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屁要拍得誠心誠意,這似乎很可笑,但在雍正那裡完全合乎邏輯。雍正的邏輯是君臣應該同心同德,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如果君臣俱為一體心心相印,則臣下對皇上的肯定,就是由衷的讚美,不會是什麼奉承逢迎了。這樣一種讚美,由於是發自內心的,便可以叫作「誠懇的馬屁」。比如鄂爾泰對雍正「出奇料理」的讚美就是。鄂爾泰認為,雍正處理曾靜一案,考慮的不是曾靜一個人的問題,而是「千百億萬人」,因此,才敢於將曾靜一案的案情、口供、上諭「遍示臣民,佈告中外」。這就非有「大光明、大智慧」,能「無我無人,惟中惟正」不可。古往今來,實在沒有幾個人能做到。鄂爾泰這些話,別人聽著可能肉麻,雍正卻不認為是拍馬。因為講出了道理,而且講到了點子上——雍正處理此案,確實並非就事論事,確實體現著他的政治遠見。這些政治上的深謀遠慮不能為一般目光短淺、見識庸常的臣子們所理解,卻可能為鄂爾泰心領神會,由衷讚賞,因此是誠。
事實上,政治也是藝術。政治家匠心獨運的舉措和處置,就像一件精湛的藝術品,也是要有人欣賞的。問題在於,這種欣賞必須發自內心,否則就是逢迎,就是諂媚,就是偽善,就是矯情,也就是奸。雍正自己是一個高明的政治家,各類政治技巧的運用相當嫻熟,得心應手,出神入化,而且常有創新。再加上他心細如髮,目光如炬,洞察幽微,誰要是言不由衷地亂拍馬屁,一眼就會被他看穿。不過,別的皇帝對這些言不由衷的馬屁也許只會一笑了之,雍正就不一樣了。因為他為人刻薄,又特別痛恨「不誠」。一旦發現對方所拍乃「虛偽的馬屁」,就會認為對方在欺騙他,耍弄他,看不起他。結果可想而知,那個馬屁客一定會碰一鼻子灰,弄不好還會被雍正撇著嘴巴冷笑著奚落一通。
看來,在雍正手下,拍馬屁也不容易。說得好聽一點,得像一個很有鑑賞力的批評家,由衷地為雍正的領導藝術叫好。這就一要誠心,二要懂行,沒有幾個人做得到。雍正當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心情好的時候,對那些言不由衷的馬屁也就不太計較(心情不好時就該對方倒霉)。因為拍馬屁至少沒有什麼惡意,粉飾太平也總是政治所需。對於批評,雍正的態度就要認真得多。雍正並不是一個批評不得的人。他接受過批評,也獎勵過批評他的人。甚至有時雖然並不接受批評,卻獎勵批評者。比如大學士朱軾一貫是批評雍正的,耗羨歸公、西北用兵這些事,他都不贊成,雍正卻請他給弘曆當老師。後來連朱軾自己也覺得老提意見不是個事,便請求病退。雍正說:「爾病如不可醫,朕何忍留;如尚可醫,爾亦何忍言去。」朱軾感動,再不提退休的事。又比如李元直,剛剛當上監察御史沒兩天,就一連上了幾十道奏摺,攻擊朝中大臣,說現在的朝廷,是隻有堯舜,沒有皋夔。皋就是皋陶,堯的大臣。夔則是舜時的樂正。李元直的意思是說有聖君,無賢臣。雍正看了奏摺,把他叫來質問:沒有皋夔,哪有堯舜?李元直無言以對。結果,雍正對他的「處分」,是把廣東剛進貢來的荔枝賞給他。
然而雍正對某些批評者的處分卻很重。比如直隸總督李紱原本也是雍正的寵臣,為允禟的事還幫雍正背過黑鍋。但李紱彈劾田文鏡,卻為雍正所不容,被貶為工部侍郎。監察御史謝濟世「路見不平一聲吼」,也上奏彈劾田文鏡(並未替李紱鳴冤),結果被革職,發往阿爾泰軍前效力。李紱、謝濟世只不過攻擊了雍正的寵臣,就要受此嚴懲,陸生楠全面攻擊康熙、雍正兩朝政治,當然更不能為雍正所容。陸生楠是個小官,卻喜歡議論大事。他著有《通鑑論》十七篇,對包括國家政體在內的許多重大政治問題都發表了不合時宜的見解。比方說,他認為目前這種中央集權的政治體制「害深禍烈」,應該恢復到西周封建制。又譏諷康熙,說康熙前不能教育太子,以致有廢黜之事;後不能預立儲君,以致有骨肉之爭。還說當皇帝的,抓抓大政方針就好,不要儘管些雞毛蒜皮。在言論並不自由的時代,這些議論當然都是大罪。於是,雍正下令,將其正法。
和陸生楠一起被參的還有謝濟世,罪名是借批註《大學》而譏諷時政。雍正下令,將謝濟世和陸生楠一起處斬。等到陸生楠人頭落地,行刑官卻宣佈雍正旨意:「謝濟世從寬免死。」原來雍正也明白謝濟世的「言罪」是冤案,卻仍不肯放過這個愛提意見的傢伙,非讓他嚐嚐「陪斬」的滋味不可。雍正的刻薄,由此又可見一斑。
雍正的這些處置,讓人甚覺乖張。同樣是提意見,有的賞吃鮮荔枝,有的賞吃「刀削麵」(殺頭),到底是鼓勵批評還是不準批評?
