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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的皇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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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徐敬業敗就敗在這裡。軍師魏思溫曾對他說,他們既然是以匡復唐室、勤勞王事為號召,就該直取洛陽,爭取天下人的群起響應。然而徐敬業卻抵擋不了所謂「金陵王氣」和據地稱王的誘惑,不肯北伐而要東征,結果一敗塗地,在逃往高麗的途中被部下殺死。他只鬧騰了四五十天便身敗名裂,只能說是活該。

就在武則天取消徐敬業姓李資格的前一天,即光宅元年十月十八日,宰相裴炎被斬殺于都亭。他的死,也冤也不冤。

裴炎是以謀反罪被殺的。證據是他曾與叛亂分子駱賓王私下接觸,並與徐敬業有書信來往。據說,駱賓王為了策反裴炎,曾編造民謠「一片火,兩片火,緋衣小兒當殿坐」,並解釋說:「緋衣」即裴,「一片火,兩片火」即炎,「小兒」即子隆(裴炎的字),「當殿坐」自然是當皇帝了,因此激起了裴炎的反心。又據說裴炎給徐敬業的信中只有「青鵝」兩個字,被武則天猜出謎底,是「十二月(青),我自與(鵝)」,也就是裴炎將於十二月在朝廷發動政變,以應揚州軍事。總之,按照這些說法,裴炎的謀反,既有犯罪動機,又有犯罪事實,鐵證如山,不容狡辯,該殺。

其實,裴炎與徐敬業並不是一路人。他對徐敬業這個人和徐敬業要做的事都有所警惕,並不想摻和進去。徐敬業的目的是推翻武氏,自己稱王;裴炎的目的則是逼退太后,還政睿宗。他們在倒武這一點上有共同之處,但分歧則更大。裴炎反對搞武裝叛亂,更不想讓徐敬業成什麼氣候。他的打算,是和程務挺一起,對武則天進行「兵諫」,就像「西安事變」時張學良、楊虎城對蔣介石做的那樣。只不過張、楊搞成了,裴、程沒搞成。沒搞成的原因是運氣不好。他們的計劃,原本是打算趁武則天游龍門時,「以兵執之」,逼她交出政權。只是因為天不作美,大雨不止,這個計劃一直無法實施。

因此,當徐敬業在揚州起兵時,裴炎的心情,可以說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終於有人向武則天的權威公開挑戰,她大約再也不能一意孤行。懼的是戰端一開,時局將不可收拾。而且,不管是現在對付足智多謀的皇太后,還是將來對付重兵在握的徐敬業,都是難題。但他實在不願放棄這千載難逢可以坐收漁利的天賜良機。於是便決定豪賭一把。他對武則天說:皇帝年長,不親政事,這才給叛匪以口實。如果太后還政於皇上,臣以為叛軍不討自平。

裴炎下的是一著險棋。他的如意算盤是:既然自己兵諫不成,就借徐敬業的兵。先借徐敬業的兵逼武則天下臺,再用武則天的兵逼徐敬業就範。只要太后退位,皇上還朝,徐敬業的軍事行動便師出無名,再堅持下去就是謀反。那時,不說是「不討自平」,便是要討,也容易得多。無論兵不血刃平息叛亂,還是不動干戈奪回朝政,他裴炎都是蓋世英雄,千古名臣。何況,裴炎的說法,也並非沒有道理。徐敬業並沒有反唐。相反,他打的正是匡復唐室的旗號。如果皇帝回到朝廷,徐敬業豈有不偃旗息鼓、俯首稱臣之理?

可惜武則天沒那麼好哄。她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好笑:少跟老孃來這一套!不討自平?天下哪有不討自平的反賊!大軍征討還不一定平呢!以你裴炎頭腦之清醒、政治經驗之豐富,難道不懂這個道理?難道看不出徐敬業的真實目的是「凡諸爵賞,同指山河」?即便我把政權還給皇帝,他徐敬業也會藉口「還政是假」云云繼續興兵作亂。看來,所謂「不討自平」是假,要老孃下臺才是真。難怪他對討伐叛賊毫無興趣(不汲汲議誅討)了。對這種人,武則天從來就不手軟:你裴炎和徐敬業不是南北呼應一唱一和嗎?那好,不管你是敲邊鼓也好,做內應也好,或者趁火打劫、渾水摸魚也好,老孃先殺了你再說,免得變生肘腋,防不勝防。所以,武則天沒有絲毫猶豫就把裴炎送上了斷頭臺。平息揚州叛亂以後,又斬殺程務挺于軍中。

