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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君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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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堯是雍正即位之初的一大寵臣,而且寵得不像樣子。年羹堯在西北大營花錢如流水,雍正一一照付;年羹堯直接插手官員的任命,雍正一一照準。他實際上是沒有相位的宰相,沒有王爵的西北王。元年(西元1723年)十二月,雍正賜給他團龍補服等物件,年羹堯受寵若驚,表示惶恐不安,以為「非臣下之所敢用」。雍正卻批示說:「只管用!當年聖祖皇帝有例的。」青海軍事告捷,雍正興奮異常,竟然稱年羹堯為「恩人」。雍正還說:「你此番心行,朕實不知如何疼你,方有顏對天地神明也。」他還要求「世世子孫及天下臣民」都和他一起傾心感悅年羹堯,並說:「若稍有負心,便非朕之子孫;稍有負心,便非我朝臣民也。」又是指天發誓,又是告誡子孫,又是訓示臣民,雍正對年羹堯的恩寵,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另一個得到殊寵異榮的寵臣是隆科多。隆科多不是雍正的藩邸舊人,原先地位也不高,只是個尚書。只因為宣詔有功,便一夜之間,平步青雲,被任命為總理事務大臣,與廉親王允禩、怡親王允祥、大學士馬齊平起平坐。允禩和馬齊是利用物件,允祥和隆科多才是依靠物件。所以,康熙去世九天後,雍正即賜他公爵銜,兩天後又下令稱他「舅舅」。從親戚關係講,雍正與隆科多確實分屬甥舅(隆科多是康熙皇后佟佳氏孃家兄弟)。但皇家不同於民間,甥舅關係要皇帝承認才算數。所以這個頭銜,也算是封的,不是當然的。雍正還給隆科多戴了三頂高帽子:「聖祖皇帝忠臣,朕之功臣,國家良臣」,還說他是「真正當代第一超群拔類之稀有大臣」。隆科多在康熙朝並無突出貢獻,怎麼會是「聖祖忠臣」?「國家良臣」也沒太多根據,譽為「稀有大臣」更不知從何說起。說到底,還是因為顧命擁立有功,因此只有「朕之功臣」一句是實。一個皇帝,為了酬勞功臣,竟不惜把話說得那麼絕,那麼肉麻,雍正倒真是古今第一「稀有皇帝」。

然而年、隆二人的下場也很稀有。三年(西元1725年)四月,年羹堯無緣無故被免去川陝總督和撫遠大將軍職務,調任杭州將軍。七月,被革去將軍職銜。九月,被捕下獄。十二月,以大逆、欺罔、僭越、狂悖、專擅、貪婪、侵蝕、忌刻八大罪行共九十二款,勒令自盡。隆科多則在官職一降再降後,於五年(西元1727年)六月被捕。十月,以大不敬、欺罔、紊亂朝政、奸黨、不法、貪婪六大罪行共四十一款,被判處終身圈禁,並於次年六月死於禁所。這兩個顯赫一時炙手可熱的權臣寵臣,幾乎在頃刻之間便家破人亡身敗名裂,就連旁觀者,也都看得驚心動魄目瞪口呆。

同樣讓人感到驚詫莫名的,是對錢名世的處治。錢名世,字亮工,江南武進人,和年羹堯同於康熙三十八年(西元1699年)中舉,算是「同年」。這一回,又成了年羹堯的「同案」。錢名世的獲罪,是因為曾寫詩吹捧過年羹堯。年羹堯功高蓋世,權傾朝野,吹捧過他的人很是不少,其中就包括雍正皇帝。但雍正可以翻臉不認人,錢名世卻翻不得臉,只能任由雍正處置,而雍正的處置,則又是一番「出奇料理」。他認為,懲罰要有針對性。怕疼的人,打他的屁股;怕死的人,砍他的腦袋;愛財的人,抄他的家產;一心想往上爬的人,就罷他的官職。這些懲罰,對文人都不合適。文人最重的是清名。罷他的官,他會說我正想歸隱山林;殺他的頭,他會說我正想名垂千古;把他流放到寧古塔、海南島,他說不定又多了些寫詩的材料。如此,豈非反倒成全了他?

