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也會和人交朋友?會的。他最欣賞的君臣關係,是「義固君臣,情同契友」。只不過,他這個「朋友」不好交。誰要是辜負了他這一番「好意」,那麼,翻起臉來,就要比一般的朋友反目厲害得多。
雍正這個人,無論在當時,還是在後世,都頗受誤解。他乾綱獨斷,剛毅刻薄,雷厲風行,不講情面,是出了名的「冷麵王爺」和「鐵血皇帝」。加上他沒日沒夜地處理政務,沒有什麼個人嗜好和娛樂,因此不少人都把他想象成一個古板寡味的老頭,心理變態的暴君,甚或一架冷冰冰的殺人機器。其實不是這樣。他刻薄是真刻薄,但不寡恩;冷酷是真冷酷,但非無情。豈止有情,甚至感情用事。而且,正因為感情用事又尖酸刻薄,因此,他損起人來,就特別讓人受不了。
其實雍正也有溫存的一面。他常常會在臣下請安的摺子上批上一句:「朕躬甚安好,卿好麼?」或「朕安,你好麼?」話雖不多,但語氣中透著親切,不是一般的官樣文章。他也會和臣下說閒話,拉家常,絮絮叨叨,拉拉雜雜。興起時,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比如:「好事好事!讀此奏書之後而不高興嘉獎的,除非不是皇帝。」或「李枝英真不是個人!大笑話!真笑話!」「傳口諭給他,朕笑得了不得,真武夫也!」他還會在奏摺上連批四個「該」字:「該!該!該!該!」真是愛憎好惡溢於言表,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完全不擺皇帝架子,故作聖人狀。難怪史家公認,讀雍正御批,尤有趣味,可以讀出一個真實的雍正來。
有時雍正甚至還會向臣下發牢騷。比如「朕之苦衷何待言喻」,或「朕之憤懣氣鬱,其苦亦不可言語形容也,奈何」。最嚴重的一次,是在得知了曾靜的「誹謗」之後。他對鄂爾泰說:「卿看竟有如此可笑之事,如此可恨之人。雖系匪類逆言,覽其言語不為無因。似此大清國皇帝做不得矣!還要教朕怎麼樣?」一副滿肚子委屈無處訴說的樣子。皇帝發起牢騷來本來就不得了,而把話說到「皇帝做不得」的程度,則大約要算作歷史上最大的牢騷。這樣的牢騷也能向臣僚發,可見是朋友。
雍正也能體諒寬容臣下。臺灣總兵藍廷珍因自己名字中「珍」字與胤禛的「禛」字同音,請求改名避諱,雍正說不必,還說「你的名字朕甚喜歡」。石文焯受命審理程如絲貪汙案,因前次沒把事辦好,這回牽扯的人事又複雜,因此心存顧慮,惶恐不安,雍正也說不必,「朕諒汝彼時原有許多不得已之處」。兩廣總督孔毓珣曾為年羹堯代買代運紫檀木,年倒臺後,孔上折請罪。雍正說:「此等小過,朕豈有不諒之理?朕不怪爾也。」而且,雍正還進一步說:年羹堯的得勢和跋扈,「皆朕識人不明,誤寵匪人。朕自引咎不暇,何顏累及無辜也」?竟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同樣令人感動的是解脫陝西興漢總兵劉世明。劉世明因親弟弟劉錫瑗通匪被捕,上折請罪,說:「不能正己,豈能正人,面對屬員,愧赧極矣。」雍正寬慰他說:朕也有阿其那、塞思黑那樣的弟弟嘛,哪能讓你劉世明保證沒有劉錫瑗這樣的弟弟?「不但弟兄,便親子亦難知其心術行事也。」這些話,說得都很誠懇。因此,他的寬待孔毓珣、劉世明,即便是出於政治目的的「作秀」,也是「誠懇的作秀」。
雍正對於臣下,確實不乏關懷愛護之處,真正是循循善誘,體貼入微。元年八月,他特批福建布政使黃叔琬有密摺專奏權(關於這一特權,詳後)。黃上折謝恩,雍正便叮囑他說:特權是你的了,但不能亂用。第一不要拿這個挾制上司,第二不能向人聲張,第三不可頻頻上奏。奏得多了,上司會對你起疑心,對你沒有好處(於爾無益)。田文鏡被破格提拔為河南巡撫,感恩戴德至極。雍正便叮囑他說:「天下事過猶不及,適中為貴。」不要因為報恩心切,把事情做過頭,就不好了。後來,田文鏡因推行雍正的改革,弄得四面楚歌,雍正又安慰他說:「小人之流言何妨也,不必氣量狹小了。」皇帝提拔大臣,沒有一個不希望臣下感恩圖報的,雍正也一樣。但雍正在田文鏡報效心切時能戒其驕躁,可謂知人;在他遭受攻擊時能寬其心懷,亦可謂善用。
