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對於海瑞的政績,許多人都不否認。
海瑞被免去應天巡撫之後,繼任人是朱大器。高拱和張居正都給朱大器寫了信,也都談到如何看待海瑞政策的問題。高拱和張居正雖然是政敵,也都主張罷免海瑞,但對海瑞的評價都很高,也相當一致。第一,他們都認為對海瑞不可全盤否定,高拱甚至開宗明義就說:「海君所行,謂其盡善,非也;謂其盡不善,亦非也。」第二,他們都認為海瑞的目的是「除弊」而動機是「為民」,只不過做法不妥。張居正甚至用替海瑞辯解的口氣說,「其施為雖若過當,而心則出於為民」,總之動機和出發點是好的。第三,他們都認為海瑞的政策只需調整不可推翻。張居正說得比較客氣,說:「霜雪之後,稍加和煦,人即懷春,不必盡變其法,以徇人也。」高拱則說得斬釘截鐵:「若於其過激不近人情處不加調停,固不可;若並其痛懲積弊、為民做主處悉去之,則尤不可矣。」這「尤不可」的一個「尤」字,說明高拱對海瑞的肯定要超過否定,甚至寧肯不否定海瑞的不足之處,也不能否定海瑞掃除積弊、為民做主的大方向。
看來,高拱和張居正這兩個人,還不能算是什麼壞人,更不是庸才。他們的頭腦都很清楚,度量也不算小。他們並不因為討厭海瑞這個人,就否定他的人品人格和他的正確方向,也不因海瑞已經罷官,就落井下石,窮追不放,非把他說得一無是處不可。兩位閣老,真有些「宰相肚裡能撐船」的味道。相比之下,海瑞的罵倒一切,倒顯得有些小家子氣。
高拱、張居正他們與海瑞的分歧,主要在方式方法上。高拱認為他「過激」,張居正認為他「過當」,海瑞自己則覺得還不夠。他曾對人既憂慮又憤懣地說:現在醫國的,只有一味藥:甘草。現在處世的,也只有兩個字:鄉愿!鄉愿也叫鄉原,孟子下的定義是:「同乎流俗,合乎汙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皆悅之,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可見鄉愿就是虛偽、敷衍,四處討好,八面玲瓏,不講原則,表面上廉潔自律,實際上同流合汙。這樣的人,開出的醫國藥方,當然只是甜津津的甘草,治不了病,也治不死人。海瑞卻認為應該下猛藥。他給嘉靖皇帝上的奏摺,就是他下的猛藥,藥引子則是他自己的生命。他希望這味藥能使皇上猛醒,能使帝國振作。可惜,那位皇帝從身體到思想都已病入膏肓,終於一命嗚呼。難怪海瑞聽到訊息要號啕大哭了。他既是哭這位死去的皇帝,也是哭自己失效的藥方。
現在,海瑞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個醫國的機會,自然不肯放過。因此他一到應天巡撫任上,便大刀闊斧,雷厲風行,甚至不怕矯枉過正。本來,徐階的田一退,他便應該見好就收。因為此事已經產生了影響,大地主沈愷等人見海瑞對徐階都毫不通融,也只好主動地把侵奪的民田退了出去。這時,誠如黃仁宇先生所言:如果海瑞「採取懲一儆百的方式,把徐家或其他幾家有代表性的案件廣事宣傳,以使借富欺貧者知所戒懼」,那麼,「他也許會在一種外張內弛的氣氛中取得成功」sup/sup。然而海瑞似乎並不懂得「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的道理,他的工作熱情不但沒有稍減,反因初戰告捷而倍增。他不滿足於坐在巡撫衙門接受投訴(前面提到,這種投訴已達每月七八千件之多),還要親臨府縣聽取訴訟,一一過問,一一審理,一發而不可收,鬥爭的弦也就越繃越緊。
