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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成功的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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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無妨再來比較一下海瑞和張居正。

張居正和海瑞是不同的人。張居正懂政治,且能力極強;海瑞卻不懂政治,還有些意氣用事。按說張居正是不該倒霉的。他之所以倒霉,就在於他不僅想做官,還想做事,希望對帝國有貢獻,這倒是和海瑞相同的。可惜帝國並不需要有人做事。它只想在普遍貧窮的低水平低標準前提下維持所謂長治久安。所以任何想做點事的人在它那裡都討不到好,混日子的則官運亨通。不過,張居正自己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即道德水平與海瑞不可同日而語。海瑞表裡如一,始終如一;張居正則口是心非、言行不一。這雖不是他死後遭到清算的根本原因,卻是其直接原因。

萬曆小皇帝對張居正本來是極尊重且畏懼的。原因之一,就因為張居正是他心目中道德的楷模。中國古代教育,最重要的是德育。為帝王之師,就更要將德育放在壓倒一切的高度。我們帝國是靠道德與禮儀來治理的。如果皇帝本人不能做到有德有禮,則奈天下蒼生百姓何?所以張先生對小皇帝的德育抓得極緊,反覆告訴他一個為人君者,必須仁愛、寬和、節儉、勤勉,不能隨心所欲,也不能玩物喪志。在張先生的監督下,小皇帝每天要完成很重的功課,不能偷懶,也不能玩耍,甚至不能愛好藝術,因為張先生告訴他:歷朝歷代的亡國之君,比如陳後主、隋煬帝、李後主和宋徽宗,都是喜愛藝術和精通藝術的。這些教導,都有聖賢的訓示或歷史的教訓為依據,當然絕對正確。小皇帝如有違背,太后就要罰他跪在祖宗靈前,直到叩頭痛哭保證下次不犯為止,或者要抄寫張先生代擬的「罪己詔」(其實就是公開發表的檢討書),直抄到小皇帝自己也臉紅。因此,小皇帝的童年,過得十分乏味,甚至有些清苦。

然而張居正自己又怎樣呢?揭發者報告皇帝:他的起居十分排場,生活也極為奢靡。幾年以前,小皇帝聽說張先生要改建住宅,考慮到老師的官俸不高,曾給了一千兩銀子做資助,沒想到,這次裝修實際耗銀一萬兩,這些錢是從哪裡來的?何況他這豪華的住宅裡還堆滿了珠寶和字畫,蓄養了許多絕色的美女,這些東西和人又是從哪裡來的?小皇帝還被告知:萬曆六年(西元1578年)張居正回鄉葬父時,坐的是三十二人抬的轎子,內分臥室和餐廳,還有小童兩名伺候。沿途的接待,也耗費驚人。每餐飯要上一百道菜,張居正居然還說沒有地方下筷子。至於平時其他種種聲色犬馬的享受,就算不上什麼了。

這一狀告得極準。萬曆的憤怒立即被激發起來。年輕的皇帝想起了許多往事:在張居正當國的這十年裡,他雖然號稱天子,富有四海,實際上卻窮得一文不名。有時想拿幾個小錢賞賜宮女,都只能打白條,同幾百年後中國最基層的鄉鎮幹部一樣。有一次他不過只是和幾個小太監做了遊戲,讓兩個宮女唱了小曲(實際沒唱),就差一點被廢掉,而代之以皇弟潞王。為了表示對母親的孝敬,他想裝修一下太后的宮室,也被張居正阻止,還講了一大套愛民惜物的道理。他的外祖父李偉更慘:因為官俸太低,不得不承攬公物的採購,以便吃些回扣,也被公開申飭,當眾出醜。然而這個道貌岸然的張居正,卻在限制皇帝私慾的同時膨脹自己的私慾,而且佔盡了便宜。僅此一項,就該千刀萬剮!

萬曆皇帝在憤怒之餘倍感傷心,在傷心之餘又極其灰心。他不知道,如果連張先生這樣的人,其道德品質都是靠不住的,那麼,天下還有沒有可靠之人?如果天下人的道德品質都不可靠,那麼,以禮儀道德為立國之本,還能不能成立?

