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和劉邦確實頗不相同。項羽表面殘忍,其實溫柔;表面勇猛,其實脆弱。劉邦表面隨和,其實狠毒;表面窩囊,其實堅強。項羽易暴易怒,稍不如意,便暴跳如雷,怒髮衝冠,火冒三丈。但幾碗米湯一灌,又會和沒事人一樣。劉邦呢,一時半會的窩囊氣是忍得下的,但是對不起,秋後算賬。你看他整治韓信,簡直就像貓玩耗子似的。
顯然,項羽是性情中人而劉邦是實用主義者。因為實用,他不憚於起用小人。因為實用,他不憚於誅殺功臣。因為實用,他也不怕公開承認錯誤。只要能達到目的,他才不在乎自己的形象。不像項羽,什麼事都由著性子來,又死要面子,死不認錯。
不過,實用主義者劉邦也會像項羽一樣欣賞英雄,讚美崇高。他並不愚蠢地把敵我雙方分為義與非義,硬要說敵方都是壞人,己方都是君子。如果見到真正的英雄,真正的好漢,他會由衷地敬佩和讚賞,而無論對方是敵是友,是贊成自己還是反對自己。劉邦殺韓信之後,又殺彭越,屠三族,在洛陽城外集體處決棄市,而且揚言有膽敢收屍者,殺無赦。其時,正好梁國大夫欒布使齊歸來,回到洛陽,便在彭越的人頭之下,從容彙報出使過程,然後撲倒在地,拜祭彭越,並痛哭一場。劉邦見欒布公然無視自己的禁令,勃然大怒,下令將欒布扔進油鍋sup/sup。欒布一面從容向油鍋走去,一面回過頭來說:「願一言而死(說一句話再死)。」劉邦說:你講!欒布說:當年,皇上困於彭城,敗於滎陽,危於成皋,項羽之所以不能西進窮追,就因為彭越大王據守在大梁,與漢聯盟。那時,彭王只要稍微把頭一歪,就沒有今天了。何況垓下之戰,如果沒有彭王,項王也不會兵敗。如今天下已定,彭王難道不該受封王爵,安享太平嗎?想不到只因臥病在床,一次徵兵不到,皇上就疑心他謀反。謀反的證據拿不到,就找些小岔子來治他的死罪,而且屠滅三族。臣恐天下功臣,人人自危。現在,彭王已被皇上殺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就請讓我自己跳進鍋裡去吧!劉邦一聽,肅然起敬,立即下令釋放欒布,並拜他為都尉。
劉邦釋放欒布,固然因為心中有愧(彭越確實無辜),也因為敬重欒布的人格和人品。類似的事,發生了不少,比如釋放蒯通,赦免貫高。貫高是趙國宰相,因密謀暗殺劉邦而被捕。他在獄中受盡酷刑,也不肯出賣趙王張敖。劉邦敬重貫高是條漢子,在查明真相後,不但釋放了張敖,而且赦免了貫高。蒯通策反韓信,貫高暗殺劉邦,事實俱在,本人也供認不諱,劉邦卻不殺他們。劉邦並不是殺人狂。他的誅殺功臣,完全是政治需要,或者說是專制政治的需要。因此,應該說,是專制主義殺了韓信,殺了彭越,殺了臧荼、陳豨、盧綰、黥布,還差點殺了樊噲。劉邦的一連串屠戮,不過是「專制政治必不可免的一項作業」。唯其如此,對於那些手上並無兵權身上又有骨頭的人,則反倒不殺。因為殺了他們並無意義,不殺則可以表示寬容,改善形象,在政治上是合算的。何況劉邦對於那些硬漢子,又確有敬重之心呢!
這就和項羽有些相同。
項羽也是敬重硬漢的。鴻門宴上,儘管范增多次示意而項羽依然無動於衷,但「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他也並不阻止。可見當時殺不殺劉邦還在兩可之間,有點聽天由命的味道。但樊噲進來以後,事情就變了。樊噲強行闖關,進入帳內,與項羽怒目相向,頭髮上指,目眥盡裂,這形象已讓項羽大吃一驚。聽張良說是沛公的參乘(近侍警衛),便稱讚說:「壯士!」等樊噲從容喝完一大斗酒,生吞大嚼一生豬腿後,項羽已為樊噲的「酷」大起喜愛之心了。因此,當樊噲回答他說「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並慷慨陳詞,指斥項羽「欲誅有功之人」,簡直就是「亡秦之續耳」時,項羽不但沒有發怒,反倒已作出了不殺劉邦的決定。顯然,項羽此時已忘了天下之爭,也忘了自己的面子,他心中只是充滿了對一個硬漢英雄氣節的崇敬和讚賞。
這就是審美的態度了。這其實也是那個英雄時代的風尚。我總認為,先秦至漢初是我們民族最大氣的時代,是我們民族古代歷史上不可企及的一個英雄時代,就像馬克思所說的,古代希臘是高不可及和永不復返的歷史階段一樣。對於英雄氣質和英雄氣概的審美欣賞,是這個時代的一種精神。韓信初到漢營時,還是一個小小不然的公關先生。因為觸犯軍法,依律當斬。同案犯十三人,全部已被行刑。輪到韓信時,正好一眼看到劉邦的親信滕公夏侯嬰,便大聲叫道:漢王不是要成就天下大業嗎?為什麼要殺壯士!結果,「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而不斬,與語,大悅之」。這裡說的「壯其貌」,並非以貌取人,更多的還是為其內在氣質所吸引。這是一個英雄時代之人特有的審美直覺,往往一眼就能看出好歹來。要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卓異之士在一夜之間由布衣而卿相,得到超常的提拔,又提拔得那麼準呢?
