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位兩朝開濟的老臣一開始可能把事情想簡單了,也把對手想簡單了。他們顯然沒有想到,武則天這個「賤人」在李治的心目中會有那麼重要的地位;他們也沒有想到,李治這個「娃娃」犟起來會像一頭驢。他們沒有進行很好的策劃就匆忙上陣,以為只要他們一反對,李治和武則天就沒轍了。所以,他們的反對顯然有點意氣用事,而且一上來,就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第一個上陣的是褚遂良。褚遂良是前朝元老,顧命大臣,反對廢王立武,立場堅定,旗幟鮮明,膽氣很壯,做法卻不大得體。他的理由有兩條:一,王皇后出身名門,先帝所選,又沒有犯什麼大錯誤,不能廢。二,即便要另立皇后,也得妙選天下名門望族之女。武則天侍奉過先帝,名聲太壞,不能立。最後的一招,則是把手中的象笏往地上一放,說:這象笏是陛下所賜,現在還給陛下,請陛下準臣告老還鄉!
這第一炮就打走了火。目標沒有對準武則天,卻把炮彈全砸在李治身上。事情當然是李治引起的。畢竟是李治要換老婆,不是別人要換,或武則天公然要當。但李治是不能反對的,因為他是大唐王朝的皇帝。反對李治,就是反對大唐。至少是公開反對皇帝,等於跟自己有仇。褚遂良一上來,就把矛頭直指李治,簡直就是自己找不痛快。
其實,在這場廢立鬥爭中,不但不能反對李治,而且還要爭取李治。因為要換的那個人,不管你算她是李治的老婆也好,算她是大唐的皇后也好,換不換,最後還得既是老公又是皇帝的李治說了算。既然是李治說了算,你就只能說服李治,不能攻擊李治。但褚遂良說的那些話,在李治看來,句句都是攻擊他,字字都和他過不去。褚遂良一開始就說王皇后是先帝所選,不能廢,這就不但是拿先帝來壓服李治,而且等於說他李治沒有選擇老婆的權利。李治也明白,他是不如先帝,但他好歹也是現任皇帝,怎麼就連個換老婆的權利都沒有?武則天的心腹許敬宗在朝中大造輿論,說一個老農民多收了幾鬥穀子,也要換老婆,何況貴為天子?這話雖然說得粗俗不堪,也不成體統,居然把至尊天子和鄉下老農相提並論,但李治如果這回換不了皇后,豈不是連鄉下老農都不如了?這口氣如何咽得下!
褚遂良又說,先帝臨終時,拉著陛下的手對臣說:「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先帝言猶在耳,陛下不會忘記吧?這就不但是抬出先帝壓皇帝,而且是倚老賣老,把皇帝當小孩子,自己擺老資格了。李治血氣方剛(二十八歲),又是皇帝當得正過癮的時候(當了六年),哪裡受得了這個?一聽就氣炸了肺。不錯,李治是比較柔順懦弱,但不等於沒有脾氣。事實上,柔弱的人往往倔強,正如剛毅的人往往豁達。況且,再柔弱的人,只要當了皇帝,手上有了生殺予奪之權,也會變得有脾氣的。而且,正因為李治一貫被視為柔弱,也就特別怕人家說他沒用,很需要找一兩隻雞來殺一殺,表示他不是好欺負的。褚遂良這一回就撞到了槍口上。
何況褚遂良還把老賬也翻了出來,說什麼武則天曾侍奉過先帝,天下人人皆知,陛下立她為後,如何向世人交代、向歷史交代云云。這就等於說武則天是破鞋,不乾不淨;李治亂倫,少廉寡恥了。老實說,這話即便對普通老百姓,也不好當面說的,怎麼可以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對皇帝說?至少,李治可以問他一句:褚遂良,你是來和朕商量事情的,還是來和朕吵架、揭朕之短的?苟有此一問,褚遂良一定無言以對。
事實上,褚遂良就是來和李治吵架的,要不然他摜紗帽幹什麼?身為朝臣,當眾交出象笏,這就不但是同皇帝吵架,而且是公開同皇帝翻臉了。褚遂良實在糊塗。他以為正義和真理在他這邊,就可以理直氣壯、慷慨陳詞,沒想到在李治眼裡,這是目無君父、犯上作亂。你既然不把皇帝放在眼裡,皇帝當然也可以不把你放在眼裡。你既然要和皇帝斷絕關係,皇帝當然也可以和你斷絕關係。不信咱們君臣比試比試,看看究竟誰怕誰?於是李治勃然大怒,喝令:拉出去!躲在簾子後面的武則天也怒不可遏,忘乎所以地叫了一聲:還不殺了這野種!