其實,雍正有雍正的標準和原則。正如他把馬屁分成誠懇的和虛偽的兩種,批評也有「誠懇的批評」和「虛偽的批評」。屬於前者的。批評錯了也不治罪;屬於後者的,說得再對也要倒霉。批評者的待遇之所以有天壤之別,原因就在這裡。
那麼,什麼是「誠懇的批評」,什麼是「虛偽的批評」?標準也只有一個:誠。具體地說,凡站在皇帝的立場上,一心一意為皇帝著想,就是誠。這樣的批評,就是「誠懇的批評」。相反,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夾雜著私心雜念,就是不誠。這樣的批評,就是「虛偽的批評」。而且,只要屬於心不誠者,不管是提出批評,還是提出建議,也不管他們說得對還是不對,統統都是小人的行為,小人的伎倆,因此不但不能鼓勵,反而要受重罰。楊名時的捱整,原因就在這裡。
然而楊名時也好,李紱、謝濟世也好,都是朝野上下公認的君子。他們為人正派、清高,不貪汙,不受賄,不投機,不鑽營,敢於犯上抗顏,據理力爭,很有些為真理而獻身,為國家民族利益而不顧自身安危的精神,怎麼是小人,又怎麼會是小人?
雍正自有說法。他認為,小人有好幾種。一種是錢名世式的,特點是投機鑽營;一種是年羹堯式的,特點是忘恩負義。這兩種小人,容易被人識破,所以無足為慮。還有一種小人最可怕,也最危險。他們的特點,是沽名釣譽。正因為是沽名釣譽,因此他們往往做正人君子狀,甚至不惜作出犧牲,最能迷惑群眾,混淆視聽。由是之故,他們的危害性也最大。在雍正看來,李紱、謝濟世、楊名時就是這樣的小人。所以,朝野上下越是同情他們,雍正就越是要狠狠地整治他們。雍正這個獨裁者,是從不顧忌什麼輿論的。
在雍正看來,楊名時這一類人,向來就「喜沽名邀譽,置國家之事於度外」。這些人表面上看並不貪財,好像沒有什麼功利之心,其實,他們的利慾比誰都大。這個利,就是名,就是他們自以為得計,可以用來到處招搖撞騙的所謂「清名」。他們不貪汙、不受賄,為的是這個「清名」;敢抗言、敢犯上,為的也是這個「清名」。為了這個「清名」,他們置國家、君父於不顧,放肆地宣揚自己的觀點,頑固地堅持自己的立場,全然不把安定團結之類的大局和君尊臣卑之類的禮法放在眼裡,一心一意只想博得眾人喝彩,青史留名。雍正認為:這就是私,就是欲,就是不誠,就是無君!那好,既然爾等心中並無君父,朕的眼裡也就容不得你們。你們不是要青史留名嗎?朕成全你們,把你們都斬盡殺絕,看看還有沒有人敢於效法?
