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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成功的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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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話也可以理解為:只有既道德高尚又長於任事的人才是國家棟梁。但,比較有操守的人已屬鳳毛麟角,又上哪兒找德才兼備者去?

海瑞看到皇帝陛下的硃批,一定是傷心至極。因為這不但意味著他本人已成為帝國的擺設,就連綱常倫理、仁義道德這些從前被當作立國之本的東西,也被看作了帝國的擺設。於是他一連七次向皇上遞交了辭呈,但每次都為御批所不準。這就等於不死不活地把他晾在那裡了。哀莫大於心死,何況海瑞此時已是七旬老人。沒過多久,他就鬱鬱寡歡地死在任上。

其實海瑞用不著那麼傷心。因為他要做的,原本就是難以成就的事。海瑞對此,應該說多少有點感覺。早在十六年前辭去官職時,他就說過:「這等世界做得成甚事業!」既然如此,做他作甚!

海瑞臨終前一定死不瞑目。

海瑞是一個有理想的人。他的理想並不空洞。往大里說,是如杜甫所言:「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往小裡說,也不過就是消除腐敗而已。腐敗對國家對人民都沒有好處,政府為什麼要放任,皇帝為什麼要縱容?他想不通。

當然想不通的。海瑞不可能知道,腐敗是權力造成的。權力,尤其是不受限制的權力,天然地具有導致腐敗的潛在可能性。道理很簡單:當一個人手中的權力可以輕而易舉地換取種種個人利益(金錢、美女),又不會受到任何限制和懲處時,有多少人能抵禦誘惑、潔身自好呢?這簡直就像給了一個人大把的鈔票,卻又不准他購買任何東西一樣困難。

權錢交易在海瑞出山前多年便已普遍存在。當時甚至有這樣的生意:一些放債人故意把錢借給窮困的京官。因為該官一旦外放為地方官,收回的利息往往極為可觀。還有人借錢給人去買官,收效也一樣。顯然,這種生意之所以能夠開展,歸根結蒂就在於權力是可以換錢的。

歷朝歷代的政治家們不可能不懂得這個道理。然而他們開出的藥方卻是訴諸道德,寄希望於各級官員的道德修養。他們的邏輯是:既然帝國規定只有道德的人才能擔任官吏,則官吏必不腐敗,因為腐敗是不道德的。這種想法如果不是自欺欺人,就是天真爛漫。用道德來制御權力,根本就靠不住。首先,道德是一種軟控制,它只能訴諸良心,而一個人如果良心已喪,道德也就無可奈何。其次,一個人的道德品質是可以偽裝的。「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這樣的人我們並不少見。最後,個人的道德品質還是可能發生變化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果一個人身邊全是貪官汙吏,便很難保證這個人出汙泥而不染。那麼,帝國有什麼辦法識別真偽呢?沒有。有什麼辦法防微杜漸呢?也沒有。

根除腐敗的唯一途徑是限制權力。權力有一種自我擴張的傾向。如不加限制,就會惡性膨脹。一旦權力膨脹到無所不能的地步,腐敗就會不期而至。但為了治理國家,又不能沒有權力。消滅權力是無政府主義的想法。所以權力不能消滅,只能限制。如能有效地限制權力,就能較好地防止腐敗。

海瑞極力想維護的那個制度卻不可能做到限制權力。權力是它的命根子,是它必須竭盡全力不惜代價予以保護的東西,怎麼會去限制?當然,它也會部分地限制權力,比如限制相權。但這種限制的目的,卻是要保證君權不致旁落。也就是說,它對權力的限制,是為了保證擁有不受限制的權力。這樣一種完全不受限制的最高權力——君權,正是導致一切腐敗的總根源。因為這種最高的、不受任何限制的絕對權力,只有通過一個層層遞減的權力系統,才能行之有效地加以使用。我們帝國的幅員是那樣遼闊,人民是那樣眾多,君王的指令不可能直接下達於草民,草民也無法直接效忠於君王,各級官吏總是不可或缺的中間層。因此,任何一個獨裁的君王都不能不賦予下級官吏以一定的權力,至少必須保證他們對子民們擁有這項權力。這種權力同樣是不受限制的,至少在對人民使用時是不受限制的。儘管歷朝歷代都有監察彈劾制度,但它往往會演變成權力鬥爭的工具。官員們互相攻擊互相指責,目的卻是為了攫取更大的權力。帝王們為了確保自己的君臨一切,則又往往採取坐山觀虎鬥的態度,結果權力不但未能受到限制,反而導致了新的腐敗。同時,為了讓官員們盡力效忠,也得讓他們有些好處,因此對一般性質的權錢交易和以權謀私,也只能睜眼閉眼,聽之任之,只有「太不像話」時,才出來收拾。顯然,沒有人民的監督,權力是不會受到限制的。唯其如此,儘管歷史上有不少帝王試圖根除或遏制腐敗,但最終總是不能完全徹底,因為根子就在他那裡。

