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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愛的奸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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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不但有情,而且可愛。

曹操最可愛之處,在於他愛講真話。本來,搞政治鬥爭,在官場上混,是難免要講些假話的,至少要講官場套話,何況曹操是「奸雄」!但只要有可能,他就講真話,或講得像真話,不做官樣文章。他的《讓縣自明本志令》,原本是一篇極其重要的政治文告,稱得上「政治綱領」四個字的,卻寫得實實在在,明明白白,通篇大白話,一點官腔都沒有。他先是坦率地承認自己原本胸無大志,也不是什麼知名人士。起先只想當個好郡守,後來也只想當個好將軍,連兵都不敢多帶。只因為時勢推演,才把自己推到這個位置,實在是「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不過現在倒是可以說句大話了:設使國家無有我曹某,真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當然這樣一來,說我閒話的人就多了。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大家:我只想當齊桓公、晉文公,奉天子而霸諸侯。這話我不光是對諸位說,也對老婆孩子說。我還說百年之後,讓姬妾們全都改嫁,把我的這些心思傳遍四方。同樣,我也要明明白白告訴大家,讓我現在放棄兵權,回家養老,那也是辦不到的。為什麼呢?就是怕一旦失去兵權,便會被人所害,國家也不得安寧。我最多隻能把皇上的賞賜讓一些出去,權力是不讓的。總之,「江湖未靜,不可讓位;至於邑土,可得而辭」。這就是我的態度!

這話說得實在是再直白不過,直白得你沒有話說。你說他吹牛吧,他沒吹,他少年時確實沒有什麼地位和聲望;你說他騙人吧,他沒有騙,他說他確實想當官,而且還想當齊桓公、晉文公,野心已經夠大的了;你說他假謙虛吧,他口氣大得很,說沒有老子天下立馬大亂;你說他不老實吧,他很老實,說手上的權力一時一刻都不放,一分一寸都不讓。話說到這個份上,你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沒有了。

曹操實在是聰明:在一個人人都說假話的時代,最好的武器就是實話。這不但因為實話本身具有雄辯的力量,還因為你一講實話,講假話的人就沒轍了,他們的戲就演不下去了。演不下去怎麼樣呢?只好下臺。所以,對付那些一貫講官話、套話、假話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直通通地講實話。就像那個孩子大喊一聲「皇帝沒穿衣服」一樣。這時,那些一貫說假話的人,就會發現原來自己也沒穿衣服,其狼狽不堪可想而知,其沒有招架之功也可想而知。

曹操這樣說,並不完全出於鬥爭策略,還因為他天性愛講真話、實話。因此他講得自然,講得流暢,講得大氣磅礴。即便這些實話後面也有虛套,真話後面也有假心,甚至有不可告人的東西,也隱藏得自然,不露馬腳。曹操確實很實在。他吃不講究,穿不講究,住不講究,只要飽肚子,有營養,衣服穿著舒適,被子蓋著暖和就行了。他唯一的「奢侈品」大約也就是歌舞藝人和小老婆。但曹操即便好色,也好得實在,並不以什麼「子嗣艱難」為藉口。他招聘人才也很實在,說不管什麼人,在朝也好,在野也好,雅也好,俗也好,只要有治國用兵的本事就行,哪怕有不好的名聲,可笑的行為,甚至「不仁不孝」,都不要緊,反正能抓老鼠就是好貓。

正是這種實在,為奸詐的曹操平添了許多可愛。他西征馬超、韓遂時,同韓遂在戰場上約見。韓遂計程車兵聽說曹操親自出場,都爭先恐後伸長了脖子要看他。曹操便大聲說:你們是想看曹操吧?告訴你們,和你們一樣,也是個人,並沒有四隻眼睛兩張嘴,只不過多了點智慧!這話說得很實在,也很可愛,還很灑脫。

