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狄仁傑做得也很漂亮。武則天要他推薦奇才,他立即就舉薦了張柬之。他說:如果陛下要求文章寫得好,現在當宰相的李嶠、蘇味道就可以了。如果要求文能領袖群臣,武能統帥三軍,只有張柬之。過了幾天,武則天又要狄仁傑薦賢。狄仁傑說,臣已薦過張柬之。武則天說,朕已讓他當洛州司馬(京都衛戍司令)了。狄仁傑說,當司馬無以盡其才。武則天點了點頭,任命張柬之當了宰相。此外,姚崇、崔玄暐、敬暉、桓彥範、袁恕己等人,也都在他的舉薦下擔任了要職。
狄仁傑這兩著棋對後來的政局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他現在已經安排妥當,可以含笑瞑目了。他知道只要時機一到,張柬之等人就會發動宮廷政變,復辟大唐王朝。正如林語堂先生說的那樣,狄仁傑這個大偵探已經理清了破案的線索,安排了故事的結局,至於逮捕人犯之類的事,就不勞他老人家親自動手了。
武則天現在已經鑽進了狄仁傑的圈套,但她沒有辦法。
事實上武則天最頭痛的就是立儲問題。她有兩個兒子,三個侄子,兒子姓李,侄子姓武,按說選擇餘地很大,其實立誰都不合適。立兒子為嗣吧,等於把江山還給丈夫李治;立侄子吧,又等於把江山送給哥哥武元爽或武元慶,而這兩個人又是她最討厭的。不但被她判了罪,而且還被她改了姓,不姓武,姓蝮。江山豈能送他們!但,如果不還給丈夫,又不送給哥哥,還能給誰?
當武則天勇往直前奪取帝位時,她是沒有想過這些問題的。她那時只想當皇帝,沒想當了皇帝以後怎麼辦。她當然也沒想過,一個女人要開朝立代究竟難在哪裡。現在她明白了。事情並不難在這個女人能不能登上皇帝的寶座,而難在如何把這個女性王朝延續下去。現在她也明白了,這是不可能的。她必須把這個王朝交還給男人。顯然,無論這個男人是她的孃家人還是婆家人,都是對她「革命」的背叛。於是,她就像一個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和艱苦奮鬥掙下一大筆產業的大老闆,不知死後將遺產留給何人才好。她的確很苦惱。
狄仁傑很理解女皇的苦惱。他委婉地暗示這位千百年來獨一無二的女皇帝:你那個「革命」成果能不能鞏固,現在是顧不上的了。要考慮的是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那就是您老人家百年之後有沒有人供飯,有沒有人燒香。他說:請陛下想一想,姑侄和母子,哪一個更親?陛下如果立兒子為嗣,那麼千秋萬歲之後,還可以配享太廟,作為帝王之母祭祀無窮。如果立侄子為嗣,臣等可從來沒有聽說過有哪個皇帝會給他姑媽立廟的。這話李昭德以前也說過,但狄仁傑說得似乎更親切更實在。武則天不能不暫時拋棄她的「革命理想」,換一個角度來思考問題:究竟應該做下一任皇帝的媽媽還是做下一任皇帝的姑媽?
