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袁紹一猶豫,曹操就搶了先。他有毛玠等人出謀劃策,又有董昭等人牽線搭橋,很快就把皇帝這張牌抓到了自己手裡。這一回輪到袁紹大跌眼鏡了:曹操迎奉獻帝遷都許昌後,不但沒有損失什麼,或受制於人,反倒撈到了不少實惠。他得到了黃河以南的大片土地,關中地區的人民也紛紛歸附。更重要的是,他撈到了一大筆政治資本,不但自己成了匡扶漢室的英雄,有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而且把所有的反對派都置於不仁不義的不利地位。從此,曹操不管是任命官吏、擴大地盤,還是討伐異己、打擊政敵,都可以用皇帝的名義,再不義也是正義的。對手們呢?則很被動。他們要反對曹操,先得擔反對皇帝的風險。即便打著「清君側」的旗號,也遠不如曹操直接用皇帝的名義下詔來得便當,來得理直氣壯。比如後來袁紹要打曹操,沮授和崔琰便都說「天子在許」,攻打許昌,「於義則違」。諸葛亮也說曹操「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曹操捷足先登,佔了個大便宜。
袁紹後悔之餘,又想出一個補救辦法。他以許昌低溼、洛陽殘破為由,要求曹操把獻帝遷到離自己較近的鄄城(今山東省鄄城縣),試圖與曹操共享這張王牌。這可真是做夢娶媳婦,儘想好事。曹操肚子裡好笑,卻一本正經地以獻帝的名義給袁紹下了一道詔書,責備他「地廣兵多,而專自樹黨」,沒見他出師勤王,只見他不停地攻擊別人。袁紹偷雞不著蝕把米,油水沒撈到,反倒捱了一頓訓,真是渾身氣都不打一處來,卻也只好忍氣吞聲上書為自己辯解一番。袁紹無論在政治上還是在心理上都大大輸了一把。
於是,當曹操以獻帝的名義任命袁紹為太尉、封鄴侯時,袁紹便拒不接受。因為太尉雖然是全國最高軍事長官,三公之一,地位卻在大將軍之下。而此刻的大將軍不是別人,正是被他看不起的曹操。因此袁紹氣憤地對人說:曹操早就死過好幾回了,每次都是我救了他,現在倒打著天子的旗號命令起我來了,什麼東西!這就十分小家子氣和小心眼兒了。反倒是曹操大度,知道此時不可同袁紹翻臉,便上表辭去大將軍一職,讓給袁紹。袁紹這下以為得了面子和甜頭,才不鬧了。其實,袁紹不在朝中,他的號令也出不了自己的轄區範圍,當大將軍與小將軍沒什麼兩樣。何況,這職位是曹操讓出來的,也沒什麼面子,反倒顯得自己小氣。
曹操卻面子裡子都佔全了。當然,獻帝也得到了不少好處。到許昌之前,獻帝和朝官們已經與叫花子差不太多。當時在洛陽,尚書郎以下的官都得自己出去挖野菜吃,有的竟活活餓死或被亂兵殺死。曹操卻大大地改善了他們的生活,而且在做這些事時,非常的細心,很像一個管家的樣子。更重要的是,獻帝已不用再流離失所,不用再像一件奇貨可居又一文不值的東西在一個接一個人的手上倒手轉賣,不用擔心害怕隨時會被廢黜、殺害。他有了一個保護神,可以過點安生日子了。雖然傀儡的日子很可憐,這皇帝當得也很窩囊,但要是落到袁紹那幫人手裡,只怕更慘。顯然,曹操和獻帝做成的,是一筆雙方都有利可圖的政治交易,曹操實在不簡單。
曹操的政治才能早就表現出來了,只是大家看不見。
漢末政壇上,開始大家比較看好的是袁紹。袁紹人長得漂亮(有姿貌威容),對人也不錯(能折節下士),人緣也挺好(士多附之)。因此,當各路諸侯決定成立盟軍討伐董卓時,他便被公推為盟主。
其實袁紹徒有其表。西元189年,靈帝去世,留下十四歲的兒子劉辯和九歲的兒子劉協,根本控制不了局勢,政局立即失去平衡。一場權力和利益的再分配勢所難免,而此類動作又向來是通過宮廷政變和陰謀詭計來完成的。誰心狠手辣,誰就可能佔便宜。所以大將軍何進殺掉宦官頭目之一的蹇碩後,袁紹便勸他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宦官統統殺掉,斬草除根。然而何進卻很為難,因為他的妹子何太后不同意。何太后因當年毒殺劉協的生母王美人,差點被靈帝廢掉,多虧宦官求情才過了關,現在當然也不肯對宦官下手。於是袁紹又給何進出主意,勸他多召四方猛將,尤其是幷州牧董卓入京,以威逼太后。這實在是餿主意。連老百姓都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何況是董卓這樣的凶神?只怕是引狼入室。更何況根本就沒有必要。曹操就說,要解決宦官問題,只要誅殺幾個為首的元兇就行了。這是隻用一個獄吏就能辦到的事,「何必紛紛召外將乎」?結果,董卓還沒進京,何進就先成了宦官們的刀下鬼。董卓一進京,皇帝也廢掉了,太后也毒死了,洛陽變成了一片火海,一片廢墟,這都是袁紹乾的好事!