雍正的上述心理,不難從他的許多硃批、上諭中看出,而他與楊名時等人的分歧,正是中國文化的悲劇所在。依照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世界上最重要也最寶貴的是道德。人之所以不同於動物,就在於他們有道德。因此,有沒有道德,就成了區別君子和小人、好人與壞人,甚至人與非人的唯一標準。楊名時他們這樣認為,雍正也這樣認為。而且,雍正理解的道德和楊名時他們理解的道德,都符合中國文化的道德標準,卻又各不相同。這就不能不發生悲劇性的衝突。
楊名時、李紱、謝濟世,還有陸生楠,他們都是飽讀詩書、學問很好、滿腹經綸的人。一個人,書讀多了,便不免會思想,也不免會有自己的看法,但他們的獨立見解,卻超不出儒家學說的範圍,尤其在道德問題上,更是恪守儒家觀念。只不過,他們更願意通過自己的思考,來理解儒家學說,並身體力行。因此,他們深信,道德修養是個人的事情,即所謂「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既然「為仁由己」,則「我欲仁,斯仁至矣」。只要自己處以公心,問心無愧,就是「仁」。至於是否獲得功名利祿,以及別人如何評價,都無所縈懷。這個「別人」,就包括皇帝在內。這正是他們敢於和皇帝唱對臺戲的精神支柱和道德支柱,即「當仁不讓」。孔子說:「當仁,不讓於師。」既然可「不讓於師」,當然也可「不讓於君」。即便被君王罷斥或殺頭,也無所畏懼。因為「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而且,既然「仁」在自己心中,那麼,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信念、觀點、學說而死,也是「殺身成仁」。顯然,謝濟世們要求保持自己人格的相對獨立性,與他們理解的儒家道德並不矛盾。
雍正的理解也沒有問題。儒家道德觀念認為,世界上沒有抽象的道德,只有具體的道德。這些具體的道德都存在於具體的人際關係之中,比如「君仁臣忠,父慈子孝」等等。既然如此,怎麼可能有獨立的人格?為人君者,尚且不能「不仁」,為人臣者,以「忠」為德,卻居然鬧起獨立來,那還有何德可言?所以,雍正特別痛恨那些特立獨行,以道德自律、以道義自負的文人士大夫。如果他們自許清廉,則更加痛恨。因為清廉能給他們帶來好名聲,而這些好名聲又會增加他們對君主保持獨立的資本。結果,在雍正眼裡,這些「清官」就比「貪官」還可恨。貪官只不過偷錢,清官卻要竊名,而竊名就是竊國。
雍正還有一個邏輯,即任何人都不可能真正獨立。如果對君主鬧獨立,那就一定在私下裡結為朋黨。因為「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麼!雍正整治楊名時、李紱等人,就因為視其為朋黨領袖之故。他曾對鄂爾泰說:「朕整理科甲積習(因師生或同年關係結成朋黨的習氣),伊(指楊名時)挺身樂為領袖。」審理謝濟世時,也嚴刑逼供,要他招認是李紱指使(謝濟世的供詞則是「受孔孟指使」)。可見,雍正打擊楊名時等,是一箭雙鵰:不準臣下搞獨立,更不許他們結黨。他最欣賞的是這樣一種人:和誰都沒有私人關係,只和他一人「結黨」,比如田文鏡、李衛都是。
所以,雍正特別喜歡「孤臣」。這倒不完全是政治的需要,也和他的經歷、處境、性格有關。他是一個孤獨的人,從來就只相信自己,不相信別人。他多次告誡臣僚:「人是最難信的。只可以自己勤慎服勞,公正清廉做去。」「他人是依仗不得的,惟求諸己好。」「只要不走聲氣,不迎合權要,一己之費能幾何,自然就容易了。」他還說:「一切總仗不得,大丈夫漢自己掙出來的方是真體面。」因此,「當取出大丈夫硬心腸,發狠做去」。他甚至要求臣下連家人後代都不要管:「兒孫自有兒孫福,且照顧自己為要。」「要看得透,萬不可被親友子孫為己累。」雍正的性格和為人如此,則他對於所謂「朋黨」,就不但有出於政治需要的反對,也有因於心理原因的忌恨。
當然有一種情況,是被允許並鼓勵的,那就是「奉旨結交」。比如雍正三令五申,不準大臣結交王公,卻又指示寵臣們結交怡親王允祥,因為他需要允祥來充當他與臣下溝通私人感情的渠道。他又說:做人臣的,按道理是不能有私交的。但如果「同心體國,互相敬愛」,則朕又唯恐你們不能這樣。這就矛盾。到底是該交朋友還是不該交朋友呢?說穿了,就是不準別人交朋友,只准他一個人交朋友;也不準對別人有感情,只准對他一個人獻忠心。換句話說,他是要和每個臣子,單獨「交朋友」。
阿彌陀佛!這樣的朋友,如何交得起!
於是雍正便只能去體驗孤獨了。四年(西元1726年)端午,雍正作詩云:「九重三殿誰為友,皓月清風作契交。」這可真有點「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味道了。
但他並不後悔。雍正對自己一生所作所為,從不後悔,而且充滿驕傲。正如他向世人之所宣佈:「朕就是這樣漢子,就是這樣秉性,就是這樣皇帝!」既然如此,我們還有什麼話好說?
田文鏡原屬漢軍正藍旗。正藍旗是下五旗。田文鏡不安於此地位,卻不敢對雍正說,只好向下屬河南布政使、漢軍正白旗人楊文乾吐露心思。後來楊文乾當了廣東巡撫,陛見時給雍正講了,雍正便讓田文鏡入了正黃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