雍正不但酬勞能臣,也重獎諫臣,而且並不計較他們是否犯顏抗上,或者所言是與不是。雍正即位之初,一個名叫孫嘉淦的翰林院檢討便上書言事,要求雍正親骨肉、停捐納、罷西兵。如果說停捐納(停止賣官)尚可討論,其餘兩件事則沒有一件是雍正愛聽的。翰林院官員原本是文學侍從之臣,不該來管閒事;孫嘉淦的官位又很低,只有七品。七品的檢討居然跳出來找皇上的茬,議論的又都是國家的大政方針,簡直無異於找死。因此雍正龍顏大怒,責問翰林院的掌院學士(院長)是幹什麼吃的,居然容此狂生!太子太傅朱軾在旁邊說:這個人雖然狂妄,但臣很佩服他的膽量。雍正瞪著眼睛看朱軾,想了一下,撲哧一笑說:便是朕,也不能不佩服他的膽量。於是立即提升孫嘉淦為國子監司業。以後,孫嘉淦又不斷提意見。意見雖不被採納,他的官卻步步高昇。
不過,誰要是不把國家制度、君臣禮儀當回事,雍正對他也不客氣。二年四月,雍正因平定青海一事受百官朝賀。刑部員外郎李建勳、羅植二人君前失禮,被言官彈劾,屬大不敬,依律應該斬首。雍正說,大喜的日子,先寄下這兩人的腦袋。後面的儀式,再有人出錯,就殺了他們。那時候,可別說是朕要殺人,而是不守規矩的人要殺他們。也就是說,這兩個人死不死,取決於別人犯不犯錯誤,而犯錯誤的人不但自己要受處分,還要承擔害死別人的責任。如此「出奇料理」,也是隻有雍正才想得出來的。
一方面是細語溫存循循善誘,另一方面是尖刀剜心狗血噴頭;一方面是小不如意便課以大罪名,另一方面是大觸黴頭卻備受賞識,許多人將其歸於雍正的「喜怒無常」,鄂爾泰卻深知其中的奧秘。鄂爾泰也是摸過雍正老虎屁股的。鄂爾泰,字毅庵,姓西林覺羅,滿洲鑲藍旗人,世襲貴族。他很有才,二十歲就中了舉人,二十一歲就當了御前侍衛,但因為人剛直,不肯趨炎附勢,所以到四十歲才是個內務府員外郎。他寫詩自況說:「看來四十還如此,雖至百年亦枉然。」這時,還是親王的雍正讓人給他捎話,託他辦事,其意當然是拉他入夥,不料卻被鄂爾泰嚴詞拒絕。鄂爾泰說:「皇子宜毓德春華,不可交結外臣。」意思是說要雍親王放尊重點,自尊自律。雍正碰了這個軟釘子,不但不忌恨鄂爾泰,反倒十分欣賞敬佩這個竟敢以郎官之卑對抗親王之尊的直臣和漢子。即位之後,立即委以重任。一年升藩司,三年升總督,十年後升首輔,成了僅次於允祥而被雍正高度信任的人。
如此君臣際遇,誰不羨慕,因此大家都想知道他得寵的訣竅。鄂爾泰也不隱瞞。他曾對人說:當今皇上用人行政,「無甚神奇」,無非兩個字而已;至誠。也就是說,皇上待臣下以至誠,臣下待皇上也要至誠。誠則靈,靈則通。如果君臣都以至誠相待,也就上下無阻,彼此相通。君臣之間心靈相通,自然一通百通。所以,在雍正手下當差,說易不易,說難不難。一句話,只要「實心實力」就行了,「一切觀望揣摩念頭皆無所用,一併不能用」。因為皇上看人並無成見,只看你的心誠不誠。如果忠誠老實,犯了大錯誤也沒關係;如果投機取巧,即便小毛病也難逃譴責(如果無欺,雖大過必恕;設或弄巧,雖小事必懲)。這就實際上是告誡臣僚:在雍正面前,最好老實一點,本分一點,實在一點,一是一,二是二,不要觀望揣摩,不要投機取巧,不要文過飾非,不要自命清高。只要不耍滑頭不玩花招,雍正這個主子並不難伺候。
鄂爾泰這一套說法,很為雍正所讚賞。他在鄂爾泰的摺子上批道:「朕實含淚觀之。」這不是假話。因為鄂爾泰的這番議論,確實說到了雍正的心坎上。