甚至專制制度本身就是最大的腐敗,最大的罪惡。因為它公然把私人侵犯公眾利益和無償佔有他人勞動,以及強姦民意、踐踏人權、任意殺戮等等都視為合法。君王一不高興,動輒便可謀人性命,抄人家財,比任何一個謀財害命的江洋大盜都有過之無不及。相比之下,貪官汙吏們那點小打小鬧,又算得了什麼!

在這樣一種制度下,依靠所謂「道德振興運動」來剷除腐敗,不但根本不可能奏效,而且很可能會南其轅而北其轍。因為專制制度本身就是不道德的。人之所以有道德,是因為人有自我意識。建立在自我意識基礎上的獨立人格和自由意志,則是道德行為的保證和前提。我們知道,善,只有當它發自內心時,才是真實的善,否則就是偽善。但一個人如果沒有獨立人格和自由意志,則發自內心的善也就無從說起。道理也很簡單:他既然必須依附於他人、聽命於他人,自己完全不能做主,又哪來的「發自內心」?

正是在這最根本之處,專制制度與道德原則背道而馳。道德原則要求獨立思考,專制制度要求絕對服從;道德原則要求自由選擇,專制制度要求依附他人。一個只知依附與服從的人是不會有什麼道德上的良心和責任的。當所有的人都被要求服從和依附於他人時,所謂是非善惡的判斷最終只不過是上級和君王一己的好惡。更何況,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他人,把他人的人格踐踏於腳下,這本身就不道德。

最不道德的社會制度卻以道德相標榜,並把道德視為或說成是這種制度的存在依據,天底下沒有比這更荒唐悖謬的事情了。顯然,只要這種荒謬一天不被消除,道德的墮落和腐敗的滋生也就永遠無法避免。這種荒謬當然不是依靠海瑞個人的力量所能消除的。因為它是這種制度的「胎毒」,與生俱來,終其一生,甚至連海瑞這樣的人也不能不被其毒害並陷入荒謬:為了堅持自己的道德原則,他一直都在試圖堅持獨立的立場,不偏私,不阿黨,不拉幫結派,不同流合汙,不依附權貴,不出賣良心,甚至不惜和皇帝作對。但他的獨立立場,卻又只能以忠誠於帝國的專制政權為前提。於是,他也只能落得如此下場:身上所有的道德含量都被抽乾,然後作為一個空洞的商標貼在這個政權的屁股上,以為粉飾。

海瑞是不幸的,因為他的努力都是白費。海瑞又是幸運的,因為他的努力又並沒有白費。至少,對我們來說,是如此。

海瑞,西元1514年生,1587年卒,按照當時的計算方法,享年七十四歲。

海瑞去世後,南京人民奔走相告,如喪考妣。出喪那天,不少店鋪自動停止營業以示哀悼。許多與海瑞素不相識、非親非故的普通民眾也紛紛前往參加送葬。送葬的人們白衣白冠,哀聲不絕於道,延綿逶迤的隊伍竟長達一百多里。人們為這位善良、剛毅、正直、清廉的官員,獻上最誠摯的感激和哀思。

海瑞的各種故事和傳說也迅速在民間傳頌,而且照例被神化。最有趣的一個故事是這樣的:萬曆年間,京城裡抓住了一個作祟的妖怪。皇帝審問他時,還十分囂張,朝中的大臣他一個也不怕。最後萬曆皇帝急了,說:你再敢胡鬧,就把你送到南京海瑞那裡去!這個妖怪當時就嚇破了膽,再也不敢說一個字。

看來,海瑞是終究得以作為清官和硬漢而名垂史冊了。但這並不是他的初衷。他的本願,是要清除腐敗,重振道德。然而腐敗滋生、道德墮落的根源既在制度,便是一萬個海瑞也無濟於事的。何況,在這種制度下,也出不了一萬個海瑞。

就連雄才大略的康熙皇帝也做不到,但雍正皇帝卻做到了。詳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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