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品人錄》小說信息

如此君臣(第2頁,共2頁)

字體:

雍正最痛恨的是心術不正。二年(西元1724年)十一月,巡撫金世揚剛剛調離貴州,布政使劉師恕的惡狀便告了上來。這種上司在任時吹吹捧捧,離任後又說壞話的行徑,最為雍正所不齒,便給了他當頭一棒,說「此奏甚屬巧詐」。然後問他:你說金世揚種種不是,當時如何不從實奏來?現在,人家把一切事務都料理停當,你又來說三道四,分明是「貪他人之功以為己利,無恥之甚」!因此警告他:為國家臣子的,難道可以用這種心眼對待君父?七年(西元1729年)五月,四川夔關監督隆生奏報地方事務,還說自己已派人密訪偵緝,也捱了雍正的當頭棒喝:「此等事與你何干?不過奏聞而已。」「如此託人訪察,甚屬多事。」「如此多事,可謂無知之極。」因為隆生的職司是稅務,不是政務。聽到什麼報告一下,也不為錯。但居然當起秘密偵探來,就是居心不良了。不是想找別人的岔子,便是想在雍正這裡討什麼好。沒想到這點小心眼也被雍正看穿。因此,雍正警告他:「你若再一犯法負恩,莫想保全首領(腦袋)也,小心!」

其實,雍正早就打過招呼:「莫將朕作等閒皇帝看!」他自詡最不好糊弄,也最痛恨別人糊弄他。他曾經說過這樣的話:「輿論二字不但不足憑,竟全然聽不得。」因為撕破臉皮秉公辦事者,自然輿論不佳,而好好先生們的口碑卻好得出奇。另外,新官到任,一定會把當地的問題說得非常嚴重。過一段時候,又會報告風清民安,吏治井然。這些伎倆把戲,早被雍正看穿,因此明確表示「只可信一半」。同時,他也告誡臣僚,以後少來這一套。你們這些花招,「不但朕必聞知,何能掩天下之耳目也」?最好是老老實實的「少(稍稍)為聲譽小利存私,恐難逃朕之鑑察也」!

然而居心不良的人總是層出不窮。李紱在天津衛辦理糧運時,因賣糧庫中的變色米而有五千兩銀子的盈餘。一些人想把這筆錢作本部門的小金庫,遭李紱反對。這些人便趁李紱調廣西巡撫時,把這筆錢送到李紱家中,讓李紱家人帶到廣西,想給李紱栽贓,卻被雍正看破。於是雍正對李紱說:「此等事朕皆不究計麼,意思真小哉!他既然送到,朕已徹底曉得了,你留粵西以充公用就是了。這也算得他們失計。大笑話。」一次差點釀成冤案和悲劇的事件,就這樣被雍正變成了喜劇。

所以雍正再三強調:「朕之前惟以真實二字方可保長久。」欺上瞞下不行,誣陷他人不行,投機取巧、討好賣乖也不行。河南山東河道總督朱藻喜歡搞浮誇風,經常向雍正報告「形勢一片大好」,雍正批評他說:「觀汝不知根本實理,惟在枝葉虛浮邊作活計」,正告他以後多做些實事,少搞些花架子。署理江南總督範時繹奏報江南喜降瑞雪,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卻被雍正認為是不知體諒君父。雍正說:朕日理萬機,年底事情又多,「哪裡有工夫看此幕客寫來的閒文章,豈有此理」!年羹堯的哥哥年希堯在雍正六年升任廣東巡撫。為了表忠心,他上摺子說,廣東巡撫衙門的慣例,是每年要收受下屬大約五萬兩銀子的「節禮」。「奴才欽遵聖訓,概行拒絕。」雍正批示說:「此等碎小之事,朕亦不問不管。」雍正說,做督撫的,都喜歡搞這沽名釣譽的一套。表面上一文不撈,其實卻轉彎抹角大撈特撈,所得更甚。所以,「此等私套,皆不中用」。你們也「不必這些面前打鬨」,只要「取出良心來將利害二字排在眼前,長長遠遠地想去,設法做好官就是了」。總之,漂亮話少說些,假門面也不必裝,「好歹朕自有真知灼聞的道理」。換句話說,誰要想在雍正面前耍點花槍,誰就不會有好果子吃。

