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但凡得罪、頂撞過曹操的人,幾乎都沒有好下場。實在找不到岔子,就誣以謀反;謀反的贓也栽不了,便誣以「腹誹心謗」。腹誹心謗可是既說不清又不要證據的事,當然一抓一個準。這種以「腹誹心謗」為罪名殺人的事,劉邦幹過,漢武帝劉徹幹過,曹操幹起來也很得心應手。那個道德最高尚、品行最端正、作風最正派,在群眾中威望最高的崔琰,就是這樣被曹操整死的。
崔琰,字季珪,是當時最為德高望重的名士,史書上稱他「清忠高亮,雅識經遠,推方直道,正色於朝」,也就是清廉忠貞,正派儒雅,既有高風亮節,又有遠見卓識,看人看得準,做事做得正,而且儀表堂堂,凜然於朝。據說連曹操看到他,也為他那一身正氣而懾服(太祖亦敬憚焉)。事實上曹操也很推崇他,說他有「伯夷之風」,「史魚之直」sup/sup,「貧夫慕名而清,壯士尚稱而厲」,認為崔琰是眾人的表率,時代的楷模。
崔琰也確實不負眾望。他在擔任組織部長兼人事部長職務期間,選拔了大量優秀人才(文武群才,多所明拔),而且量才錄用,不講情面,以致「朝廷歸高,天下稱平」,杜絕了用人的腐敗,樹立了朝廷的威望。
崔琰又是一個光明磊落、胸懷坦蕩的人。曹操晚年,曾為立嗣問題苦惱,不知是立最年長的曹丕呢,還是立最有才的曹植。於是便以信函密問百官,請他們陳述意見,密封以答。唯獨崔琰卻「露板」(不封板牘)公開作答,說:根據《春秋》之義,立子以長,何況五官中郎將(曹丕)仁孝聰明,宜承正統。我崔琰願以死恪守正道。曹操一看,大為驚異。因為曹植正是崔琰的侄女婿。崔琰不舉薦曹植而舉薦曹丕,說明他確實是處以公心的,連曹操也不得不「喟然嘆息」,敬佩他的大公無私。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也被曹操殺了,而且完全是誣殺。殺他的理由,就是「腹誹心謗」。以所謂「腹誹心謗」為罪名來殺人,原本就是混賬邏輯,更何況說崔琰「腹誹心謗」,理由根本就不能成立。事情是這樣的:曹操做了魏王之後,有一個名叫楊訓的人寫了表章,稱頌曹操的功勳和盛德,遭到一些人的非議,說他迎合權勢,為人虛偽。進而又議及崔琰,認為他居然舉薦楊訓做官,是他作為組織部長的失察和失職。於是崔琰便把楊訓奏章的底稿要來看了一下,給楊訓寫了一封簡訊,說:「省表,事佳耳!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此案便由此而起。
我們現在已無法確知崔琰寫這封信的真實想法和動機,但此信確實有些含糊其辭模稜兩可。它直譯過來是:表章我看過了,事情做得還算可以嘛!時間啊時間,隨著時間的變化,情況也一定會發生變化的!這裡的關鍵是:那個還算可以的事是什麼事,而那個會發生變化的情況又是什麼。它們可以理解為楊訓的這份奏章寫得還算可以,或他上奏章這件事做得還算可以,而隨著時間的遷移,人們對楊訓的看法也是會發生變化的。這種理解,就事論事,順理成章。
但告密的人不這麼理解。他的解釋翻譯過來就會是這樣:表章我看過了,曹某人做的那些事還算是可以嘛!天時啊天時,總會有變的時候。所以曹操憤怒地說:老百姓通常都講,生個女娃兒罷了,不過「還算可以」而已,這個「耳」字不是好字眼。「總會有變的時候」,更是出言不遜,別有用心!於是便處崔琰以髡刑輸徒。也就是剃個陰陽頭,送去勞改隊吧。崔琰受此凌辱,內心卻很坦然,行止如故,辭色不撓,毫無猥瑣卑屈、搖尾乞憐的樣子。那個告密者又去報告曹操,說崔琰並無認罪悔改之意。曹操便下手令說:崔琰雖然受刑,卻仍接交賓客,門庭若市,說話抖動著鬍鬚,看人直瞪著眼睛,好像心懷不滿嘛!三天後,負責監視崔琰的官吏報告說崔琰並未自殺,曹操竟發怒說:崔琰難道一定要我去動刀鋸嗎?崔琰聽說這話,點點頭說:這是我的不是了,不知曹公竟有這個意思。於是從容自盡。