這樣一種工作熱情也是海瑞所獨有的。他本來就是工作狂,下車伊始,又發現要做的事千頭萬緒,真可謂百廢待興。海瑞深知,像他這樣既非進士出身又沒有後臺老闆的人,能官任封疆,是特例中的特例,唯有拼命工作,才能報答國家,不負皇恩。何況,這時他已經五十好幾,能做事的時間已不太多,亦所謂「時乎不待」。因此他有一種緊迫感,很有些韓愈當年「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的味道。另外,他心裡也有數: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也沒有不下臺的官,他海瑞就更是如此,只能在任一天就猛幹一天,能做多少事就做多少事。為了加快吳淞江治水工程的進度,他把行署設在工地,並斬殺了三個監工不力的吏員,把他們的屍體用席子捲起埋在行署廳前。結果,工程進展迅速異常。一個本想阻攔、陷害海瑞的巡按御史還沒來得及下手,工程便已完成,那個巡按也只好徒喚奈何,嘆息說「萬世功被他成了」。當然海瑞也讓人挖出了廳前的屍體,卻是三隻肥豬,而那三個吏員則被海瑞轉移藏匿在別處。
一項水利工程或許可以這樣加緊進行,政治工程可就沒有那麼簡單。現在看來,海瑞當時的處置可能是簡單了點。他受理的案件如此之多,事實上也不可能不簡單。可是他涉及到的問題,卻又十分複雜:丈量土地,清退農田,平反冤獄,整頓治安,興修水利,遣散募兵,重新整理吏治,考核官員,以及推行「一條鞭法」(一種新的賦稅制度)等,哪一件不是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然而海瑞的力量卻很單薄,既沒有明確的法律條款,又沒有得力的專門機構,僅憑一股政治熱情,外加對善與惡的道德直覺,就希望快刀斬亂麻,在一個早上把百年積弊清除殆盡,其不能成功也自不待言。
對海瑞的彈劾幾乎與海瑞在應天的改革同步進行,而且同樣出手極重,攻勢凌厲。給事中戴鳳翔甚至危言聳聽地說,在海瑞的治下,佃戶不敢向業主繳租,借方不敢向貸方還債,民間流傳的說法是「種肥田不如告瘦狀」。如果不是因為海瑞自己清廉到無可挑剔,他一定會被描述成周興、來俊臣那樣的酷吏。內閣也深為海瑞的做法憂慮。他們想起一個醫生,這個醫生曾給病人猛吃巴豆,還振振有辭地講什麼醫書上說「巴豆不可輕用」,當然要重用了。內閣覺得海瑞就是這樣一個醫生,應該迅速地將其從巡撫的任上召回,以免我們這個原本就病病殃殃的帝國被他過度的熱情醫得人仰馬翻。
海瑞決定向張居正求援。
海瑞在京時,大約與張居正有過接觸。在他看來,張居正這個人還是有頭腦的,不至於和那些尸位素餐的大員一樣都是婦人。這時張居正已入閣三年,為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因此海瑞希望張居正能出來主持公道。張居正和海瑞一樣,也主張革新政治,加強法紀,而且也討厭蘇(蘇州)松(松江)地主,然而對海瑞的求援卻表示無能為力。他給海瑞回信說:「三尺之法不行於吳久矣。公驟而矯以繩墨,宜其不堪也。」sup/sup他還說,現在朝廷對海瑞的議論,是「訛言沸騰,聽者惶惑」。所以他雖然忝列廟堂之末,也慚愧不能為奉法之臣說幾句話。
張居正這封信歷來頗受譴責,認為他陽為同情,陰為譴責,虛偽得很。我卻認為張居正所言句句是實。當時朝廷上下確實已視海瑞為眼中之釘,必欲去之而後快,張居正幫他說上幾句也無濟於事,何況還不以海瑞的做法為然?當然不能怪他不援手。
那麼,張居正自己做得又如何呢?好像也不怎麼樣。
