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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樁謀殺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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禰衡的被殺,當然首先是得罪了曹操。孔融因愛禰衡之才,多次向曹操舉薦禰衡。曹操自己也是愛才的人,便也想見一見這位名士。可是禰衡卻看不起曹操,自稱狂病,不肯前往,背地裡又大放厥詞,譏諷曹操。曹操哪裡受得了這個?但考慮到禰衡才氣大名氣大,也並不想殺他,只想殺殺他的威風。聽說禰衡善擊鼓,便召禰衡為鼓吏,並大會賓客,閱試音節。這回禰衡倒是來了,而且鼓擊得十分精彩漂亮,「容態有異,聲節悲壯,聽者莫不慷慨」。禰衡又走到曹操面前,卻被負責禮儀的吏員呵住,說鼓吏應該換上特殊的服裝,他怎麼就這樣走進來了?禰衡說:是。於是便當著曹操的面,不慌不忙一件一件脫下自己的衣服,脫得赤身裸體一絲不掛,然後又慢慢吞吞換上制服,再奏鼓曲而去,臉上沒有半點羞愧的意思。這一來,曹操反倒弄得下不了臺。不過曹操到底是曹操,便呵呵一笑對賓客說:我本來是想羞辱一下禰衡的,沒想到反而被他羞辱了。

這事連孔融也覺得太不像話,下來就責備了禰衡一番,並再三申說曹操的慕才之意。禰衡便答應見曹操。孔融十分高興,立即跑去對曹操說了。曹操聽了也很高興,馬上吩咐門人,禰衡來了立即通報。誰知一直等到下午,禰衡才來,而且也不是來道歉,而是來罵人的。只見他身穿一件單布衣,頭頂一襲粗葛巾,手上一根木棒棒,往大營門口一站,開口就罵。一邊罵,還一邊用木棍擊地,罵得抑揚頓挫,有聲有色。曹操勃然大怒,回頭對孔融說:禰衡小子,算什麼東西!孤要殺他,不過殺一隻麻雀老鼠罷了!

禰衡這事做得確實不地道。至少是,他不該把孔融也賣了,弄得孔融裡外不是人,也讓曹操看不起。也許正是出於這種極度的蔑視,曹操甚至懶得親手處死他,而是把他打發到劉表那裡去。劉表素有寬和愛士的名聲,禰衡去了以後,如能改弦更張,和睦相處,倒不失為一個很好的解決辦法。可惜禰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最終與劉表鬧翻,又被劉表打發到黃祖那兒去。黃祖是個大老粗,哪裡吃禰衡這一套?一次宴會上,禰衡又出言不遜。黃祖呵斥他,他反以罵言相對。黃祖大怒,喝令拉出去打屁股,禰衡卻越罵越兇。黃祖再也忍無可忍,便下令殺了這小子。正好黃祖的主簿平時就痛恨禰衡,立即忙不迭地就把他殺了。禰衡死的時候,才二十六歲。

禰衡的死,多少有些咎由自取。他實在做得太過分了。在所有冤死的文士中,他最不值得同情。認真說來,他其實是一個極端自私的人。他的自高自大,就是他自私的表現。在他的心目中,只有自己,沒有別人,所以他誰都看不起。為了表現他的所謂傲氣,不惜把自己的朋友孔融推到極為尷尬的境地。這就不能算是英雄,只能叫作混蛋。

事實上禰衡的所謂傲骨,毫無正義的內容,只不過是他自我表現的惡性膨脹而已,而且到了不惜貶低別人來抬高自己的地步。那時,許昌剛剛建都,四方豪傑,雲集於此,人才濟濟。有人建議他與陳群、司馬朗交往,他一臉的不屑,說自己豈能和殺豬賣酒的人打交道!陳群,字長文,祖父、父親、叔父都是當時的名士,他本人也和孔融是朋友,同朝為官,並不是殺豬的。司馬朗,字伯達,世家子弟,是司馬懿的長兄,當然也不是賣酒的。禰衡這樣說,只能顯示他的狂妄。別人又問他,那麼荀彧、趙稚長怎麼樣呢?荀是曹操的頭號謀士,一表人才;趙是當時的蕩寇將軍,飯量頗大。於是禰衡便嘴巴一撇說:荀某可以憑他的臉蛋去司儀弔喪,趙某憑他的肚皮可以去監廚請客。總之,禰衡誰都看不起,稍微看得順眼一點的也就是孔融和楊修。但禰衡對他倆也不客氣,常常對人說,也就大兒子孔文舉(孔融)、小兒子楊德祖(楊修)還湊合,其他小子提都提不起來。禰衡說這話時,自己不過二十出頭,孔融已經四十歲了,竟被呼為「大兒」,禰衡的狂悖可想而知。sup/sup