崔琰之死,無疑是當時最大的冤案。連陳壽作史時,都忍不住要說:「太祖(曹操)性忌,有所不堪者,魯國孔融,南陽許攸、婁圭,皆以恃舊不虔見誅,而(崔)琰最為世所痛惜,至今冤之。」其實,崔琰並無「不虔」,而曹操早有殺機。西元204年,曹操攻克鄴城,平定袁氏,領冀州牧。他得意洋洋地對剛從冀州監獄裡被救出來、當了他的別駕從事的崔琰說:昨天我查了一下戶口,這一回我可得三十萬人,冀州可真是個大州啊!誰知崔琰卻說:如今天下分崩,九州分裂,袁氏弟兄同室操戈,冀州百姓露屍荒野。王師駕到,沒聽說先傳佈仁聲,存問風俗,救民於塗炭,反倒首先算計能得到多少兵甲,以擴充實力為當務之急,這難道是鄙州男女老少寄希望於明公的嗎?這一番義正詞嚴,嚇得旁邊的賓客臉都白了,曹操也連忙收起得意的神態,向崔琰道歉。因為這實在是正義和正直的聲音,不能不讓人肅然起敬。但那疙瘩,也就結在了心底。應該說,從204年結怨,到216年殺人,曹操等了十二年,他已經等得夠久的了。
我們不要忘記,專制時代那些掌握了權力的傢伙,沒有一個不打擊報復、公報私仇的,曹操當然也不例外。因為就連最窩囊最低能的皇帝和官員都會這一手。所不同的僅僅在於:有的人會當場翻臉,立即實施報復;有的人則會為了長遠的目標和更大的利益,先忍下來,等到秋後再算賬。
但,是秋後算賬還是當場翻臉,卻是英雄或奸雄與狗熊或笨蛋的分野。
於是,崔琰便用自己的死,證明自己是君子;曹操則用崔琰的死,證明自己是奸雄。
孔融的死則有所不同。
孔融,字文舉,據說是孔夫子第二十世孫,來頭自然很大。他小時候便很聰明,被視為「神童」;十六歲時為掩護受宦官迫害的張儉,與哥哥孔褒爭死,被視為「義士」。於是孔融便名滿天下,世人皆知,與前面說到過的那位邊讓同為「後進冠蓋」,三十八歲就當了北海相。後來,他又被曹操請到許昌,當了主管工程的將作大臣(建設部長)。每次朝廷開御前會議,都是他做主發言人,其他卿大夫則不過掛名委員而已。
孔融的才氣大,名氣大,脾氣和架子當然也不小。197年,袁術稱帝,曹操便想公報私仇趁機殺掉與袁術有婚姻關係的太尉楊彪。孔融聽說後,立即去找曹操,說《周書》有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何況楊彪和袁術只是親家!曹操推託說,這是上面的意思。孔融心想:扯你媽的淡!嘴上也不饒人:莫非成王要殺召公,周公也說不知道?如今天下人敬仰您,只因為您聰明仁智,辦事公道。如果濫殺無辜,只怕天下人都要寒心。首先第一個,我孔融堂堂魯國男子漢,明兒個就不來上班了!曹操想想他說得也有道理,就不殺楊彪了,但心裡肯定結了個疙瘩。
然而孔融卻不放過曹操,一有機會就找他的岔子,用諷刺挖苦和故意搗亂的方式來發洩他對曹操的不滿。曹操攻破鄴城,曹丕把袁熙的妻子甄氏搶來做小老婆。孔融就給曹操寫信,說當年武王伐紂,把妲己賜給周公了。曹操因孔融博學,以為真有這事,便問他是在哪本書上看到的。孔融回答說:「以今度之,想當然耳。」又比如曹操為了節約糧食,下令禁酒,說酒可以亡國,由此非禁不可。孔融又跳出來唱反調,說天上有酒星,地上有酒泉,人間有酒德,酒怎麼可以禁?再說從古以來就有因女人而亡國的,怎麼不禁女人?這些話,當然讓曹操很不受用。但孔融來頭大,名氣大,曹操輕易也奈何他不得,但「外雖寬容,而內不能平」。
如果孔融只是說些諷刺刻薄話,也許曹操忍一忍也就罷了。可惜孔融還要攻擊曹操的政治路線和政治綱領,對曹操的每一重大決策都要表示反對,這就使曹操不能容忍了。加上孔融和劉備關係非同一般,曹操又正好要用兵荊州,留著這樣的人在朝中,如何放心得下?於是曹操便決定在消滅劉備之前,先消滅了孔融。