雍正這個人,是頗為自信而自視甚高的。有人批評他是「性高傲而又猜忌,自以為天下事無不知無不能者」,有一定道理。雍正一生,有三條頗為自得,也頗為自許。一是自以為一心為公,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國家社稷;二是自以為洞察幽微,沒有什麼事什麼人瞞得過他;三是自以為一身清白,眼裡揉不進一點沙子,心裡存不得一點塵埃。有這三條,加上自己又是皇帝,對臣僚們當然沒有半點客氣好講。誰要敢在他面前耍點小心眼兒,或被他認為是耍小心眼,那就別怪他不給你面子。
比如前面提到的楊名時,倒霉就倒在這上頭。楊名時建議修浚洱海河道,本來是好事,但雍正認為他心術不正。第一,這樣的好事,為什麼早不做晚不做,早不講晚不講,偏偏要在自己即將離任又尚未離任的時候提出來?第二,為什麼不用保密的折本先請示皇上,而用不保密的題本上奏,故意要弄得滿朝上下都知道?第三,為什麼不等新官接任以後再由新官上奏,或聯名上奏?顯然,他是在沽名釣譽。事情明擺著的嘛!修浚洱海河道是何等工程,豈是他離任之前完成得了的?當然只能由後任來做。既然只能由後任來做,為什麼要搶在自己卸任之前發表意見?還不是想著把工作留給別人,名聲留給自己!為了保證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愛民,竟然和皇帝動起心眼來,不用折本而用題本,什麼意思?怕皇帝不告訴天下是他楊某人的好主意嘛!因此雍正憤怒地斥責他:像你這樣心裡只有自己沒有別人,甚至沒有君父的人,還好意思厚著臉皮自命為讀書人嗎?所以雍正要罰他自己掏錢去修洱海,修不完子孫接著修。雍正說,自己這樣處分,就是要「使天下之人知沽名釣譽之徒不但己身獲罪,而且遺累子孫也」。
雍正如此苛求於人,他自己又做得怎樣?雍正認為做得很好。他說:「朕之心可以對上天,可以對皇考,可以共白於天下之億萬臣民。」雍正這個人,確實是「一心為公」,誠心誠意地想把國家天下治理好。他朝乾夕惕,宵衣旰食,十三年如一日。乾即乾乾,自強不息的意思。惕即惕若,戒備謹慎的意思。宵即凌晨,旰即深夜。朝乾夕惕,宵衣旰食,就是終日勤勉謹慎,不敢懈怠,清早便穿衣服起床,很晚才吃點東西。這兩個詞,原本是舊時頌揚帝王勤政的套話,雍正卻很認真地做到了。別的不說,光是他批的公文就印行了《上諭內閣》一百五十九卷,《硃批諭旨》三百六十卷,均成巨帙,未刊者還不知幾何。此外,還有大量的其他工作。他的這種敬業精神和勤政精神,幾乎所有歷史學家都不否認。
雍正的個人生活也很簡單,沒什麼嗜好和娛樂,不愛遊獵,也不算好色。他也喜歡一些小玩藝,但不玩物喪志。有些東西為他所喜愛,還是因為有用,比如眼鏡。雍正因為眼力不好,特別喜歡眼鏡。他曾命令工匠製作了多副眼鏡,各處安放,以便他辦公時隨時取用。他還賜給王公大臣眼鏡,目的是要他們勤勞公事。他甚至下令給揚灰處的工人發放眼鏡,以為勞保用品。在「以天下為己任」方面,雍正確實做到了以身作則。
雍正也不是糊塗皇帝。他曾對群臣說:朕在藩邸四十餘年,於人情物理熟悉周知,不是那種沒有閱歷的娃娃皇帝,也不是那種只知享樂的紈絝阿哥。所以他自認為有資格也有能力嚴格要求臣下。而且,他認為,只要君臣雙方都相待以誠,臣下不挖空心思討好皇上或欺瞞皇上,皇上也用不著猜忌臣下、防範臣下,則雙方完全可以建立起一種朋友式的關係,比如他和鄂爾泰。
顯然,雍正對臣下的要求不低。不但要求他們獻身,而且要求他們交心;不但要求他們聽話,而且要求他們盡心。一句話,誰心裡都不存一點別的念頭,「只是一個至誠」。
雍正想得倒好,可惜辦不到。君臣分際,隔如天壤。一個高高在上,雷霆雨露都是恩;一個匍匐在下,稍不留神就是錯。天差地別如此,哪裡還能「貼心」?又哪裡貼得攏來?還說交心什麼的,拉倒吧!臣下的心思,瞞都瞞不過來,還敢交出去?即便是有所求,也不敢明目張膽。為什麼呢?怕越分。比如田文鏡想「抬籍」,就不敢對雍正說,只好請楊文乾代言。sup/sup事後,雍正責問田文境「為何不以實告」,還說「朕甚嗔汝」。但嗔歸嗔,田文鏡下次還是不敢的。田文鏡再糊塗,也不會不知道君臣之際不是什麼「恩義兼崇」,而是「天上人間」,哪能不拘形跡,無話不談呢?
