此役又稱「白登之圍」或「平城之圍」),幸虧用陳平密計(其計不詳)才能脫離危險。劉邦班師回到廣武(今山西省代縣西南陽明堡鎮),立即釋放關押在那裡的婁敬,向他賠禮道歉,承認錯誤,並封婁敬兩千戶,升關內侯。

這樣的度量,項羽就沒有。

看來,劉邦確實是英雄。他的公開認錯,便正是他英雄氣度的表現。中國歷史上,並沒有幾個帝王、長官或首領能做到這一點。他們只要一當上個什麼,就立即自我感覺良好,認為自己是天才、全才,什麼都懂,什麼都會,什麼都能發表高見、作出指示,而且句句是真理,事事都正確。如果他那愚蠢的見解被部屬批駁,就會火冒三丈,或者懷恨在心。如果他的判斷錯誤和決策錯誤居然被實踐和事實所證明,那個提意見的人就會更加倒霉。西元200年官渡之戰,袁紹不聽田豐之勸而敗北,為了挽回面子,竟然殺了田豐(詳下章)。總之,他們只會用新的錯誤去掩蓋舊的錯誤,而絕不會認錯,更不會公開認錯。劉邦的白登之圍事在西元前200年,袁紹的官渡之戰事在西元200年,兩事相差整整四百年,結局卻完全顛倒,精神的高下也不可以道里計。袁紹是個豪族,四世三公,貴不可言。劉邦是個流氓,一無所有,賤不可言。然而劉邦的氣度,卻不是袁紹之流可以比擬的。

劉邦不但大度,也細心。

劉邦這個人,表面上看大大咧咧,其實心細如髮。鴻門宴前一天晚上,他聽說項羽第二天就會兵臨城下,又聽說項伯可以從中斡旋,立即就決定和項伯拉關係,套近乎。但他並不馬上急不可耐地去見項伯,而是先問張良,他劉邦與項伯誰的年紀大。聽張良說項伯年長,便立即表態「吾得兄視之」。這就等於說自己和張良是兄弟:你張良的哥,就是我劉邦的哥。與張良平等,張良有面子;尊項伯為兄,項伯有面子。兩邊都討了好,劉邦實在聰明。

項羽卻很糊塗。項羽表面上婆婆媽媽,又是送湯又是送藥的,其實粗心得很,是個傻小子、馬大哈,或如武漢人所言,是個「體面苕」(長得漂亮又沒有心計的人)。劉邦到項羽軍中謝罪,說:是臣與將軍同心協力,誅滅暴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自己也沒想到怎麼就先入關了(其實早有預謀,且與趙高有交易),這才得以與將軍久別重逢(一副老朋友口氣)。可惜不幸有小人之言,害得將軍對臣有了誤會(一點也不誤會)。項羽一聽,馬上介面說:還不是你老兄的部下曹無傷說的。要不然,我項籍怎麼會這樣?結果,稀裡糊塗就把通風報信的人給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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