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類問題上,曹操的想法、做法,總是和袁紹相反。
西元197年,盤踞在宛城(今河南省南陽市)的張繡向曹操投降。曹操兵不血刃,就獲得了南征的勝利,不免有些飄飄然,行為也不檢點,舉措也不推敲。他強納張繡的嬸嬸(張濟之妻)為妾,讓張繡感到屈辱;拉攏張繡的貼身部將胡車兒,使張繡感到威脅。於是,張繡用謀士賈詡之計,突然反叛,在曹操猝不及防的情況下把他打得落花流水。長子曹昂(曹操最中意的接班人)、猛將典韋(曹操最貼心的親兵隊長),還有一個侄子曹安民,均在戰鬥中身亡,曹操自己也中了箭傷。面對這次慘敗,曹操並未委過於人,更沒有追究主張接受張繡投降的人,而是自己承擔了責任。他對諸將說:我已經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我下回再也不會犯這樣的錯誤了。sup/sup
西元207年,曹操北征烏桓大獲全勝。回師的路上,走到冀州時,天寒地凍,荒無人煙,連續行軍兩百里不見滴水,軍糧也所剩無幾,「殺馬數千匹以為糧,鑿地入三十餘丈乃得水」。回到鄴城後,曹操下令徹查當初勸諫他不要征討烏桓的人,並一一予以封賞。曹操說:我這場勝利,完全是僥倖。諸君的勸阻,才是萬全之策。因此我要感謝諸位,懇請諸位以後還是有什麼說什麼,該怎麼講還是怎麼講。也就是在這一年,曹操釋出《封功臣令》,說:我起義兵,誅暴亂,於今已十九年了,戰必勝,攻必克,徵必服,難道是我的功勞?全仗各位賢士大夫之力啊!
打了敗仗檢討自己(儘管檢討得並不到位,失敗的原因也沒有真正找到),打了勝仗感謝別人,而且感謝那些勸他不要打這一仗的人,這種胸襟與情懷,與袁紹打了勝仗歸功於自己,打了敗仗殺勸自己不要盲動的人,真是不可同日而語。正是這種非凡的氣度和超人的膽識,使他戰勝了一個又一個敵人和對手,凝聚了一個又一個勇將和謀臣,就連曾經背叛過他的張繡,也於199年再次向他投降。
張繡的第二次投降,也是賈詡的主意。賈詡,字文和,武威人,據說有張良、陳平的奇才。袁紹派人來招納張繡,賈詡卻力主去投靠曹操。sup/sup賈詡的理由是:第一,曹操奉天子以令天下,政治上佔有優勢,投靠曹操名正言順,此為有理。第二,袁紹人多勢眾,曹操人少勢弱,我們這點人馬,在袁紹那裡微不足道,對於曹操卻是雪中送炭,必被看重,此為有利。第三,但凡有志於王霸之業者,一定不會斤斤計較個人恩怨,反倒會拿我們做個榜樣,向天下人表示他的寬宏大度和以德服人,此為有安全。因此,儘管袁紹強大,曹操弱小,同我們又有前嫌,我們還是要拒絕袁紹,投奔曹操。
賈詡的估計完全不差。張繡一到,曹操就親親熱熱地拉著他的手,為他設宴洗塵,並立即任命張繡為揚武將軍,封列侯。為了進一步表示自己的誠意,曹操還為自己的兒子曹均娶張繡的女兒為妻,兩人成了兒女親家,同當年劉邦在鴻門宴之前對待項伯一樣,極盡籠絡之能事。至於過去的恩恩怨怨,當然也半個字不提,從此,張繡成為曹操麾下一員勇武的戰將,賈詡則成為曹操身邊一個重要的謀臣。
曹操和賈詡都實在是太懂政治了。他們都明白一個道理:天下的爭奪,歸根結底是人心的爭奪。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而要爭取人心,就必須有一個寬宏大量的氣度和一個既往不咎的政策,哪怕是裝,也要裝得像回事。這就需要有一個典型,一個樣板,一個榜樣。因為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它比說多少好話都管用。張繡就恰恰是一個做榜樣當典型的最好材料。他和曹操有過多次交手,而且每次都把曹操打得落荒而逃。他同曹操有著深仇大恨,而且是投降了又叛變的人。這樣的人,都能為曹操所容,還有什麼人不能容呢?這樣的人,都能為曹操所信任,還有什麼人不能信任呢?相比較而言,袁紹連自己的弟弟都不能信任,還能指望天下人歸順依附於他嗎?