張居正應該算是明代最有名的政治家之一。他在萬曆皇帝登基那年(西元1572年)採取突然襲擊的方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倒首輔高拱,到萬曆十年(西元1582年)去世,擔任元輔兼帝師十年之久。去世前九天,被加封太師銜,成為有明一朝生前獲此殊榮的唯一一人。這十年間,萬曆皇帝其實不過只是他的學生(萬曆登基時九歲),慈聖皇太后對他又恩寵信任到無以復加的程度,所以這十年間的皇帝聖旨和太后懿旨,不過是他張居正的旨意。滿朝文武,也大多是他提拔、栽培的私人。這樣的權勢,海瑞當然不敢望其項背。
不過張居正和海瑞的地位權威雖然懸殊,兩人的作風卻頗多相似之處。比如都勇於任事,認真負責,一絲不苟,雷厲風行等等,只是張居正比海瑞少了廉潔,多了權謀。張居正的政治才能是毋庸置疑的,他的個人魅力也很讓人傾倒。他聰明絕頂,機敏過人,博聞強記,明察秋毫,而且重禮儀,修邊幅,裡裡外外都表現出一個賢相應有的風度。隆慶去世時,他與高拱同在內閣。高拱是首輔,他是次輔。因為明代沒有宰相制度,只有閣臣制度,因此次輔也略為有些「第一副總理」的意思。但當時的廷臣們,都很厭惡高拱這個一號閣臣,而對二號閣臣張居正有好感。張居正為了排擠高拱,由宦官馮保穿針引線,與萬曆的生母李貴妃達成政治上的秘密協定,條件是尊李貴妃為「慈聖皇太后」,與萬曆的嫡母「仁聖皇太后」兩宮並尊。這種向為正派臣僚不齒的行徑,居然也得到了諒解。張居正當時人緣之好,威望之高,可見一斑。
小皇帝萬曆對張居正也是既敬且畏。萬曆皇帝名叫朱翊鈞,萬曆是他的年號,死後的廟號是神宗。明以前,一個皇帝的年號有許多,其中尤以武則天的年號為最多,有時一年之中要改好幾次,因此歷史上習慣用他們的諡號或廟號來稱呼,比如漢武帝、唐太宗。明清兩代的皇帝只有一個年號(唯明英宗朱祁鎮因兩次登基而例外),人們也就習慣於用年號來稱呼,如明的萬曆,清的雍正。萬曆和他的兩位母親對張居正有著特殊的尊重,稱他為「元輔張先生」。因為張居正幫他們孤兒寡母除掉了驕橫跋扈、有不臣之心的首揆(即首輔、元輔)高拱。其實這事是張居正和馮保的陰謀。馮保把高拱哭靈時說過「十歲的太子,如何治天下」的話,稍加改動,變成「十歲的孩子,如何做天子」,傳到後宮,使兩宮太后大為震驚,萬曆皇帝也陡然變色。於是,在張居正的精心安排下,高拱在一個早晨突然被褫奪全部官銜職位,驅逐出京,遣返原籍,交地方嚴加管束。據說當時跪在百官最前列的高拱如遭雷擊,癱倒在地,不能動彈,最後還是在張居正的攙扶下,才得以蹣跚出宮。
張居正有勤王保駕之功,加上他是那樣的儀態莊重,道貌岸然,聰明睿智,博學多才,每一句話都說得那麼在理,每一件事都辦得那麼得當,每一項舉措也那麼合理和得體,讓十歲的小皇帝和那兩個婦道人家佩服得五體投地,也就理所當然地成為國政的總設計師和皇帝的總教育長。
然而張居正的下場,卻比海瑞慘得多。他去世半年後,就遭到了全方位的揭發和批判,罪名有欺君毒民、收受賄賂、賣官鬻爵、任用私人、放縱奴僕,以及結黨營私、把持朝政、居心叵測,甚至還有人告他妄圖篡位謀反。兩年後,即萬曆十二年(西元1584年),他的家財被抄了個一乾二淨,長子也在所謂「追贓」的過程中自殺。四個月後,又正式宣佈了他的罪行,一共五項:誣衊親藩,侵奪王府,鉗制言官,蔽塞聖聰,專權亂治。有如此罪行,本當剖棺戮屍,姑且加恩寬免,但他的弟弟和兩個兒子被送到煙瘴地面充軍。
張居正是否果真犯有上述罪行,是一個既說不清又不重要的問題,因為在中國古代的政治鬥爭中,一個頭麵人物身敗名裂的真實原因,總是會被一系列似是而非而又冠冕堂皇的說法所遮蔽。張居正由「萬人稱頌」一變而為「萬人唾罵」,真正的原因其實同海瑞罷官一樣,是得罪了官場全體。不過海瑞只是壞了官場的規矩,張居正卻幾乎是要砸官們的飯碗。同海瑞一樣,張居正也認為帝國積弊甚多,非予以重新整理不可。所不同者,在於海瑞的念頭,是要為民做主,因此更注意廉政;張居正的目的,卻是要富國強兵,因此更注意效率。反腐倡廉,只要弘揚道德精神和恢復洪武成憲就行了;而要提高國家機器的運作效率,則非得變法不可。變法,就一定會觸及整個官場的神經系統,損害相當多人的既得利益和將得利益,使許多人升官發財的計劃泡湯。所以,張居正的「官憤」更大。