袁紹這事確實做得蠢。且不說他引進的,是自己根本控制不了的一股惡勢力,即便來的真是「仁義之師」和「勤王之兵」,也大可不必。宦官原本是些既沒有地位人望、又沒有兵力政權的人。他們之所以得勢,正如曹操所說,是因為皇帝親近信任他們。如果皇帝不寵信,就成不了氣候。殺雞焉用牛刀,何況這刀還不在自己手上?刀出鞘,就要見血。沒有雞可殺,便會殺牛。何進、袁紹輩就是該著挨殺的蠢牛犟牛。如果不是袁紹主張把宦官趕盡殺絕,逼得張讓他們走投無路,狗急跳牆,何進或許還不會死於非命。搞宮廷政變是得心狠手辣,但不等於嗜血成性,更不等於濫殺無辜,最狠毒的打擊只能施加於最兇險的政敵。事實上,所謂政治鬥爭,說穿了,就是人事的變更,權力的均衡,利益的再分配和人際關係的重新調整。得到的支援越多,勝利的可能就越大,因此應該「團結大多數,打擊一小撮」,怎麼能像袁紹主張的那樣,不問青紅皂白,殺個一乾二淨?這就是給自己樹敵了,而樹敵過多的人,從來就沒有好下場。
曹操就不會這樣。西元200年,曹操大敗袁紹於官渡,袁紹的大量輜重、珍寶、圖書都落到曹操手裡,其中就包括己方一些人暗地裡寫給袁紹的書信。白紙黑字,鐵證如山,但凡與袁紹有過書信來往的,無不提心吊膽,惶惶然不可終日。然而曹操卻下令將這些書信全都付之一炬。曹操的解釋是這樣的:袁紹強盛的時候,連我都自身難保,何況大家呢!這話說得夠體貼人的。不要說那些心懷鬼胎的人疑竇冰釋,便是沒什麼瓜葛的人,也會為曹操的寬宏大量和設身處地所感動。
曹操的話說得很漂亮,算盤則打得更精。他很清楚,這事一旦動起真格來,要處理的就不會是一個兩個。因為在勝敗未決又敵強我弱的情況下,誰不想著給自己留條後路呢?這時,腳踏兩隻船的人一定不在少數。當然,不會每個人都是雙重間諜,多數人不過兩邊敷衍罷了。但敷衍和通敵原本是不大分得清的。而且按照封建倫理,不忠即是叛逆。只要和袁紹有書信來往,那通敵的嫌疑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如果都要一一追究,只怕有半數以上的人說不清。既然追究不了,不如賣個人情,統統不追究好了。而且,人情做到底,連證據都予以銷燬,大家放心。這樣,那些心中有鬼且有愧的人,就會感恩戴德;而那些原本忠心的人,則更會死心塌地。這豈不比揪出一大堆人來整治,最終削弱自己的力量合算得多?
在這裡,曹操顯然又表現出他政治家的天才。如果說,在對待召董卓入京,或立合肥侯為帝等問題上,sup/sup曹操表現的是政治家的遠見卓識,那麼,在對待上述事件時,他表現出的則是政治家的雄才大略。他深知,無論政治鬥爭還是軍事鬥爭,最重要的憑據是正義,最重要的資源是人才。要網羅人才,首先要以誠待人,其次要以信取人,最後要以寬容人。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世界上哪有清一色的隊伍?「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有些時候,是要裝點糊塗的。裝糊塗才能寬容人,寬容人才能得人心,得人心才能得天下。曹操懂這個道理,所以曹操是贏家。
袁紹卻既目光短淺,又心胸狹窄。官渡之戰前,他的謀士田豐再三勸阻他不要貿然出兵,袁紹不但不聽,反倒把他關了起來。後來,兵敗的訊息傳到鄴城,有人到獄中探視田豐,說:這下老兄可要被重用了。田豐卻搖了搖頭說:我可是死定了。果然,袁紹一回到鄴城,立即殺了田豐。
田豐真可謂知人知心,料事如神。他太清楚袁紹的為人了:志大才疏,剛愎自用,表面上寬厚儒雅,心底裡猜忌刻薄。如果打了勝仗,心裡高興,還有可能釋放田豐出獄,一方面顯示他的寬宏大量,另一方面也可借這個「反面教員」來證明自己的偉大英明。打了敗仗,惱羞成怒,便一定會遷怒於別人,拿別人的人頭來給自己出氣,殺正確的人來掩蓋自己的錯誤。這樣的人,還想當皇帝、得天下,豈非白日做夢?
九錫是帝王對大臣表示特別恩寵的九種器物。王莽在篡位前就曾加九錫。
警即警戒,蹕即清道。警蹕即出行時開路清道,嚴密警戒,斷絕行人,為皇帝出行時之禮。
西元188年,冀州太守王芬等人陰謀廢黜靈帝,立合肥侯,拉曹操下水,被曹操嚴詞拒絕。后王芬果然事敗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