作為那個英雄時代的頂尖級人物,項羽和劉邦當然都是英雄。所不同者,只不過劉邦是流氓英雄,項羽是本色英雄。正如翦伯贊先生論項羽所言:「他的英勇、堅強、慷慨,坦白和豐富的情感,都是英雄本色。」sup/sup遺憾的是,他有勇無謀,堅而不韌,慷慨而不大方,坦白又有些小心眼兒,情感豐富卻又感情用事,過於任性,沒有遠見,這才敗給了喜用智謀、堅韌不拔、豪爽大方、胸有城府、理智實用、深謀遠慮,而且能剋制自己的劉邦。可以說,項羽的成敗功過,全在他那英雄本色。這氣質因為是英雄的,所以有審美價值;因為是本色的,所以無成功可能。項羽可愛也可悲。
韓信則可敬也可憐。韓信的可敬,在於他雖然出身貧寒卻心存高貴,身為下賤卻志在上流,這是他和劉邦的不同之處。劉邦雖然在見到秦始皇時說過「大丈夫當如此也」的話,卻不過只是說說而已,並沒有什麼動作,也沒什麼準備。劉邦的長處是善於學習,因此能在戰鬥中成長,靠著自己極高的天分和隨機應變,終於成就了帝業。韓信卻是有準備的。當他在別人家混飯吃,在河邊餓肚子,在項羽手下當郎中執戟站崗,在劉邦手下當連敖接待賓客時,他就一直在做準備。他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不相信自己一輩子永無出頭之日。正是靠著這一信念,他忍辱負重;正是靠著那些奮鬥,他脫穎而出。
韓信的可悲在於不徹底。這是他性格中的內在矛盾所造成的。一個卑賤者如果存心高貴(劉邦並不存心,只是順勢),就不免會有了投機的成分。韓信吃虧就吃虧在這投機心理上。可以反漢時,他覺得不反油水更大;不可反漢時,他又覺得不反實在吃虧。他獻上鍾離眜的人頭,原本是想買政治股的,卻被劉邦看破套牢,也讓善於把握時機的劉邦看不起。柏楊先生說:「悲劇就發生在韓信並沒有謀反之心,如果有的話就好了。」sup/sup這話說得並不很對。柏楊說漢政府並沒有抓住韓信謀反的任何證據,只憑舉報者的口供就定之以罪,因此是「誣以謀反」。但據我看,韓信與陳豨的密謀,不像是編出來的。韓信死前說後悔沒聽蒯通的話,也不像是編出來的。當然這話既可以理解為錯過了時機,也可以理解為有謀反之心就好了。但不管怎麼說,韓信不是一丁點反意都沒有。事情壞就壞在他既有忠心又有反意,而且兩樣都不徹底,忠不能盡忠,反不敢真反。如果忠到底,那麼,即便劉邦、呂后誣陷他,欒布那樣的正派人,也會出來為他說話、喊冤、打抱不平,或者日後會平反昭雪。可惜都沒有。如果反到底,當然也很好。成功了不用說,失敗了,也沒什麼可後悔的。那時,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對劉邦說:老子就是要殺了你這人面獸心的東西!不也很好嗎?沒準劉邦依照貫高的例子,還真不殺他。貫高的罪多重啊,弒君,是要判凌遲處死的。然而他表裡如一,始終如一,一方面一口咬定趙王並未與謀,另一方面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要反。結果,他在所有人眼裡都是英雄。哪像韓信這麼窩囊:說冤吧,又不太冤;說不冤吧,又夠冤的。既不是忠臣,又不是反賊;既沒討著好,又得不到同情,你說冤不冤!
總之,項羽是本色英雄,也是徹底的英雄;韓信是掙扎出來的英雄,是不徹底的英雄。所以,項羽死得壯烈,韓信死得窩囊。
補註:此處有誤。
按《史記·季布欒佈列傳》雲:「布(欒布)從齊還,奏事彭越頭下,祠而哭之。吏捕布以聞。上召布,罵曰……」此即前文表述之所本,但我的說法是有問題的。
其實,欒布並非劉邦派出的使者,也不可能向劉邦「從容彙報出使過程」。他早先曾被彭越贖救,因此在彭越被封為梁王以後,做了梁國的大夫。欒布既然不是中央政府的人,當然不可能由劉邦派出。他出使齊國,是梁王彭越派去的。出使歸來,自然應該向彭越覆命。但此時彭越已被劉邦處死。所以,他就只能在彭越的人頭下,向他奏事,履行程式,然後設祭致哀。這個時候,劉邦並不可能在場,地點也不可能是在洛陽。事實上,是梁國的官吏將他拘捕,報告劉邦(吏捕布以聞),這才被召回洛陽,也才有了劉邦要將他下油鍋的事。
此處失誤亦承蒙李蓬勃先生指出,謹此致謝。
翦伯贊:《秦漢史》,第115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年第一版。
柏楊:《柏楊曰》,第12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