答案似乎很明確:當然是做媽媽更好。不管是武承嗣還是武三思,如果當了皇帝,都只會給武元爽或武元慶立廟,不會給她武則天立廟。這樣一來,自己豈非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了?武則天不願意一無所有,也不願意身後變成飢餓之鬼,沒人祭祀,沒人關懷。
但把皇位傳給兒子,她也於心不甘。因為她的王朝姓武,而她的兒子姓李。當然兒子現在都改姓武了。但他們能改過來,也能改回去。總不能要求他們把老武家的祖宗當祖宗,不把李淵、李世民他們當祖宗吧?這樣一來,自己這個「命」,就算是白「革」了。
要把「革命」進行到底,改變只有男人才能當皇帝的傳統,也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傳位給女兒。但這就更不行了。傳給兒子,江山好歹姓了丈夫的「李」;傳給侄子,江山好歹姓了孃家的「武」。傳給女兒,江山只怕就得去姓女婿的姓,那才更是見鬼。依照父系來確認血統,繼承財產,祭祀祖先,已經有了幾千年的歷史。這個傳統,武則天拗它不過。
武則天這才發現自己真正遇到了勁敵。這個勁敵就是傳統文化,或文化傳統。武則天毅然以女兒之身行男兒之事,這本身就是反傳統的事。任何反傳統的人都要被傳統所反。武則天充當了傳統的反叛者,現在她不得不向傳統投降,成為它的手下敗將。
事實上,武則天一開始就處於進退兩難之中。因為她要做的,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既沒有現成的經驗可以借鑑,也沒有強大的力量可供支援。在這種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她只能藉助傳統的力量來反傳統,包括任用狄仁傑這樣的官吏,以及利用帝王權威和國家機器等等。然而她越是利用傳統,就越是遠離目標,而不利用傳統,又將一事無成。她很想繼續前進,把她的「革命」進行到底,但又發現已經走進了死衚衕,再也進不了一步。
我們無法得知,武則天是否最終想通了這個問題,只知道她在神龍元年(西元705年)正月二十四日正式交出了權力,把自己打理了幾十年的江山交給了一個窩囊廢。當然,這次交班是有些勉強的。兩天以前,一班既已掌握了政權又已掌握了軍權的朝臣趁她病重臥床之際,藉口其男寵張易之、張昌宗謀反,率羽林軍包圍武則天所居之迎仙宮,不由分說地砍下那兩個男寵美如蓮花的腦袋,sup/sup提著人頭逼她交出大權。領兵的人,是武則天一手提拔的大臣崔玄暐;殺二張者,則為李義府的兒子李湛。此外,還有平時最為親近的左右羽林軍將士五百多人。他們的領頭人,就是被狄仁傑稱為「文可領袖群臣,武可統帥三軍」的宰相張柬之。張柬之的身後,則哆哆嗦嗦地站著武則天那寶貝兒子李顯。
也就在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六日,一個淒冷的冬日,武則天在豪華而寂寞的軟禁中孤獨地死去。臨終前她留下遺言,赦免王皇后、蕭淑妃、褚遂良、韓瑗、柳奭及其家族(長孫無忌的官爵已於上元元年即西元674年詔復,並聽陪昭陵)。這樣,她的心裡可能好過一點。到了九泉之下,也許能「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武則天還留下遺言:去帝號,稱皇后,葬於乾陵,回到丈夫高宗的身邊。半個多世紀以前,守著青燈古佛的她曾在感業寺給熱戀中的李治寫過一首情詩:「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以後那半個多世紀,不知有多少人拜倒或敗倒在她這石榴裙下。直到她脫下這石榴裙,換上帝王的袞冕,也仍然魅力無窮,讓人敬畏,讓人臣服,讓人痴迷。
現在,她又要換上這石榴裙了。她無法對抗那強大的文化。這個一生要強的女人,不得不脫下男裝,換上女裝,離開男人的世界,回到女人的天地。
武則天未能把她的「革命」進行到底。但,這並不是她的錯。
武則天,生於西元624年,卒於705年,享年八十二歲,是一位長壽的人。
據林語堂先生《武則天正傳》,武則天一生共謀殺了九十三人(不包括其受到株連的親屬)。其中她自己的親人二十三人,唐宗室三十四人,朝廷大臣三十六人(不包括其走狗)。這裡面有多少是該死的,有多少是冤案;有多少確為武則天所害,有多少是別人對武則天的誣陷,這筆賬,只好留給歷史學家慢慢去算了。
武則天的陵前立的是一塊無字碑。碑身由一塊完整的巨石雕成,高7.53米,寬2.1米,厚1.49米,總重98.8噸。碑上刻著螭(一種蛟龍類神物)和龍,卻沒有字。也許,武則天的一生,連她自己也說不清。也許,她有意在身後留下一片空白,任由褒貶,隨人評說。當然,也許她根本就不在乎別人說些什麼。
「沒字碑頭鐫字滿,誰人能識古坤元?」信然。
林語堂:《武則天正傳》,第129頁,時代文藝出版社1988年版。
馬屁精楊再思(他的外號是「兩腳狐」)吹捧張氏兄弟說:人們都說六郎(張昌宗)面似蓮花,依我看是蓮花似六郎,不是六郎似蓮花。魯迅先生詩「難得蓮花似六郎」即典出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