由於褚遂良的意氣用事不講策略,一局棋完全被他攪亂。現在,問題已經由王皇后該不該廢,武則天該不該立,變成了褚遂良該不該殺。長孫無忌他們只好趕緊先來救褚遂良的命,武則天的事就顧不上了。
說起來,褚遂良也算是一個老政治家了,不知為什麼遇事這麼沉不住氣,又這麼不動腦子。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說門第,卻不知大唐王朝從李世民開始,最恨的就是門第;sup/sup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先帝,卻不知李治最討厭的就是別人老拿先帝和他比,老拿先帝來壓他。兩年後,被貶到愛州(今越南清化)的褚遂良上表自陳,重提往事,顧影自憐,字裡行間充滿了哀求。他說:當年承乾和李泰都想當太子,是我和無忌堅定不移地擁戴陛下;先帝去世以後,又是我和無忌不辭辛苦地輔佐陛下。我自悔有忤聖意,但希望陛下看在往事的分上,多多哀憐。他甚至還提到太宗去世時,李治扒在自己肩上痛哭失聲的事。然而,這封信送到李治手裡,卻如泥牛入海,全無訊息。據說,李治連看都沒看。
西元658年,褚遂良在憂鬱中死去,時年六十三歲。
褚遂良實在是糊塗透頂。他應該知道,在專制體制下,政治人物之間,尤其是君臣之間,是沒有什麼交情和友誼可言的。如果對方是英雄,是虎,是豹,也許還能用理性喚醒,用真情感動。可惜李治不是。對於李治這樣一隻大尾巴羊,重提往事等於揭他老底,只能使他惱羞成怒。我相信,李治在看了褚遂良這封信時,一定在鼻子裡哼了一聲:到這個份上了,還要擺老資格。於是把心一橫:去他的,不理他!
另一位老政治家李世勣就沒有這麼蠢。
當李治召集御前會議,討論廢王皇后、立武則天問題時,李世勣請了病假。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這個時候生病,李世勣這病生得蹊蹺。
李世勣確實有心病。
李世勣是大唐王朝的開國元勳,和李世民關係極好。他原本姓徐,因為功勳蓋世而被太宗賜姓李,又因避李世民之諱,時稱李勣。李世勣和李世民的關係,據說是「外雖君臣,內實骨肉」,是穿一條褲子都嫌太肥的「鐵哥兒們」。李世勣生病,李世民聽說鬍鬚灰可以治,就把自己的鬍鬚剪了燒成灰,給李世勣做藥。有一天,李世民對李世勣說:我要把兒子託付給你。你不辜負李密,也不會辜負我。李世勣感動得把手指都咬出了血。可是,當李世民立李治為太子時,卻莫名其妙地把李世勣貶到千里之外、萬山叢中的疊州(今甘肅省迭部縣)去了,並沒有把兒子託給他。李世民對李治說:李世勣的才能智慧綽綽有餘,但你對他沒有恩德,恐怕他未必對你效忠。朕現在就把他貶到天荒地遠去。他如果立即上路,你將來可以重用他;他如果觀望猶豫,不及時赴任,那就只有把他殺掉!
