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曹操的生性是很狡詐的。所謂「少機警,有權數」,不過是史家比較委婉客氣的說法,說穿了就是狡詐。何況曹操又是帶兵打仗的人。兵不厭詐。戰場上用詭計,官場上用權謀,不過軍事鬥爭和政治鬥爭的家常便飯,沒什麼稀罕,也並不丟人,誰都這麼做,只不過敵方叫「狡猾奸詐」,己方叫「足智多謀」「出奇制勝」罷了。曹操的聰明之處,在於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假話,什麼時候該說真話。尊奉天子,繼承漢室,不過買政治股,打正統牌,不妨作秀,也難免敷衍。同智士謀臣說話,因為雙方都是聰明人,如果耍小聰明使小心眼,就很容易被對方看穿而失去信任,那可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反倒不如實話實說。曹操很能把握這個尺寸。唯其如此,他才為自己造就了「謀臣如雲,武將如雨」的局面。
不過,誰要是以為曹操不會整人報復人,那就大錯特錯了。
曹操這個人,報復心是很重的。而且,報復起來,一點都不手軟。西元193年秋,曹操親提大軍,直撲徐州。一則因為徐州牧陶謙此刻與公孫瓚聯手對付他;二則因為陶謙曾出兵幫助袁術打過他;三則因為他父親曹嵩和弟弟曹德被陶謙的部將張闓(音「凱」)搶劫並殺死。殺父之仇,豈能不報,何況仇人又是敵人?這一下陶謙吃不消了,只好逃進郯城(今山東省郯城縣)躲起來。曹操打不下郯城,便拿徐州老百姓出氣。於是縱兵掃蕩,實行「三光」政策,前後殺了數十萬人,僅一次就在泗水邊「坑殺男女數萬口」,連泗水都被屍體堵塞,為之不流。徐州地區許多城池「無復形人」,不但沒有人影,連雞犬都殺光了,簡直就是慘絕人寰。所以195年曹操打算再次征討徐州的時候,謀士荀彧(音「玉」)就斷言徐州軍民一定會拼死抵抗,決不投降,因為上次殺的人實在太多。確實,曹操這一回,也報復得太過分了。陶謙即便罪大惡極,也頂多殺了他本人或他那一夥,關老百姓什麼事呢?如此濫殺無辜,豈非喪心病狂?
其實,就連他樹的那個樣板張繡,似乎也是遭了報復的。他隨曹操北征烏桓,還沒到地方就死了,死因不明。《魏略》說是被曹丕嚇死的。張繡為了討好曹丕,曾多次請他聚會,沒想到曹丕竟然發怒說:你殺了我哥哥,怎麼還好意思厚著臉皮見人呢!張繡「心不自安,乃自殺」。此案甚為可疑,姑不論。但他的兒子張泉被殺,則是事實。張泉是因牽扯到魏諷謀反案中被殺的。據說此案「連坐死者數千人」,時在建安二十四年(西元219年),是曹操生前最後一次大清洗,下手的人又是曹丕,但下令的卻是曹操。此案的案情倒不復雜。據說魏諷是沛人,「有惑眾才,傾動鄴都」,大約是個「搖唇鼓舌,妖言惑眾」的人。曹操的魏國相國鍾繇(音「由」)見他名氣大,便讓他做了西曹掾。可是這個魏諷,卻趁曹操在前線指揮與關羽決戰之機「潛結徒黨」,與長樂衛尉陳禕(音「伊」)密謀襲取鄴都,抄曹操的老窩。然而事到臨頭,陳禕卻害怕了,便向看家的曹丕自首告密。曹操剷除異己向來就不手軟,何況前方吃緊之時,更不容後院起火。曹丕手上有了老頭子的令箭,也就趁機大開殺戒,殺魏諷,也殺與本案有牽連的人,包括張泉。