殺孔融畢竟不是殺別的什麼無名鼠輩,還得講點法律程式。因此曹操便任命郗慮去當檢察長(御史大夫),查一查孔融有什麼問題。郗慮原本與孔融不和,對曹操的任命自然心領神會,很快就收集到孔融的罪證,並讓一個叫路粹的人寫了舉報材料。其中最嚴重的一條,是揚言「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卯金刀就是劉(劉)字。這便是謀反了,當然該殺,可殺。於是孔融很快就被下獄、處死、棄市,老婆孩子也統統受到株連。
不過曹操殺孔融,用的卻不是「謀反」的罪名,而是「不孝」的罪名。據路粹的揭發和後來公佈的罪狀,孔融有兩條「反動言論」。一是說:父與子,有什麼恩?論其本義,不過當時情慾發作而已。子與母,又有什麼愛?就像一件東西暫時寄放在瓦罐裡,倒出來後就什麼關係都沒有了。二是說:鬧饑荒時,有點吃的,如果父親不好,便寧肯拿給別人去吃。這樣的言論,當然是「不孝」。所以曹操在佈告上惡狠狠地說:「融違天反道,敗倫亂理,雖肆市朝,猶恨其晚。」不但該殺,而且還殺晚了。
這是典型的以言治罪,也是典型的專制政治。首先,我們不知道孔融是否真有上述言論。但曹操說有,那就有,不容申辯的。其次,即便有,也頂多是不像話,有錯而無罪。但曹操那個時代是不講人權的,連「腹誹心謗」都有罪,何況「猖狂攻擊」?當然該死。最後,曹操自己說「唯才是舉」,盜嫂受金、不仁不孝也不要緊,怎麼可以因為不孝而殺人呢?豈非出爾反爾、自打耳光?再說,孔融只不過有不孝的言論,曹操還把它用到組織路線和人事政策上去了,豈不更該殺?不過,這些話我們並不能去問曹操。正如魯迅先生所說:「我們倘若去問他,恐怕他把我們也殺了!」sup/sup
其實,曹操用不孝的罪名殺孔融,用心是很深的,再次表明曹操是極有心計的政治家,而孔融是意氣用事的書呆子。第一,漢王朝歷來主張以孝道治天下。曹操殺孔融,說明他維護孝道,而維護孝道就是維護漢室。這就光明正大,同時還洗刷了自己「謀篡」的嫌疑,政治上又撈了一票。第二,這樣做,不但能消滅孔融的肉體,還能詆譭孔融的名譽。你想,孔子的二十世孫居然主張不孝,他的人品還靠得住嗎?一個連祖宗都背叛的人,難道還不該死嗎?顯然,曹操不但要整死孔融,還要讓他死有餘辜,死了以後也翻不過身來,遺臭萬年。這一招是非常狠毒也很厲害的。陳壽作《三國志》時,便不敢為孔融立傳。
說來曹操的殺孔融,確有正一正風氣的目的。只不過這風氣與孝不孝的沒有什麼關係,卻與政治關係頗大。我們知道,東漢末年,許多名士都以「清流」相標榜。其中自然有潔身自好的高潔之士,也不乏沽名釣譽之徒。但不論何種「清流」,共同的特點,是才氣大脾氣也大,或沒有才氣脾氣卻很大。他們都自命清高,不肯與所謂俗人來往,也不肯與當局合作,或裝作不與當局合作。如果只是個人生活鬧鬧脾氣,還不要緊,然而他們還要把這種風氣帶到政治生活中來,而且弄得影響很大,這就不能不讓曹操頭疼。曹操是一個在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的非常之人。他要專政,豈容別人天天說他的怪話?他要用人,豈容大家都不來合作?這就要殺一儆百,才能一正風氣,而孔融正好是這樣一隻大公雞。所以他要殺孔融,還要批判他。對另一個才氣和脾氣也很大,地位和影響卻不如孔融的人,就不去動他,而是交給別人去殺。
這個人,就是禰衡。
禰衡,字正平,平原(今山東省平原縣)人。《後漢書》說他「少有才辯,而尚氣剛傲,好矯時慢物」,也就是非常意氣用事,非常剛愎狂傲,喜歡故意和時尚唱反調,和別人過不去,也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的意思。大約意氣相投之故,他和孔融的關係非常之好,無話不談。孔融那兩條不孝言論,據說就是對禰衡說的,並由禰衡到處散佈傳播。路粹還揭發說,孔融和禰衡相互吹捧。禰衡說孔融是「仲尼不死」,孔融則誇禰衡是「顏回復生」。路粹的舉報材料一再提到禰衡,可見孔融一案,在某種意義上是禰衡一案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