日常生活中的曹操,確實是一個很灑脫很隨和的人。他常常穿薄綢做的衣裳,腰裡掛一個皮製的腰包,用來裝手巾之類的零碎東西,有時還戴著絲綢制的便帽去會見賓客。與人交談時,也沒什麼顧忌,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怎麼說就怎麼說。說到高興處,笑彎了腰,一頭埋進桌上杯盤之中,弄得帽子上都是湯湯水水。他喜歡開玩笑,常常正經事也用玩笑話說。建安十七年機構改革時,有人要求裁併東曹,其意在排擠秉公辦事、不徇私情的東曹掾毛玠。曹操的回答卻很幽默:日出於東,月盛於東,東西東西,也是先說東而後說西,為什麼要裁併東曹呢?又比如閻行投靠韓遂,父親卻在曹操手裡做人質。曹操便給閻行寫信說:令尊大人現在平安無事。不過,牢獄之中,也不是養老的地方,再說國家也不能老是替別人贍養父親呀!

曹操喜歡開玩笑,也喜歡會開玩笑的朋友。太尉橋玄是最早賞識曹操的人,和曹操算是「忘年交」。曹操在祭祀橋玄的文章裡就講了一句笑話,說當年橋老曾和他「從容約誓」:我死以後,路過我的墳墓,如果不拿一斗酒一隻雞來祭一祭,車過三步,你肚子疼起來可別怪我。這就比那些官樣文章的悼詞可愛得多,情感也真實得多。曹操還有一個老鄉叫丁斐,愛貪小便宜,居然利用職權用自家的瘦牛換公家的一頭肥牛,結果被罷了官。曹操見到他,故意問:文侯呀,你的官印到哪裡去了?丁斐也嬉皮笑臉地說:拿去換大餅吃了。曹操哈哈大笑,回過頭來對隨從說:毛玠多次要我重罰丁斐,我說丁斐就像會抓老鼠又偷東西吃的貓,留著還是有用的。

曹操的這種性格,對他的事業很有幫助。搞政治的人,太一本正經其實不好。不是讓人覺得城府太深,不可信;便是讓人覺得不通人情,不可近。最好是辦事嚴肅認真,平時灑脫隨和,原則問題寸步不讓,雞毛蒜皮馬馬虎虎,既有領袖的威望威嚴,又有人情味、幽默感。這樣的人,最能得人衷心的愛戴和擁護。曹操便正是這樣的人。

的確,曹操雖然灑脫隨和,卻並不輕浮。他其實是個很深沉的人。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曹操狡詐,但不少人又認為他輕浮(即所謂「佻易無威重」),這就是品人之誤了。狡詐和輕浮是不能相容的。輕浮的人必不狡詐,而狡詐的人也一定深沉。因為深沉才有城府,有城府才有權謀。輕浮的人,一眼就能被人看穿,還想搞陰謀詭計?笑話。

事實上曹操並不輕浮,也不喜歡輕浮的人。在曹操眼裡,孔融、禰衡之流便正是輕浮的人。正因為視其為輕浮的人,所以,曹操只是把禰衡驅逐出境,對孔融也遲遲沒有下手。直到孔融上書,提出「千里寰內不以封建諸侯」的主張,幾乎要把曹操趕到天荒地遠去時(曹操當時封武平侯,封邑離許都僅三百里),曹操這才忍無可忍。即便這樣,曹操還是先給了他一個警告。曹操曾以調解孔融和郗慮的矛盾為名,給孔融寫了一封信,信中說:我雖然進不能施行教化移風易俗,退不能建立仁德團結同僚,但是我撫養戰士,殺身為國,打擊那些輕浮虛華又愛結黨營私的小人(浮華交會之徒),辦法還是很多的。可見曹操十分憎惡輕浮,他自己當然也不輕浮。

