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武則天決定用他那不開竅的笨驢腦袋給大家開開竅:第一,現在是新朝,需要的不是恐怖,而是祥和,你們不要打錯了算盤。第二,告密或者不告密,說別人的好話或者壞話,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會看老孃的眼色,懂得按老孃的旨意去辦事。老孃需要有人告密時你不告,是沒眼色;不需要有人告密時你來告,也是沒眼色。沒眼色,挨一耳光也是活該。還有一層意思也很明顯:你們大家都看見了,朕其實是很寬容的,張德違禁而未受處分便是證明。朕其實也是厭惡告密的,杜肅告密而當眾出醜也是證明。至於先前的獎勵告密,重用酷吏,完全是因為國家安全受到威脅,不得已而為之。如果大家有怨氣,那就應該把仇恨集中在那些「反賊」身上。如果他們不謀反,朕又何苦要勞神費力,蓋那麼多監獄,養那麼多鷹犬呢!
武則天到底是武則天,她不過只是拿杜肅這個小人物開了個小玩笑,就出臺了一個大政策,搞掂了一件大事情:清算了過去,交代了歷史,改變了方針,也撇清了自己。過去的黑暗、恐怖、骯髒、醜惡,都是別人的責任:裴炎之流要謀反,杜肅之流沒眼色,而周興之流又做得太過分(周興已於此事發生前一年被殺),則天太后或則天皇帝是沒有過錯的,也是一貫正確的。現在,她慈眉善目,寬宏大量,和藹可親,儼然一副菩薩模樣菩薩心腸。她高踞於皇帝的寶座之上,笑逐顏開地舒展著她那張青春永駐燦若桃花的老太婆臉,全然不知道那上面沾滿了血跡。
剛剛從恐怖高壓之下透過氣來的臣民們還能說什麼呢?他們只能誠惶誠恐,感恩戴德,撲翻在地,山呼禮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現在看來武則天真應該被評為中國歷史上最出色的表演藝術家。她的演技十分精湛,她的表演也天衣無縫。然而人們還是不禁要問:當她簽發一張張逮捕令,批准一次次死刑時,難道從來不曾想到其中會有冤情嗎?當她看到一個又一個「陰謀集團」被揭發出來,被剿滅被粉碎時,難道真相信有這麼多人謀反嗎?
武則天明白,受害人明白,告密者明白,歷史也明白。
悄然的反抗在暗中進行,辦法則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早在武則天剛剛開始鼓勵告密的時候,一個名叫魚家保的小人便用自己的血祭奠了這該死的制度。魚家保特地為武則天設計了一種專門用於告密的銅匭。這種銅製的信箱中間分為四隔,各開一個小洞,信件可入不可出。銅匭很快就造出來了,也很快就收到了告密信,其中一封就是舉報魚家保的。這封密信舉報魚家保曾為徐敬業打造兵器。而且,他向太后呈獻銅匭的設計,正是為了掩蓋反跡,逃脫追究,十分的居心不良。武則天對「反賊」從不寬容,哪怕設計了告密箱也不例外。於是,就像法國大革命時第一個走上斷頭臺的正是無痛斷頭機的發明人約瑟夫·喬丹一樣,魚家保也成了自己發明創造的犧牲品,這可真是「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一些正直的法官則公開進行抵制。他們無法阻攔告密,但堅持在辦案時不逼供,不用刑,不違背審訊程式,不製造冤假錯案。杜景儉「用法寬平」,徐有功「為政寬仁」,連他們的下屬都受到感動,相誓不再鞭打犯人。這些法官為了維護國法尊嚴,全然不顧個人安危。但有疑處,便據理力爭。有一次,法官李日知因一死囚案與另一法官胡元禮發生爭執。胡元禮蠻橫地說:只要胡某不下臺,這人就斷無生還之理!李日知也針鋒相對,毫不客氣地說:只要李某不離職,此人就絕無處死之法!最後官司打到武則天那裡,李日知勝訴,那個死囚保住了性命。