雍正的辦法是要讓他臭名遠揚,揹著千古罪名永世不得翻身。在下令將錢名世革職、發回原籍的同時,雍正還做了兩件事情。一是「賜」了一幅字給他,二是命舉人進士出身的京官寫詩給他送行。皇帝給臣僚賜字,是古已有之的事情。得到「御筆墨寶」的官僚,都把這引為莫大的恩寵和榮幸,要製成匾額,懸掛在門口或堂上,以為光宗耀祖。官員被貶,同僚送行,也是沿襲已久的慣例,無非表示「人在人情在,人不在人情也在」,不至於「人一走,茶就涼」。那些感情比較好、思想觀點比較接近的,還會寫詩相送,也無非發些小牢騷,或說些勸慰開導的話,諸如「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或「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之類。然而這一回卻很「出奇」。雍正手書的四個字,是「名教罪人」。儒生以維護名教為己任,為生命,雍正稱他為「名教罪人」,就等於從精神上心理上要了他的命,同指控清官為汙吏、節婦為婊子差不多。問題在於,別人被指控,還可以申辯,錢名世卻申辯不得。不但不能申辯,還得把這四個字掛在門口,讓眾人前來參觀,指指點點,議論嘲笑。至於京官們所寫的送行詩,當然都只能批判和諷刺。其中最為雍正所欣賞的,是詹事陳萬策所寫「名世已同名世罪,亮工不異亮工奸」。意思是說錢名世和戴名世(此人因一篇序文而獲罪)是同樣的罪,錢亮工和周亮工(一說年羹堯字亮工)也一樣的奸。這四百多首批判諷刺詩,編成了一部詩集,由錢名世自己刊刻進呈,再發到各省學樣,以為「無恥文人」之戒。這就等於要錢名世自己打自己的耳光,自己當眾指著鼻子罵自己,而且還要自己掏錢請人來看。據說,錢名世出京時,上千官員抬匾送行,四百八十人寫詩羞辱,上萬百姓上街圍觀,文人的面子丟了個乾淨,真正的「斯文掃地」。

雍正這件事,確實做得過分。錢名世這個人,或許確實是「無恥文人」。據說他平時品行不端,曾在修纂明史時剽竊了自己老師萬斯同的手稿。萬斯同去世時,他又借操辦喪事之際,將萬斯同數十萬卷藏書竊為己有。但這一次的行為,卻未必更可恥。何況錢家名門望族,五世七進士,江南武進有名的書香門第。錢名世自己也是兩榜出身的「探花郎」,卻要在祖宅門前,高懸「名教罪人」四字匾額,不但祖宗被辱,自己丟人,而且連子孫都會抬不起頭來。士可殺而不可辱,錢名世受此奇恥大辱,真正生不如死。

錢名世當然多少有點咎由自取,誰讓他去捧年羹堯的臭腳呢?他也應該吸取教訓。一個文人,如果摻和到官場是非當中去,清名節操什麼的,就不大容易保得住了。所以,文人最好離功名利祿這些東西遠一點,方可保住一生的清白和寧靜。不過,這不該他雍正來教訓,也不是這種教訓法。俗話說,打人不打臉,傷人莫傷心。雍正對錢名世的懲治,又打臉,又傷心,並不能讓人心服,只能讓人覺得他尖酸刻薄。

雍正為人,確實相當刻薄。他喜歡給人扣帽子,喜歡用扣帽子傷面子的辦法來整治人。比如他就曾親筆為允禩黨羽阿靈阿和揆敘題寫墓碑。阿靈阿的碑文是「不臣不弟暴悍貪庸阿靈阿之墓」,揆敘的碑文則是「不忠不孝陰險柔佞揆敘之墓」。雍正連死人都不放過,哪裡會饒得了錢名世?因此他不但題了匾,還命令常州知府、武進縣令每月初一、十五去錢宅檢視匾額的懸掛情況。也就是說,不但要把錢名世釘在恥辱柱上,還要釘得死死的。

其實,不要說是錢名世這樣的「罪人」和阿靈阿那樣的「奸臣」,便是那些錯誤犯得不大的官員,雍正也不放過。提督(省軍區司令)張耀祖被革職後,罰往軍前效力。張耀祖上折謝恩,並表示「不敢有負領兵之責」。雍正批示說:你已經辜負了領兵之責,還有什麼臉說這句話?再有差錯,還有臉活在世上嗎?朕寫這幾個字時,都羞愧得硃筆滯澀不暢,「未知汝為何存心也」!犯官承蒙寬大處理,上摺子謝恩也是慣例。只因一言不合,就捱了脆生生一記耳光,只好自認倒霉。還有一個名叫毛克明的官員也很倒霉。雍正任命他做海關監督,他上折謝恩,又興致勃勃地請雍正「俯垂明訓」。沒想到雍正一盆涼水澆下來,說:朕已經把你提拔到都統一級了,還要什麼指示?「但取出良心來辦事,銀錢不如性命顏面要緊」,就這兩句「粗俗之語」,你能做到便什麼都行了。做不到,「便批你千百言錦繡文章」,又有什麼用!毛克明自討沒趣,也只好感嘆雍正這主子真不好伺候。