在這樣一個背景下,海瑞的復出,無疑有著特殊的意義。

萬曆和申時行對海瑞的再次出山,肯定有所希冀。因為實在地講,全國上下,像海瑞這樣真正清廉的官員,恐怕真的沒有幾個了。因此他們希望海瑞能夠成為一個榜樣,一個楷模,至少能成為一個象徵,一個點綴。關於這一點,申時行似乎很清醒。他給海瑞寫信說:「維公祖久居山林,於聖朝為闕典。」這意思很明顯:老兄一直住在鄉下,對朝廷和官場的情況並不甚瞭然。不過既然是政治清明的聖朝,也不能沒有老兄這樣的清官。潛臺詞其實也很清楚:做做擺設就好,別惹什麼事了!

海瑞對自己的第三次復職也曾有過憂慮。他反覆問自己:我出來以後,能做什麼,該做什麼呢?難道像漢朝的魏桓那樣,說些「後宮千數,其可損乎;廄馬萬匹,其可減乎」之類無關痛癢的話麼?多年的閱歷,使他對前景已不存樂觀。

然而海瑞畢竟是海瑞。儘管不抱太大的希望,他還是一如既往地颳起了廉政旋風。除採取種種廉政措施外,他又一次把矛頭指向了皇帝。他給萬曆寫信說:如果各省的巡撫都貪汙,那貪汙還禁得了嗎?如果中央各部都勒索,勒索還止得住嗎?如果天子腳下的是非對錯都辨不明白,反腐倡廉還有希望嗎?在這封奏摺裡,他還提出廉政要從皇帝做起,比如宮內該不該有那麼多怨女(指宮女)和曠夫(指太監)。當然,他也沒有放過那些貪官汙吏。他提出,本朝開國年間之所以比較清廉,就因為用了重刑,貪贓枉法受賄八十貫,就要剝皮實草。如今要想真的肅清貪墨,也非用重典不可。

這封惹是生非的奏摺再次掀起了軒然大波,彈劾海瑞的奏摺也再一次紛紛飛到御前。只不過這一回的攻擊有了新花樣:指斥海瑞是偽君子。

表裡一致、言行一致的道德楷模海瑞,居然被指控為偽君子,這本身就是一件具有戲劇性的事情。同時它也說明,當時的道德已墮落到何種地步。

朱元璋建立的大明王朝是由三根支柱支撐起來的,這就是小農經濟、孔孟之道和文官集團。小農經濟是其經濟基礎,孔孟之道是其意識形態,文官集團則是其上層建築的核心構件。其中,最重要的是孔孟之道,因為無論是重農抑商,還是儒者治國,都包含在孔孟之道當中。孔孟之道的核心,是禮儀道德。因此,道德就成了帝國最重要的事情。它是立國之本,也是治國之道,不但可以指導行政,還可以代替行政。

有明一代的許多制度和政策,就是依照道德原則制定的。依照這個原則,文官對於民眾,有兩個作用或者說有兩項任務,一是治理他們,二是教化他們。也就是說,文官不但是管理者,也是教育者,不但要執行國家的法令,還要宣傳國家的精神。這就要求所有的文官,在理論上應該是道德的楷模,足以垂範小民、感化小民。如此,文官們當然只能領取微薄的薪水,過簡樸的生活了。

然而這樣一種理想化的政策,在實際執行過程中是根本行不通的。因為即便官員們都很廉潔,起碼的生活水準和必要的官場體面也總得維持。何況低薪制度和官治體制(即「官本位」)也不相容。很難設想,在一個以「官」為「本位」的國度裡,官員們竟然會是一副捉襟見肘的寒酸相。本來,正確的做法是「高薪養廉」,即一方面大量裁減冗員,另一方面大幅度提高官員的俸祿,同時禁絕一切「小費」,也不準公車私用、公費吃喝等。但這是做不到的。sup/sup第一沒人敢提,因為「高薪」的方案,與前述道德原則不符,誰也不願去背道德的罪名。第二,許多官員也不願改變制度。因為薪水提得再高,也不會超過灰色收入。於是便只好對前面所說的「常例」睜眼閉眼,同時允許地方官的生活費、招待費、饋送上司的禮品費等等,均可以用公事的名義向地方攤派,或用公款報銷。