武則天在重用來俊臣、周興、索元禮一類酷吏的同時,也任用徐有功、杜景儉、李日知這些正直、正派法官,用心是很深的。她心裡很清楚:獎勵告密、重用酷吏、製造冤假錯案,只是非常之法,斷然不能持久的。即便不得已而用之,也要有所節制,有所緩衝,有所平衡。她也深知,來俊臣之流不過鷹犬走卒,雖不可不用,其用也有限。徐有功等人才是國家棟梁之才,必須加以保護。所以,徐有功兩次被貶,三次起復。武則天問他:你通常斷案,錯放之人不少,你自己說該當何罪?徐有功說:法網疏漏錯放罪人,不過人臣的小過;愛惜生命厭惡殺戮,才是聖人的大德!武則天雖不能馬上接受他的說法,卻也不能不承認他言之有理,也不能不承認他是一個正直正派的人。
正直正派的人總是會受到人們(包括敵人和持不同政見者)由衷地敬重,而卑鄙無恥的小人則總是會受到人們(包括其主子)的厭惡和鄙視。在專制政治體制下,小人是有可能得志的。不過一旦失去利用價值,下場也就十分可憐。周興、來俊臣、索元禮之流,都未能猖狂太久,其中又以周興的下場最具戲劇性。天授二年(西元691年)二月,酷吏丘神因罪被殺,有人告發周興是同謀,而被派去審理此案的則正是來俊臣。來俊臣請周興吃飯。酒過三巡,來俊臣很誠懇地問周興:人犯總是不肯招供,不知仁兄有什麼好法子?周興說,這太容易了!找一個大甕來,用木炭在四周燒烤,再把人犯放進甕裡,還有什麼不招的。來俊臣如法炮製,當真找來一個大甕,四周點上炭火,然後取出聖旨,對周興說:有人告發老兄。既然如此,那就請君入甕吧!如遭五雷轟頂的周興除了按照審訊者的意圖一一招供外再無辦法。他被判處流放嶺南,並在流放的途中被仇人殺死。這個心狠手辣害人無數的奸賊實在應該為自己的「發明」申請一份專利的。他一生暗算他人,怎麼就想不到自己也會遭人暗算呢?
索元禮的死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這個告密專業戶也被別人告了密,派去審理此案的也是他的老朋友。索元禮審案的辦法,是給人犯戴上鐵帽子,再把楔子一根根打進去,直至犯人腦漿流出。於是老朋友問他:要不要把那頂鐵帽子給你戴上?索元禮當然趕忙說不用不用,結果也在同一年死於獄中。
最狠毒的一個酷吏來俊臣死於萬歲通天二年(西元697年)六月三日。這一回是公開處決的。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狂妄之極,以為想害誰就可以害誰,竟然打起了武則天的侄子武承嗣的主意,結果當然輪到他自己下地獄。他被綁在囚車上,嘴裡塞著木球,押往刑場。之所以嘴裡要塞木球,是因為先前處決被誣告的郝象賢時,郝象賢曾破口大罵,並在刑場上慷慨陳詞,發表演講,歷數武則天的罪惡,連她與和尚通姦的事都講出來了。來俊臣知道的秘密更多,當然更不能讓他開口說話。行刑之日,洛陽城萬人空巷,爭看這個萬惡的劊子手最後的下場。來俊臣的人頭剛一落地,臣民們在一陣歡呼雷動之後,便蜂擁向前,爭相搶奪他的屍體,勢如瘋狂,不可遏止。頃刻之間,來俊臣變作一攤爛泥。武則天也再一次表現出她政治家的「不徇私情」。她宣佈自己這個最得力的走狗罪大惡極,死有餘辜,不但應該粉身碎骨,而且應該誅滅全族。
來俊臣的死最清楚不過地告訴人們:昧著良心充當鷹犬會有一種什麼樣的下場。但被武則天毒化的社會風氣,卻不是誅殺幾個酷吏就可以改變的。也許有人會說,與武則天作對的都是些「惡勢力」。他們死抱著男尊女卑的觀念不放,不肯讓這個最有能力的女子抖一回精神。但武則天在對抗「惡」的時候,卻把自己變成了更大的惡。當她動用手中的權力,公然把告密和出賣這兩種最醜陋卑劣的行徑一變而為值得讚揚和應予褒獎的事情時,她自己就變成了不折不扣的禍首。因為她啟動了人性中最黑暗最骯髒的東西。現在,潘多拉的盒子已經開啟,漫天飛揚的是瘟疫和病毒。
不過武則天可顧不上這些,因為新的難題正等著她去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