裴炎謀反案在朝中引起很大震動。很少有人相信裴炎謀反是真的。因為誰都知道裴炎既是忠臣又是清官。裴炎被捕後,照例抄家,卻發現堂堂相府,居然家徒四壁,一貧如洗。程務挺就更是冤枉。作為大唐一代名將和功臣,他不但沒有謀反,而且在前方奮勇作戰保衛邊境,殺得敵人聞風喪膽不敢來犯。程務挺被害後,邊境將士悲痛莫名,痛哭流涕,突厥則歡呼雀躍,大擺宴席。武則天殺程務挺,實在是做了一件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實際上,裴炎和程務挺反不反,只有武則天和他們兩人心裡有數。這就是:如果武則天不當皇帝,還政於睿宗,裴炎和程務挺必不反;如果武則天悍然稱帝,裴炎和程務挺必反無疑。只不過這話誰都不能說出口罷了。所以,當有人勸裴炎認罪求情,或可免於一死時,裴炎只是笑著搖搖頭說:宰相下獄,斷無全理。多餘的話無須再講。同樣,當朝中大臣擔保裴炎不反,說「若裴炎謀反,臣輩也謀反了」時,武則天也只是笑著搖搖頭說:朕知裴炎必反,卿等必不反。可見雙方都心照不宣。

其實,不論裴炎謀反一案是否證據確鑿,他的死,都是一個悲劇。對裴炎是悲劇,對武則天也是悲劇。因為他們都沒有「錯」,又都付出了代價,而且損失慘重。裴炎是為了維護自己的主張而被殺的。這個主張就是:皇帝只能由男人來當,而且只能由李世民的子孫來當。從封建禮法和裴炎所受的教育來看,這是對的,是「正義」和「正道」。武則天的主張則是:強者為王。皇帝應該由有能力的人來當,而不拘於這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姓李還是姓別的。從另一個角度來講,這也不錯,也是「正義」和「正道」。結果,裴炎和武則天為各自不同的「正義」和「正道」發生衝突,並分別付出代價:裴炎丟了性命,武則天則失去了一代名臣和一代名將,等於砍掉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不過,武則天在內心深處還得感謝裴炎。

如果說,徐敬業短命的叛亂增強了武則天的信心,使她感到天下事並非不可為之,那麼,裴炎未遂的政變則提醒她要小心,萬萬不可大意失荊州。道路並不平坦,前途也不會一帆風順,而是危機四伏、險象環生。徐敬業的叛亂固然不得人心(誠如時人陳子昂所說「揚州構逆,殆有五旬,而海內晏然,纖塵不動」),自己的臨朝稱制也同樣頗遭物議(亦如重臣劉禕之所言:「太后既廢昏立明,安用臨朝稱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看來,李唐宗室的殘渣餘孽倒不可怕,禮法傳統卻是很難戰勝的勁敵。想當年,曹操在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尚且只能「挾天子以令諸侯」,如今武某要在尋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就更得要有非常之舉。顯然,對於武則天而言,她通往帝位的道路,只能由屍骨來鋪就。她頭頂上那女皇的皇冠,也只能用鮮血來染成。她不能等著人撞到槍口上來。她必須製造恐怖,大開殺戒,讓所有人都服服帖帖、噤若寒蟬。

現在武則天深信她是在進行一次翻天覆地的偉大革命。「革命」這個詞,在中國古代原來就是「改朝換代」即「變革天命」的意思,比如殷革夏命、周革殷命等。所以《周易》說「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不過,商湯革命也好,周武革命也好,和武則天的革命都頗不相同。前者發生在舊王朝行將就木之際,後者則發生在新王朝蓬勃興旺之時;前者是一個男性家族取代另一個男性家族,後者卻是一個女人要顛覆男人的天下;前者是通過武裝奪取政權,後者可只能搞宮廷政變。顯然,武則天的難度更大,是否「順乎天而應乎人」也大成問題。然而武則天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不信邪不服輸、連日月星辰都為之一空(曌就是日月空)的偉大女性。如果上帝不准她革命,她就革上帝的命;如果老天不給她革命的氛圍,她就自己來創造;如果所有人都不贊成她革命,她就讓大家都不敢開口說話。總之,她必須創造一種政治氣氛,讓所有的人都知道對她的反抗已徒勞無益。