不錯,曹操小時候是不那麼「正經」。他喜歡飛鷹走狗,甚至胡作非為,或者搞點惡作劇,但也喜歡讀書,這正是他不同於劉邦、項羽等人的地方。在後來複雜尖銳的政治鬥爭中,他更是磨礪得深於城府,沉於靜思。史書上講,他「御軍三十餘年,手不捨書,晝則講武策,夜則思經傳」,這是輕浮的人嗎?他穿便衣,說笑話,作辭賦,聽音樂,只不過是他緊張工作之餘的一種放鬆,也是他內心世界豐富的一種表現,沒準還是他麻痺敵人的煙幕彈。他行文、做事、用人的不拘一格,更不是輕浮,而是大氣。大法無法。對於曹操這樣的大手筆,根本就用不著那麼多的格式,那麼多的講究。

曹操的深沉,還表現在他識人之準,用心之深。曹操是很有心計的。表面上,他可以和你握手言歡,可以和你嘻嘻哈哈,但他無時無刻不在觀察你,而且入骨三分。袁術那麼氣焰囂張,袁紹那麼不可一世,曹操都不放在眼裡,但對於那個先前賣草鞋、此刻又寄人籬下的劉備,卻另眼相看。儘管劉備在他手下時一再韜光養晦,裝聾作啞,曹操還是一眼看穿:「今天下英雄,唯使君(指劉備)與操耳!」嚇得劉備當場就掉了筷子。也許曹操不該把這話當著劉備的面說出來,但這可以理解為不夠穩重,也可以理解為火力偵察,或敲山震虎。意思是說:咱們倆誰也別裝孫子。咱倆誰也不比誰更傻,或誰也不比誰更聰明。果然,劉備再也裝不下去,找個機會就逃之夭夭了。

如果說,放走劉備,是曹操自己也不能原諒自己的一次疏忽,那麼,他收拾別人,應該說都是步步為營,相當縝密的。為了殺荀彧,他先是請荀彧到前線勞軍,把他調離朝廷。接著,將其尚書令的職務解除,降為參丞相軍事,使之成為自己的直接下屬。最後,派人給荀彧送去一個食盒。荀彧開啟一看,裡面什麼也沒有,是空的。於是自殺。這樣的手段,是輕浮的人使得出的麼?在曹操的手下,誰要當真以為他輕浮,那麼,自己的腦袋只怕離搬家也就不遠了。

然而曹操又是一個熱愛生命熱愛生活而且好讀書、勤思考的人。這就使他的深沉不同於一般陰謀家、野心家的深於城府,而是有一種對宇宙人生的深刻思考。他的《龜雖壽》和《短歌行》說:神龜能活千年,也有死亡的時候;飛龍能上九天,終將變成灰土(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人的一生能有多久?就像那早晨的露水,轉瞬即逝(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這樣短暫的人生,難道不應珍惜?這樣脆弱的生命,難道不應呵護?這樣不多的時光,難道不應抓緊嗎?

這就似乎可以看作是對宇宙人生的一種哲學思考了。當然,曹操是站在他政治家的立場上來思考的。因此他的結論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是「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也就是說,應該抓緊這不多的時光,在短暫的人生中做出轟轟烈烈的事業,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但這樣一種政治抱負,由於有對宇宙人生的哲學思考為背景,有著「讓有限的生命變成永恆」的意思,就比「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或「大丈夫當如此也」更有格調和品位,也更大氣。

曹操確實是很大氣的。讀他的詩和文,常會感到他的英雄氣勢。哪怕是信手拈來、嬉笑怒罵、隨心所欲的短章,也因有一種大氣而不顯粗俗。尤其是他的《觀滄海》,是何等的氣勢:「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裡。」這樣的詩句,確非大手筆而不能作。鍾嶸說:「曹公古直,甚有悲涼之句。」這種悲涼,除如劉勰所說,是「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外,與曹操對宇宙人生的哲學思考也不無關係。曹操畢竟是亂世英雄。對於生命的毀滅,他比誰都看得多,比誰都想得多。他的感慨,是多少帶點終極關懷的意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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