這種變通辦法的依據,也是從孔子那裡來的。孔子的學說中原本就有「經」和「權」的說法。經就是經常,權就是權變,也就是允許在不改變政策的前提下通融,因此總算是有了「理論根據」。然而由此造成的後果卻很嚴重:官員們說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不要說為民表率,能保住自身的節操也已經很不容易。

結果,文官們便大體上分成了三類人。一種是像海瑞這樣極廉,這類人很少;一類是像嚴嵩那樣極貪,這類人也不多。更多的人則徘徊在兩者之間。他們從小飽讀詩書,明德知禮,知道一個正派君子在做了官以後,應該廉潔奉公、自我犧牲,卻又無法抵禦那些「擋不住的誘惑」。於是,他們多半採取這樣一種態度:隨波逐流地接受一些數額不大的「好處」,但也不做太出格的事情。這在當時,就已經算很不錯了。

不過,高尚的道德總是要受到表彰和鼓勵的。在道德水準普遍下降的情況下,就尤應受到讚揚。這種讚揚不但出於政治的需要,也出自不少人的內心。於是一些人又發現了一種沽名釣譽、投機倒把的好辦法:販賣道德。

人臣的道德,除了忠以外,無非兩種,一是廉,二是直。無論何種,都能贏得聲譽併成為自己的政治資本。但靠廉潔來獲取「清名」,遠不如製造「直聲」來得便當快捷。具體的做法,是找一個題目去批評皇帝,犯下大不敬的罪,受到廷杖、降職、罷官、流放等懲罰,卻可以贏得「直臣」的名聲,為今後東山再起、名垂史冊打下基礎。這樣一種「苦肉計」,就叫作「訕君賣直」,也就是訕議人君、販賣正直。臣僚靠誹謗君父來博取聲名,當然決非帝國制度設計者的初衷,卻是這種制度的必然產物。因為如前所述,帝國的制度已經預設了官員可以過雙重生活,同時又堅持以道德治國,並不肯承認那道德不過只是門面。

海瑞政敵的做法,便正是誣衊海瑞「訕君賣直」。這一手是很毒的。第一,海瑞之所以打不倒,就因為道德高尚。但如果被指控並確認為「訕君賣直」,那就不但毫無高尚可言,而且是最陰險最卑劣的小人,要遺臭萬年的。第二,萬曆最痛恨「訕君賣直」,有一個名叫鄒元標的監察官便曾受到這一指控。這一回如果能把這頂帽子扣在海瑞頭上,他可就永世不得翻身了。因此,他們在海瑞頭上扣了一大堆帽子,有「貶奪主威」「損辱國體」「詆譭孔孟」和「崇詭飾虛」等,總之是要把海瑞說成既驕且偽、賣主求榮的壞人。顯然,政敵們的預謀,是不但要把海瑞鬥倒,還要把他搞臭。

幸虧海瑞行得正站得直,一身正氣無懈可擊,萬曆皇帝也還不算十分糊塗。在攻擊者和捍衛者爭辯了一段時間後,萬曆表態說:「海瑞屢經薦舉,故特旨簡用。近日條陳重刑之說,有乖政體,且指切朕躬,詞多迂戇,朕已優容。」至於海瑞的工作安排,他也同意吏部的意見:職務應予保留,但不應有所職司。萬曆批示說:海瑞「當局任事,恐非所長,而用之以鎮雅俗、勵頹風,未為無補,合令本官照舊供職」。這就十分荒唐滑稽了:有著高風亮節的人只能「鎮雅俗、勵頹風」(說白了就是做擺設),而不能「當局任事」,豈非反過來說只有道德敗壞、作風不正的人才能擔此重任?看來,皇帝陛下本人對所謂「以德治國」,也已經喪失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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