何況,雍正向來不怕得罪人。他對江蘇布政使張坦麟說:「因公獲罪於人何妨乎?」他自己是皇帝,當然更沒什麼可怕。他曾毫不客氣地警告群臣,別指望他像康熙皇帝那樣好說話(恐朕未必能如先帝之寬仁容恕也)。因此,誰要是敢欺騙他,糊弄他,辜負他,他雍正皇帝就一定會讓這個人死了都不得安寧。謂予不信,年羹堯就是「榜樣」,就是前車之鑑。

雍正對年羹堯,可以說是恨到骨頭裡,也整到底了。他給年羹堯的最後上諭說:「爾自盡後,稍有含怨之意,則佛書所謂永墮地獄者,雖萬劫亦不能消汝罪孽也。」專制君主殘害他人,真比強盜還要厲害。強盜不過要人錢財,最多謀人性命,專制君主則不但要別人的性命,還要別人的靈魂,而且還要說這是為你好,是慈悲為懷菩薩心腸,真是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年羹堯、隆科多之罪,說白了就是「辜恩」。

雍正確實曾寄大希望於年、隆。他的希望,不僅是要年、隆二人盡力輔佐他,更是要樹立一種君臣關係的楷模。他很看重君臣之間的互相信任和互相體諒。有一次,在給年羹堯的信中,他特別提到,西寧軍事危急時,年羹堯擔心皇上看了奏摺,會「心煩驚駭」,便「委曲設法」,在報告戰況時「間以閒字」,既沖淡了火藥味,又不隱瞞軍情。雍正對他的這份小心極為感激,說「爾此等用心愛我處,朕皆體到」,每次向怡親王允祥和舅舅隆科多提起,「朕皆落淚告之,種種亦難書述」。他還說,「你此一番心,感邀上蒼」,「方知我君臣非泛泛無因而來者也」。顯然,他是把年羹堯當作忠君模範來看待和培養的。

因此,當年羹堯被賜團龍補服而上表致謝時,雍正批示說:「我君臣分中不必言此些小。朕不為出色的皇帝,不能酬賞爾之待朕;爾不為超群之大臣,不能答應朕之知遇。惟將互相黽勉,在唸做千古榜樣人物也。」二年三月,年羹堯為被賜自鳴表一事上表謝恩,雍正又批示說:「從來君臣之遇合,私意相得者有之,但未必得如我二人之人耳。」他又說,「總之,我二人做個千古君臣知遇榜樣,令天下後世欽慕流涎就足矣」。為了表示他們君臣之間的親密無間,雍正甚至秘密寫信給年羹堯,託他買酒。信中說:「寧夏出一種羊羔酒,當年有人進過,今有二十年停其不進了。朕甚愛飲它,尋些進來,不必多進。」這種口氣,已完全是朋友間的以私事相托。

不能說雍正講的都是假話。他確實是想當一個好皇帝的。好皇帝當然要有好臣僚,也要有好的君臣關係。雍正這個人,是比較孤獨的。做皇子時,他是「孤臣」;當了皇帝,則是「獨夫」。他生性剛毅、急躁、猜忌、刻薄、冷峻挑剔,易暴易怒,因此在諸王大臣中很沒有人緣,幾乎和誰都搞不來。康熙晚年,又特別痛恨阿哥結黨。雍正為討父皇喜歡,更是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結果是自己更加孤獨,性格也更加孤僻。因此,當了皇帝后,就很想能有人盡力支援他,以便建立自己的統治系統。然而當是時也,諸王不服,而群臣觀望,信得過且可以依賴的,除十三弟允祥外,就只有隆科多和年羹堯。這時的年、隆二人,對於雍正,真可謂久旱之甘霖,撐天之支樁,怎麼感激都不過分。所以雍正對他們的褒獎吹捧,甚至到了巴結的地步,可能連他自己,事後也覺肉麻,有失君王體統。不難想見,當他發現年、隆二人竟是那樣地有負聖恩時,心裡是何等的惱羞成怒、怒不可遏。