如此狂悖無禮的人,人際關係當然也好不了,而禰衡似乎也不想搞好關係。他被曹操驅逐出境,眾人來送他,他卻大擺架子,過了老半天才來,氣得眾人坐的坐,躺的躺,都不理他。禰衡卻一屁股坐下來放聲大哭。大家問他為什麼哭,他說坐著的是墳堆,躺著的是屍體,自己夾在墳墓和屍體之間,能不難過嗎?這樣喜歡罵人,而且罵起來這樣尖酸刻毒的傢伙,有誰會喜歡?

實際上,禰衡正死於他的盛氣凌人。他到劉表那裡,劉表把他奉為上賓,他卻不斷諷刺劉表的左右親信。於是這些人便到劉表那裡去打小報告,說禰衡承認將軍仁愛寬厚,卻以為不過婦人之仁,沒有決斷能力,必敗無疑。這話擊中了劉表的要害,但禰衡卻並沒有說過。然而說它出自禰衡之口,卻誰聽了都信。於是劉表惱羞成怒,便把他打發到黃祖那裡去。曹操送禰衡到劉表那裡,是知道劉表寬厚,對禰衡也尚有網開一面,希望他能好自為之的意思。劉表明知黃祖暴躁,還要把禰衡往他那裡推,就是存心和禰衡過不去,甚至有借刀殺人之意了。

說到底,禰衡是死於沒有法制和人權。因為無論禰衡多麼可惡和討厭,至少罪不當死。但可以肯定,即便是在講法制和人權的社會,他也不會討人喜歡。

相比較而言,楊修死得有些不明不白。

楊修,字德祖,太尉楊彪之子,也是一個聰明絕頂、極有才華的人,連狂妄冠軍禰衡也承認他還算個人物,呼他為小兒。楊修又是一個謙恭的人。他的死,並不因為得罪了誰誰誰。史家一般認為,楊修是死於立儲之爭。當時曹丕和曹植爭當太子,而楊修是幫曹植的。曹操決意立曹丕為嫡以後,為了防止楊修給曹植出壞主意,同曹丕對著幹,惹麻煩,弄得兄弟相爭,禍起蕭牆,便在自己臨終之前一百多天,把楊修殺了。

此說甚為可疑。楊修確實是幫過曹植,但楊修並非曹植死黨。曹丕被立為太子後,楊修就想疏遠曹植。曹植卻一再拉攏楊修,楊修「亦不敢自絕」。曹植畢竟是曹操的愛子,即便當不上太子,也是得罪不起的。楊修雖然出身名門,四世太尉,和袁紹兄弟一樣也是「高幹子弟」,父親又是當朝太尉,但此刻連皇帝都成了曹操的玩偶,太尉又算什麼東西?楊修對曹氏兄弟不巴結著點,又能怎麼樣呢?

何況楊修和曹丕的關係也不壞。楊修曾把一把寶劍獻給曹丕,曹丕十分喜歡,經常把它佩戴在身上。後來曹丕當了皇帝,住在洛陽,也仍佩戴這把寶劍。有一天曹丕從容出官,忽然想起了楊修,便撫著寶劍喝令停車,回頭對左右說:這就是當年楊德祖說的王髦之劍。王髦現在在哪裡呢?及至找到王髦,曹丕便賜給他一些糧食和衣物。俗話說,愛屋及烏。曹丕這麼喜歡這把寶劍,喜歡到連王髦都要賞賜;提起楊修時,稱他的字不稱他的名,都說明曹丕對楊修還是有些感情的,至少不那麼反感。曹丕自己都不想殺的人,曹操替他殺什麼!

曹操是為自己殺楊修的。

楊修這個人,雖然大家都公認他聰明,其實不過小聰明。他輔佐曹植,多半因為揣度曹操會立曹植。所以儘管兩兄弟都和他交往,他還是倒向了曹植。曹植失勢後,他又想開溜,這都是小聰明的表現。他給曹植出的那些點子,也都是小聰明。有一次,曹操命令曹丕、曹植兄弟各出鄴城門外辦事。事先又密令門衛不得放行。楊修猜中了曹操必然有此安排,便事先告訴曹植說:萬一門衛不放侯爺出去,侯爺身有王命,可以殺了他。結果曹植出了城,曹丕沒出去。但曹操的這一安排,是對兄弟倆的綜合考察,既要察其才,更要察其德。曹植表面上贏了這場比賽,卻給曹操留下了曹丕仁厚、曹植殘忍的印象,實際上輸了。楊修知其一,不知其二,看得並不遠,所以是小聰明。