張繡來得也很是時候。曹操其時,「挾天子以令諸侯」才剛剛三年,天下不服的人不可勝數。他自己在社會上的名聲也不太好。後來陳琳代袁紹起草的討曹檄文,就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說他從來就不講道德,只不過鷹爪之才,甚至說「歷觀古今書籍,所載貪殘虐烈無道之臣,於操為甚」,簡直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壞蛋大流氓。此類文章,歷來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其中難免誣衊不實之處,但有些事,恐怕也非空穴來風,曹操自己也有口難辯,說不清楚的。因此,他實在很需要有一個機會,來展示自己的博大胸懷和高尚情操;很需要有一個典型,來證明自己的容人之量和仁愛之心。張繡此時送上門來,真使他喜出望外。因此他不但盡釋前嫌,而且始終如一地對張繡信任有加,給予的封賞也總是超過其他將領。對於賈詡,曹操更是既感激又欣賞——感激他雪中送炭,sup/sup欣賞他謀略過人,因此就連立儲大計,也要與賈詡密談。這就不再是為了示人以德,而是真誠地引為知己了。如果說,謀臣之智,首在「審於量主」(能夠審慎而準確地選擇自己的服務物件)sup/sup,那麼,君主之明,則首在「知人善用」。應該說,曹操和賈詡都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他們的合作,是中國政治史上一個成功的範例。
賈詡為曹氏集團服務了兩代人,在文帝曹丕朝官居太尉,七十七歲去世,諡曰肅侯,結局比某些曹操自己營壘裡的人還好。
曹操能這樣做,是因為他知道人才的寶貴。
曹操很早就意識到,正義的旗幟和精銳的隊伍是克敵制勝的兩大法寶。還是在起兵討董卓的時候,袁紹曾問過曹操:如果討伐董賊不能成功,你看哪方面能做我們的依靠和憑據(方面何所可據)?袁紹自己的回答是:南據黃河,北佔燕代(泛指今河北北部和山西東北一帶),兼領戎狄(指烏桓),南向以爭天下。曹操卻淡淡地說:照我看,任用普天下的智慧之士,用正道和正義來統率他們,就左右逢源無所不可!sup/sup曹操的見識,已明顯地高出於袁紹之上。這也是曹操後來與袁紹逐鹿中原時的態度:你打軍事地理牌,我打政治人才牌,咱哥倆就玩他一把好了!
袁紹當然不是曹操的對手。他的優勢,是位高而勢眾。可他政治上短見,軍事上弱智,組織上低能,有了機遇也抓不住,有了人才也不會用。袁紹那邊是很有些人才的,有的水平還很不低,比如沮授、田豐。沮授勸袁紹「挾天子而令諸侯,蓄士馬以討不庭」,同毛玠「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蓄軍資」的建議幾乎如出一轍。田豐則更是策無遺算,料事如神。可惜,這些人才全都沒被他真正尊重過。田豐被關了起來,沮授被晾了起來,許攸氣得投奔了曹操,剩下的那些貨色,不是缺德(如郭圖),就是少才(如審配),要不然就是一介武夫(如顏良、文丑)。最後,武將中最有謀略的張郃(音「合」),也因袁紹的拒諫和郭圖的誣陷而投奔了曹操,終使袁紹全線崩潰,全軍覆沒。
曹操卻正好相反。他深知人才的重要,也清楚自己的分量。「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何況他背景、資歷、地位、實力都不如別人。因此他需要大批的人來幫助他、支援他,尤其是要爭取高門世族的人來合作,以資號召。能幫忙最好,幫兇、幫腔,哪怕幫閒也行。有才的要,有名的要,徒有虛名的也要。總之是來者不拒,多多益善。端的稱得上是「求賢若渴,愛才如命」,就連敵營中的人,他都要設法弄過來為自己所用。他手下的五員大將,就有三員來自敵營:張遼原是呂布部將,張郃原是袁紹部將,徐晃原是楊奉部將,樂進和于禁則是他親自從底層提拔起來的。正所謂「拔于禁、樂進於行陳之間,取張遼、徐晃於亡虜之內,皆佐命立功,列為名將」。謀臣中也有不少來自敵方。許攸從袁紹營中來投奔他,他光著腳出來迎接。sup/sup蒯越和劉琮一起投降,他說高興的不是得到了荊州,而是得到了蒯越。陳琳為袁紹起草檄文,對曹操破口大罵,被俘後,曹操也只是說:罵人罵我一個就行了,怎麼罵我祖宗三代呢?陳琳謝罪說,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曹操也就算了,仍任命他為司空軍謀祭酒。畢諶的母親、弟弟、妻子、兒女被張邈扣押,曹操便對他說:令堂大人在張邈那裡,你還是到他那裡去吧!畢諶跪下磕頭,說自己沒有異心,感動得曹操流下眼淚。誰知畢諶一轉身連招呼都沒打一個,就背叛曹操投奔了張邈。後來,畢諶被俘,大家都認為他這回必死無疑。誰知曹操卻說:盡孝的人能不盡忠嗎?這正是我到處要找的人啊!不僅不治畢諶的罪,還讓他到孔夫子的老家曲阜去做了魯國相。
以張繡之「深仇大恨」,一聽來歸,便握手言歡,封官晉爵;以許攸之「貪婪狂妄」,一聽來奔,便喜不自禁,赤腳出迎;以陳琳之「惡毒攻擊」,只因愛其才,竟毫不計較,坦然開釋;以畢諶之「背信棄義」,只因嘉其孝,竟既往不咎,信任如故。還有那個魏種,原本是曹操最信任的人,張邈反叛時,許多人倒戈跟隨了張邈,曹操卻十分自信地說:只有魏種是不會背叛我的。誰知魏種也跟著張邈跑了,氣得曹操咬牙切齒:好你個魏種!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饒不得你!但當魏種果然被俘時,曹操卻嘆了一口氣說:魏種是個人才啊!又任命他去當河內太守。凡此種種,都使曹操的英雄氣度大帥胸襟躍然紙上。
曹操寬容人,更難得的是還能夠以誠待人。許攸來降後,剛一坐下,開口便問:請問貴軍還有多少糧食?曹操猝不及防,隨口答道:起碼還能支援一年。許攸毫不客氣地說:不對!重講!曹操又改口說:還可以支援半年。許攸冷笑一聲:老朋友大概是存心不想打敗袁紹吧?怎麼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講實話?曹操是聰明人,他知道許攸如果不是掌握了情報,便是看透了自己的心思,瞞是瞞不過去了。而且,如果再不講真話,就難以取得許攸的信任和幫助,於是笑笑說:剛才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實打實地說,頂多只夠一個月了。許攸見曹操實話實說,便將自己對戰局的分析和解決的辦法和盤托出,一仗就打得袁紹再也翻不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