但他哪裡知道,他說的那種君臣關係,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在專制政治的前提下,君臣關係天然是不平等的,而相互支援、相互信任、相互關心、相互激勵等等,只能存在於平等的人之間。因此雍正對年羹堯等人的要求,根本就不可能實現。年羹堯本人也不知檢點。據揭發,年在西北軍營,十分的作威作福,飛揚跋扈。給他送禮要叫「恭進」,他給人東西叫「賞賜」;屬員道謝要說「謝恩」,新官報到要稱「引見」。給將軍、督撫的函件,也不用諮文而用令諭,簡直就是視同僚為下屬。他班師回朝時,雍正命王公大臣郊迎。官員們跪在地上向他致敬,他端坐馬上,看都不看一眼。王公們下馬問候,他居然也只點點頭。年羹堯甚至在雍正面前也不知收斂。雍正把自己的貼身侍衛派到他軍中,他卻拿來當儀仗隊,吆喝來吆喝去就像使喚奴才。雍正找他談話,他叉開雙腿坐在凳子上,指手畫腳,唾沫橫飛。更為嚴重的是,當時社會上盛傳,說雍正做某某事整某某人都是聽了年羹堯的話。這就大大地刺傷了雍正的自尊心。雍正一貫以乾綱獨斷、洞察幽微自居的,哪裡受得了這個?他曾氣憤地對諸王大臣說:我又不是小孩子,為什麼要聽年羹堯的?這就有些賭氣了。聲高震主者危,本是專制時代鐵的規律;而年羹堯的恃寵妄為,橫行不法,更讓苛刻挑剔的雍正覺得大失所望。雍正是個要強的人,他決不能容忍有人讓他失望,更不能容忍他曾寄予極大希望的人讓他失望。誰要膽敢如此,則他所施加的打擊,必將十倍於所施加的恩寵。

雍正也不是沒有提醒過年羹堯。二年(西元1724年)十二月十一日,年羹堯正在從北京返回西北的路上,雍正在他的奏摺上批示說:「凡人臣圖功易,成功難;成功易,守功難;守功易,終功難。為君者施恩易,當(去聲,適當)恩難;當恩易,保恩難;保恩易,全恩難。若倚功造過,必至返恩為仇,此從來人情常有者。」然後他講了功臣得以保全的三個條件,即一靠人主防微杜漸,不讓功臣們陷於危地;二靠功臣相時見機,自己不至於蹈其險轍;三靠大小臣工避嫌遠疑,不把功臣們推上絕路。雍正這話,說得已很明白:作為一個功臣,是很危險的。一不小心,就會進入危地,踏上險轍,走進絕路,由功臣變為罪人。所以他說:「我君臣期勉之,慎之。」可惜,年羹堯把這些話全當成了耳邊風,在回西北的路上,照樣趾高氣揚,作威作福。因此雍正的心情,就像一個被玩弄了感情又很厲害的女人對待她的負心漢,報復心起一發而不可收拾。同時他也決定,既然年羹堯不識好歹,自己放著君臣際遇的楷模不當,偏要去當辜恩背主的角色,那就讓他永遠釘在恥辱柱上好了。讓所有的人都看看,辜負了雍正,背叛了皇上,會有一個什麼樣的下場。sup/sup

這就是雍正的「君臣觀」:任何臣子,都不能欺騙他,糊弄他,不能和他耍心眼,更不能背叛他。雍正一貫自詡「為人居心真正明鏡鐵漢」。誰要是背叛他,休怪他心狠手辣;誰要是欺騙他,糊弄他,或被認為是在耍心眼,也休怪他尖酸刻薄。用雍正的話說,叫作「就是佛爺也救不下你來」。相反,誰要是忠心耿耿,沒有半點巧詐欺瞞,那麼,雍正就是他的菩薩。這個臣子不但會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而且,雍正還會和他交朋友。

隆科多的情況約略似之而稍有不同,本書從略。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