於是武則天開始理直氣壯地實行她的特務政治和恐怖統治。這種政治和統治的核心部分,是告密制度、酷吏集團和冤假錯案。製造冤假錯案,誣陷自己的政敵和不喜歡的人謀反,是一切專制獨裁者的慣用伎倆。劉邦用過,曹操用過,武則天當然也可以用。武則天的不同之處,是公開地、普遍地通過鼓勵告密和起用酷吏來大規模製造冤假錯案。大約很少有人像武則天這樣把告密合法化並公開予以鼓勵了。她規定,任何人都不得阻攔告密的人。即便是樵夫和農民,也可以到京師面見皇帝,提出控告。他們將由官府供給驛馬,沿途享受五品官的待遇,進京後住官家客棧,吃官傢伙食,而且能得到武則天的親自接見和賞賜。最重要的是:即便揭發不實,也不反坐,不會受到任何處分。

這種只有進項沒有虧損的無本生意誰不想做。哪怕是到京城公費旅遊一回,過把五品官的癮,也值。於是乎,四方密告蜂擁而至,朝中大臣人人自危。武則天則每天都要堅持翻看那些告密信,津津有味,樂此不疲。這些告密信為她提供了許多線索,使她對朝廷中社會上的動向瞭如指掌,洞若觀火。這實在讓她喜出望外笑逐顏開。她沒有忘記,因為情報不靈,徐敬業一夥搞了那麼多陰謀詭計,朝廷居然一無所知,直到他們集結起十萬大軍攻城略地時,才大驚失色,匆忙應對。她也沒有忘記,正是因為有人告密,裴炎兵變的預謀才被扼殺在搖籃之中。告密,對於獨裁者來說,真是個好東西。

因此,武則天決定重獎告密者,並從告密者當中選拔一批酷吏。這些酷吏之所以要從告密者當中選拔,是因為不屑於告密的人也一定不肯搞逼供信。不搞逼供信,又怎能把告密變成案件,置反對派於死地?在嚐到告密的甜頭以後,武則天已不滿足於僅僅通過這種手段獲取情報了。她還要通過對所有密告的處理,製造一個又一個的冤案,以便把反對派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事實上,只有一個個「駭人聽聞」的案件被不斷揭露出來,才能證明建立告密制度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時的。這就非有酷吏不可了。這些人都是些什麼出身,是否讀過書、有學問,或者是否懂法律、有能力,都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會看武則天的臉色,以及有足夠的卑鄙和殘忍。

可見,告密制度、酷吏集團、冤假錯案,這三個東西是一環扣一環的。有人出來告密,就有了情報和線索,也就有了整人的理由和藉口;有人充當酷吏,告密者的舉報才可能被「坐實」,也才可能製造冤假錯案;有了冤假錯案,才能不斷宣稱「國家受到威脅」,從而使告密制度和酷吏集團顯得合理合法。既然國家安全受到如此嚴重的威脅,就更需要鼓勵告密,重用酷吏了。如此惡性迴圈,恐怖的氣氛也就自然形成。其實,國家何曾受到威脅?只不過武則天自己神經過敏,或者只是她殺人立威的一種藉口。

儘管武則天這一手段極其卑鄙無恥、骯髒下流,卻挺管用。幾年下來,已沒有什麼人膽敢對她的所作所為說三道四,有的只是一片歌功頌德和阿諛奉承之聲。呈報所謂祥瑞的綠紙書和言說所謂天命的勸進表雪片般飛往宮中,飛到武則天的丹陛之下。在裝模作樣進行了一番推讓辭謝以後,天授元年(西元690年)九月九日,這個中國歷史上最大的女野心家,終於如願以償,戴上了那血染的皇冠。這一年,她六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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