甚至就連雍正信賴重用的人,一不小心也會被他手裡的那支硃筆刺得心裡流血。四年(西元1726年)十二月,詹事陳萬策(也就是寫詩諷刺錢名世寫得最好,被雍正賞了二十兩黃金的那個人)回到家鄉。為了擺譜,就向福建陸路提督(陸軍司令)丁士傑借轎子和儀仗用。雍正聽說以後,認為丁士傑拍馬屁,勃然大怒,將丁交部議處。丁士傑是從一品的高階幹部,陳萬策則是正四品的中層官員,丁士傑怎麼會去拍他的馬屁?借給他轎子和儀仗,只不過礙於情面,抹不開臉罷了。因此丁士傑上摺子為自己辯解,卻捱了雍正劈頭蓋臉的一頓,又是「無恥之極」,又是「天良喪盡」,罵得狗血噴頭。丁士傑說自己一貫潔身自好,從來不敢欺隱,從來不敢逢迎,雍正硃批說好一個無欺隱,好一個不逢迎。丁士傑說自己從來不知如何巴結上司,雍正硃批說:你是不知道巴結上司,你只會巴結欽差、巴結京官麼!最後雍正批道:「愚賤小人之態露矣,‘卑賤無恥’四字當深以為戒,莫令人指唾。」丁士傑不就是借了轎子給陳萬策嗎?怎麼就至於「無恥之極」「天良喪盡」呢?不就是為自己申辯了幾句嗎?又怎麼就至於「卑賤無恥」「令人指唾」呢?雍正的綱,也上得太高了一點。

然而,十幾天以後,雍正又在丁士傑奏報福建倉儲情況的摺子上批示說:「爾奏甚屬可嘉!一切皆似此據實無隱,乃報朕第一著也。勉之!朕甚嘉爾之存心立志。」後來,在丁士傑的謝恩摺子上,雍正又批示說:「朕因爾向不欺隱,所以訓爾始終如一。」這時,丁士傑又變成「向不欺隱」「立志可嘉」了,真是前後判若兩人,簡直不可思議。

最不可思議的是對楊名時的「出奇料理」。楊名時原本是吏部尚書、雲貴總督兼雲南巡撫,五年(西元1727年)閏三月被免職,暫時代理雲南巡撫。這時,楊名時上書奏請用鹽務上的節餘銀兩修浚洱海河道。這本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沒什麼錯,雍正卻冷笑一聲下令說:楊大人既然如此關心國計民生,決心造福地方,那就由你自己掏錢修好了。你這輩子修不好,兒子孫子接著修,反正你們子子孫孫是沒有窮盡的。後來,繼任的雲南巡撫朱綱奏報藩庫銀兩虧空。雍正說錢糧虧空那是常德壽(雲南藩司)的事。不過楊名時身為巡撫卻不舉報,看來是樂意替他負責了。那好,這筆錢,就要楊名時賠,不與常德壽相干。責任人無責任,不舉報就是罪魁,天下哪有這種道理?雍正的這一番「料理」,真是出奇到了刁鑽古怪的程度。

雍正的這些「出奇料理」,不免讓人覺得他刻薄。他治下之嚴,更讓人心寒。長蘆巡鹽御史鄭禪寶名聲不佳,不堪為此重任。但因所辦事務尚未結項,雍正讓他留任一年。鄭禪寶上折謝恩,被雍正劈頭蓋臉訓斥了一頓。雍正硃批說:「你下作賤態畢露,小心可也!身家性命在裡許(裡面)。你見朕將空言恐嚇誰來?教而改者處分誰來?教而不改者寬恕誰來?可有一人漏網?可曾冤抑一人?不要到自己身上就糊塗了。當睜開眼,淨洗心而為之,不可將朕雨露之恩施於糞土,則實可惜也!」真是聲色俱厲,令鄭某人魂飛魄散。

因此不少人認為雍正刻薄寡恩,喜怒無常,更有人認為他暴烈戾深、心胸褊狹。其實不然。雍正並非動輒生怒,也並不逢人就罵。後面我們還要講到,他罵人、訓人、整治人,也疼人、愛人、寬容人。他刻薄而不寡恩,喜怒其實有常。被他痛罵的人,有罵錯了的(如丁士傑),有不少也是「該罵」的。只不過換了別的皇帝,則不一定會罵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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