至少有兩件事使張居正遭到文官們的痛恨。
第一件事,是他曾用皇帝的名義責令地方將所欠的稅收按照規定全部繳足。這道命令表面上看並無不妥之處:種田納稅繳皇糧,自古以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果沒有繳足,當然要補繳,除非遇到天災,朝廷特令減免。然而實際情況卻是全國各地,無論窮縣富縣、災年豐收,稅收都一律拖欠。其原因大體上是這樣的:本朝一千一百個縣,自然情況大不相同,因此各縣的稅額乃至稅率,都不相同。據說一個富裕縣份的稅糧總數,竟可以是一個窮僻貧困縣份的三百到五百倍。這就會引起心理上的不平衡。在貧困縣,人們的納稅意識往往都很低。在他們看來,既然享受低稅優惠是天經地義的,拖欠一些稅糧也不算什麼。因為誰都知道他們窮,繳不起。即便什麼稅都不繳,與富裕地區相比,生活水準的高低優劣也不可同日而語,真要繳足了,還過什麼日子?再說,稅率和稅額本來就很低,即便都繳齊了,也沒多少,何必斤斤計較呢?我們帝國地大物博,財大氣粗,還在乎咱這兩個小錢?富裕地區從牙縫裡省一點就有了。貧困地區的地主和農民既然都作如是觀,自然能拖就拖,能賴就賴。
富裕地區的農民和地主則是另一種想法。他們認為,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就該一視同仁,公平對待,憑什麼他們就該多繳稅糧,別人就可以少繳?窮縣地少人稀,稅糧總額少一些不足為奇,但稅率不該兩樣。事實上卻相差很大。比如蘇州府的田賦,大約佔農村收入的20%,而山東曹縣只佔9%,溧陽更少,約在1%到5%之間。溧陽與蘇州相去不遠,稅率之懸殊卻有天壤之別,難怪蘇州人心裡要不平衡。況且,富裕地區哪怕只繳60%的稅糧,數目也已遠遠超過貧困地區的總和,貢獻已經很不少了。餘下的數額,自然也是能拖就拖,能賴就賴。
結果,無論窮縣富縣,都只能收到六成的稅糧,剩下四成的收繳,也就成了永無期日的事情。這個數目也是有講究的。誰都知道,抗繳稅糧是犯王法的事。田主既不能一點都不繳,地方官也不能一點都收不上來,否則便烏紗難保。但如果收繳了六成,已在半數以上,就不好說民抗稅而官無能了。因為有這個數目墊底,大家都有恃無恐,則拖欠剩下的四成,也就成了官民之間心照不宣的約定俗成。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這就是百姓繳納稅糧,在法定的數字以外還有約定的附加。比如糧米在轉運儲存的過程中難免有所損耗,碎銀重鑄為元寶也難免有損耗。為了彌補這些虧損,收繳稅糧時就要有所附加,稱為「米耗」和「火耗」。這些附加的「常例」,其實是各級官吏的額外收入,連海瑞也有一份,只不過海瑞宣佈自己不收而已。但其他地方官則沒有不收的。事實上一個地方官只要不在「常例」之外再巧立名目,就會被公認為清官。因為如前述,本朝官吏的薪俸極低,正二品大員的年俸竟然只有紋銀一百五十二兩,根本就入不敷出。他們要想維持稍微體面一點的生活,都不能不有些額外的「灰色收入」。在京官,主要靠地方官的「孝敬」;在地方官,則少不了這一份「常例」。所以,這份收入,雖然認真說來要算貪墨,卻又公認合理合法,至少正常,故曰「常例」。一種制度居然會導致「合法的貪汙」,這種制度本身的合理性就大成問題了,但沒有人敢對制度表示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