李世勣沒有觀望猶豫。他接到任命,連家都沒有回,立即就到疊州去了。所以,李治一即位,就立即召回李世勣,委以重任。
然而,李世勣卻徹底地心灰意冷。他十七歲參加瓦崗軍,以後又事奉李淵、李世民、李治三朝天子,幾十年軍旅生涯,幾十年政治風雨,早已磨練得老於世故,縝密圓滑,何況太宗駕崩前的突然被貶,還記憶猶新!那一次自己如果不是看透了李世民的心思,只怕腦袋早就搬了家。想起來真是既寒心,又後怕,不寒而慄:你不仁,休怪我不義。我憑什麼還要再摻和到你們李家舅甥之間的糾紛裡去?我又憑什麼還要再為你們李家出謀劃策赴湯蹈火?他現在對政治、對官場、對人生,是越看越透了。他犯不著為什麼朝廷綱紀或君臣大義之類,空洞的東西獻出生命,也犯不著和長孫無忌、褚遂良這夥飛揚跋扈的傢伙攪和在一起。因此,他決定持一種超然旁觀的態度。當李治向他徵求意見時,他也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再問外人?
李世勣這個不是態度的態度卻給李治以極大的鼓舞:對呀,我是皇帝。我的家務,關這些老白菜幫子什麼事!這個態度也等於變相地告訴李治:並非所有元老重臣都一邊倒地反對廢王立武。這下子李治既有決心又有信心了。西元655年,或者說,唐高宗永徽六年十月十三日,李治下詔廢王皇后、蕭淑妃。十九日,百官請立中宮,李治詔立昭儀武氏為皇后。武則天終於達到了目的。
武則天到底是武則天呀!就在李治下詔立她為皇后的第三天,即十月二十一日,武則天上表,要求褒獎韓瑗、來濟。韓瑗和來濟都是反武派的中堅。早在廢王立武之前,李治曾提出封武則天為「宸妃」。唐制,天子四妃,曰貴淑德賢。武則天卻要求在此四妃之上再設宸妃。宸,北辰也,即北極星,是帝王的象徵。宸極指君位,宸居則指帝王的居處,也代指君位。武則天要當宸妃,意思很清楚,就是要當準皇后。這是她一時半會當不上皇后時,使出的緩衝之計。但這樣一個妥協平衡的方案也遭到韓瑗和來濟的極力反對,說是史無前例。在冊立皇后的問題上,韓瑗和來濟也是堅定的反對派,而且話說得很難聽,連妲己、褒姒(音「四」)的故事都被翻出來了。現在武則天居然以他們曾經反對自己當宸妃為由提出要褒獎他們,韓瑗和來濟都斷定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韓瑗和來濟估計得並不錯。武則天是不會放過她的仇人的。就在她正式成為皇后的二十六天後,王皇后、蕭淑妃被賜自盡。兩年後,韓瑗和來濟被貶。四年後,長孫無忌也被謀殺。辦法是劉邦、曹操都用過的:誣以謀反。
韓瑗也被牽涉到這個案子裡,只不過其時韓瑗已死,武則天沒砍成他的頭。來濟的下場要好一些:他是在和突厥作戰時戰死的,沒給武則天留下誣以謀反的機會。
當然,武則天此刻還顧不上收拾他們。她正忙著加冕呢!十一月一日,舉行了隆重的冊封皇后儀式。禮使英國公李世勣將皇后的璽綬恭敬地奉獻給武則天。接著,盛裝的新皇后又來到肅儀門,接受文武百官、四夷君主的祝賀。這種朝拜皇后的儀式是由武則天首開先例的。武則天,這個木材商的女兒,太宗宮殿裡卑賤的侍妾,感業寺裡孤寂的尼姑,終於實現了她的願望,成為大唐王朝的堂堂國母。這一年,她三十二歲。
現在,作為一個女人,武則天已經到了頂。精力旺盛、才智過人而又不甘寂寞的她,便只好去做男人的事情。
關於這個問題,我在《中國的男人和女人》一書中有所論述,請參看。
小公主之死其實有多種可能。比如正好突發急病,或王皇后因為沒有撫育孩子的經驗,被子蓋得太嚴捂死了,甚或就是武則天自己掐死的。姑不論。
貞觀年間,高士廉等人作《氏族志》,仍以山東崔幹為第一等,李世民看了就很不高興。後來,李治和武則天又頒佈《姓氏錄》,進一步打擊門閥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