這種小聰明常常使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楊修喜歡揣度曹操的心思,常常替曹植預先設想許多問題,並寫好答案。每當曹操有事詢問時,便把事先準備好的合適答案抄錄送上去,希圖給曹操「才思敏捷」的印象。然而一來二去,曹操便起了疑心,心想曹植再聰明,也不至於如此之快呀!派人一查,就查出了原因。從此便對曹植有了看法,對楊修則更是厭惡之極。

可惜楊修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常常要賣弄小聰明。他身為曹操主簿,卻又不肯老老實實坐在辦公室裡,老想溜出去玩。可是又怕曹操有問題要問,於是每當外出時,都要事先揣度曹操的心思,寫出答案,按次序寫好,並吩咐侍從:如果丞相有令傳出,就按這個次序一一作答。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一陣風吹來,紙張的次序全亂了。侍從按亂了的次序作答,自然文不對題。曹操勃然大怒,把楊修叫來盤問。楊修不敢隱瞞,只好老實交代。曹操見楊修這樣對付他,心中自然十分忌恨。

更糟糕的是,楊修還要在眾人面前賣弄這種小聰明。有一次,曹操去視察新建的相國府,看後不置可否,只讓人在門上寫了個「活」字。楊修便令人將門拆掉重建,說:「門」中「活」,就是「闊」,丞相是嫌門太大了。又一次,有人送給曹操一盒酥糖。曹操吃了一口,便在盒子上寫了個「合」字交給眾人。眾人不解,楊修卻接過來就吃,並說:不是「人一口」嗎?如果說這尚屬雕蟲小技,無傷大雅,那麼,他在軍中的表現就會讓曹操大起殺心。西元219年,曹操親率大軍,從長安出斜谷,進軍漢中,準備和劉備決戰一場。誰知劉備斂眾據險,死守不戰。曹操欲攻不得進,欲守無所據,戰守無策,進退兩難。有一天部下向他請示軍中口令,竟答應以「雞肋」。楊修聽了,立即收拾行裝。大家忙問何故,楊修說:雞肋這玩藝,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主公是打算回家了。

這一回又叫楊修猜中了,可這一回只怕也就要了他的腦袋。果然,不到半年工夫,曹操就殺了楊修,罪名是「漏洩言教,交關諸侯」,大約相當於洩漏國家機密罪、結黨營私罪和妖言惑眾罪。

據說,楊修臨死前曾對人說:「我固自以死之晚也。」但如果他以為他的死,是受曹植的牽連,那就是死都不明白。楊修不明白,他是生活在一個專制的體制之中,而曹操又是這種體制下罕見的幾個「雄猜之主」之一。這類人物,猜忌心和防範心都是很重的。他們最忌恨的,便是別人猜透他們的心思。因為他們要維護自己一人專政的獨裁統治,就必須實行愚民政策和特務政治。別人的一切他都要掌握,自己的想法卻不能讓別人知道,除非他有意暗示、提醒你。總之,獨裁者必須把自己神秘化,才能顯得「天威莫測」,讓別人戰戰兢兢,自己得心應手。楊修對曹操的心思洞若觀火,而且連將要提問的次序都能猜到,這實在太恐怖了。有這麼個像x光機一樣的人物守在自己身邊,曹操還能玩政治嗎?如果楊修猜出來了卻並不說出去,也許還好一點。他又偏要到處張揚,這就至少會顯得曹操城府不深,不過如此,就會啟動一些人的不臣之心。因此,楊修這顆釘子,非拔掉不可。可以說,禰衡之死,是因為他太不瞭解人;楊修之死,則因為他太瞭解人。而且,他們又都不瞭解自己,也不瞭解人與人之間究竟應如何相處。

簡單地說,崔琰是死於他的忠誠正直,孔融是死於他的不識時務,禰衡是死於他的狂妄悖謬,楊修是死於他的自作聰明。崔琰死得最冤,而禰衡死得最沒價值。

伯夷是所謂「君子」的典型,據說他「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史魚則是所謂「直臣」的典型,因衛靈公不納他的忠言,便在臨終前留下遺囑,不讓家人給他在正堂治喪,終於用這「尸諫」的方式,迫使衛靈公改正了錯誤。所以孔子說:正直啊,史魚!國家有道他像箭一樣直,國家無道他也像箭一樣直。孟子則說: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

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

補註:此處可討論,請參看《關於「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的正解》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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