其實就連鄂爾泰,心裡也很明白:他對雍正,也是不能把所有的真話都講出去的。比如雍正嘴巴上說「朕素不言祥瑞」,其實最喜歡搞祥瑞,這就不能戳穿。不但不能戳穿,還要起勁搞。所以鄂爾泰居然是地方官員報祥瑞的第一名。以鄂爾泰之精明,怎麼會不知道「一禾九穗,牛生麒麟」等等其實是胡說八道?但他認為這不是什麼原則問題,也有助於增強雍正的自信心。這就像說一個老太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一樣,是一種「善意的謊言」,不必較真,也不能較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當一個姓劉的大理令因此而奚落他時,他不但不記恨,反而向雍正保薦了這個官員。他心裡有數嘛!
雍正自己心裡也應該有數。他對群臣說:「君臣之間惟以推誠為貴,朕與卿等期共勉之。」但他自己,能對臣下不猜忌、不防範、不整治嗎?比如雍正暗示大家起來揭批年羹堯時,大家都不揣摩,都不動作,或者傻乎乎地說年羹堯這個人多少還有些功勞,雍正能滿意嗎?顯然,不揣摩是不可能的。而且,說句不好聽的話,揣摩不到位才是糟糕。四年(西元1726年)底五年(西元1727年)初,兩總督三巡撫報告黃河水清。古人云:「黃河清,聖人出。」當然是祥瑞。雍正大喜,給文武百官每人加了一級。這時,有個大理寺卿名叫鄒汝魯的,寫了篇《河清頌》來拍馬屁,內有「舊染維新,風移俗易」兩句,意思是說正因為皇上搞改革,實行新政,黃河才變清了。誰知卻使雍正大為惱怒,質問鄒汝魯「所移者何風?所易者何俗?舊染者何事?維新者何政」?一怒之下,將他革職,罰到荊江工程去修水利。你想,馬屁拍不好都要倒血黴,把真話都講出來豈不更是冒傻氣?
實際上,雍正並不完全反對揣摩和逢迎。鄂爾泰報祥瑞,就是吹牛拍馬,怎麼就沒有罪反倒有功?可見,雍正也喜歡有人來拍馬屁,和別的皇帝沒有什麼兩樣。他討厭的,是瞎揣摩和亂逢迎,比如前面那位寫《河清頌》的老兄就是。雍正推行新政不假,希望有人來唱頌歌也是真。可是雍正要作秀,要按照中國文化的老傳統,把黃河變清歸功於聖祖仁皇帝在天之靈的賜福,鄒汝魯偏說是什麼推行新政的結果,這不是唱反調嗎?再說,雍正最忌諱的,就是有人說他和康熙不一樣,說他不敬天,不法祖,不到三年就更改為父之道,既是康熙皇帝的「不肖(不像)之子」,又是康熙皇帝的「不孝之子」。鄒汝魯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馬屁拍到馬蹄子上,當然會捱上一腳。
那麼,要怎樣做才對?雍正認為,關鍵是要誠。也就是說,即便是拍馬屁,也要拍得誠懇。如果不是誠心誠意來拍馬屁,那就不如不拍,老老實實做你自己的事去。只要把自己的本職工作做好,就是公,就是忠。即便不說什麼奉承話,雍正也不會惱怒只會嘉獎。從這一點講,雍正倒是比許多離開奉承話就活不下去的皇帝高明得多,他並不要求每個人都拍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