現在已無法查明張泉是怎樣捲進此案的。第一種可能是張泉因曹丕逼死了父親,心懷仇恨或心存恐懼而加盟魏諷的徒黨。第二種可能是曹丕因有間接謀殺張繡之嫌疑,畏懼張泉報仇,乾脆逼人謀反,殺人滅口。第三種可能則是曹丕並未逼死張繡,但也深知曹操籠絡張繡,完全是出於政治需要,殺子之仇是不會忘記的。報復既然無法施加於張繡,那就拿張泉來抵罪好了。你殺了我的兒子,我也殺你的兒子,豈不是扯平了?曹丕揣摩到曹操的這一心思,便想趁機替父王了卻這一心思,沒準更能鞏固自己太子的地位。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曹操直接下令處死張泉。總之,張泉之死,很有可能是冤案,或是被逼上梁山。事實上,魏諷一案牽扯的人那樣多(《世語》說數十人,《通鑑》說數千人),冤死鬼是少不了的,其中說不定就有曹操早就想報復又沒有機會報復的人,比如在官渡之戰中與袁紹暗中勾結的那些傢伙。
實際上,曹操既愛才又妒才,能容人也會整人。他整起人來,也與他用人一樣,是「大手筆」。沒有什麼他不敢殺的人,也沒有什麼他殺不了的人。當年在兗州時,他就殺了鼎鼎大名的邊讓。邊讓,陳留人,博學有辯才,所著《章華臺賦》傳頌一時,大將軍何進曾特予徵召,蔡邕、孔融、王朗等名士也都極為推崇,他本人也做過九江太守,後來辭官在家。邊讓自己是名士,自然不大看得起曹操這個宦官養子的兒子,可能很說了些侮辱不恭的話,自以為曹操不敢把他這個大名人怎麼樣。誰知此時曹操還不是宰相,肚子裡也還撐不了船,便悍然地把他殺了,而且還殺了他一家。沛相袁忠和沛人桓邵也看不起曹操,邊讓被殺後,兩人逃到交州,家人卻落入虎口。後來桓邵自首,跪在曹操面前求饒,曹操卻惡狠狠地說:下跪就可以免死嗎?當然不能。結果桓邵也被推出去斬首。
曹操乾的這件事,影響極壞,當時就引發了一場叛亂,事後也一直被人們議論。有了這次教訓,加上官也大了,野心也大了,慢慢學得「將軍額上跑馬,宰相肚裡撐船」,報復起來,也就不那麼直截了當。但報復還是要報復,嫉妒還是要嫉妒的。即便是老朋友,也不例外。老朋友許攸、婁圭,都因為才智過人又「恃舊不虔」(仗著自己是老朋友而對曹操不恭)而被殺。婁圭,字子伯,少有猛志,智勇雙全,追隨曹操,立功極多,曹操常常自嘆不如(子伯之計,孤不及也),終因嫉才而殺了他。
相對婁圭而言,許攸就有點自己找死。他既恃舊,又恃功,一直對曹操不那麼恭敬客氣,常常當著眾人同曹操開玩笑,甚至直呼曹操的小名說:阿瞞呀,沒有我,你就得不到冀州了。曹操表面上笑著說,是呀是呀,你說得對呀,心裡卻恨得咬牙切齒。後來曹操攻下鄴城,許攸又指著鄴城城門對曹操身邊的人說:這傢伙要不是有了我,就進不了這個門啦!曹操便再也不能容忍。當年在官渡,曹操危在旦夕,對許攸的放肆只好忍了又忍,這會兒可就沒有這個必要了。於是曹操便毫不猶豫地要了他的性命。
許攸實在是白長了個聰明腦袋。他難道不知道「伴君如伴虎」,而老虎終究是要吃人的麼?老百姓都知道,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許攸卻不但要去摸,而且越摸越上癮,哪裡還能保住腦袋!
198年,曹操第三次南征張繡,出師不利,困於穰城(今河南省鄧縣),他又對軍師荀攸說,不聽先生的話,以至於此。
賈詡對袁紹的使者說,麻煩足下回去告訴袁本初,他們兄弟尚且不能相容,還容得下天下國士麼?一點面子都不講地就把袁紹的使者打發了。
曹操曾感激地對賈詡說:「使我信重於天下者,子也。」
這是曹操另一位謀士郭嘉的話。
在這裡,曹操利用漢語詞彙的多義性,表達了他與袁紹不同的政治見解。袁紹問「方面何所可據」,這個「方面」,可以理解為地理位置,也可以理解為政治條件;據,則既可理解為據點,也可理解為憑據。如此,則曹操的話就可以理解為:只要依靠正義和人才,什麼地方都是根據地。
古禮,跣足是對於對方的極大尊重,不一定是「來不及穿鞋就匆忙出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