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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皇帝(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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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是一個什麼樣的皇帝?獨裁皇帝。

雍正剷除異己,打擊朋黨,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把整個帝國,都置於他一個人的絕對統治之下。

這並不容易,然而雍正卻做到了。

雍正的辦法,是建立和完善了密摺制度。所謂密摺,說白了,就是皇帝與臣僚之間的私人秘密通訊,由一種專用的特製皮匣傳遞。皮匣的鑰匙備有兩份,一把交給奏摺人,一把由皇帝親自掌握,任何人都不得開啟,也不敢開啟,具有高度的私密性,故稱「密摺」。

密摺制度的建立,是對傳統政治制度的一項重要改革。本來,君臣無私義。君臣之間的文字往來,就只有「公文」,沒有私信。通常官方文書(公文)有兩種。一種叫「題本」,是談公事的,要加蓋官印;一種叫「奏本」,是談私事的,不蓋官印。兩種文書都由通政司轉呈。皇帝御覽之前,已先由有關官員看過,等於是公開信,無密可保。楊名時奏請修浚洱海,用的就是這種公開的題本。所以雍正認為他是故意把事情宣揚出去,以免別人(也包括皇帝)搶了他的功勞。題本和奏本無密可保,皇帝和臣僚之間某些不可告人的機密和難言之隱,就無法勾兌。而且,這種公事公辦的形式,也不符合雍正和臣僚單獨交朋友的想法。於是他便把始於順治、康熙年間,但用得並不廣泛的密摺,發展成一種普遍運用的政治工具,並形成了所謂「密摺制度」和「密摺政治」。

密摺制度顯然比公文制度實用。除具有保密性外,還具有快捷方便的好處。題本是很麻煩的。它必須用宋體字工整書寫,必須備有摘要和副本,必須先由內閣稽核,必須在皇帝看後再用滿漢兩種文字謄寫。密摺則不必,它不拘形式,可以自由書寫,寫好後不經任何中間環節,直接送到皇帝手中。皇帝即拆、即看、即批覆,直截了當,不耽誤事。

密摺政治也位元務政治高明。特務是明代政治制度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明代帝王為了強化皇權,做了兩件事。一是取消宰相,代之以閣臣,也就是不要國務總理,只要秘書和秘書長,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由皇帝一人兼任。這個制度,清代繼承了下來。二是建立特務機關。具體地說,就是讓明代臣民談虎色變的東廠、西廠和錦衣衛,合稱「廠衛」。錦衣衛在明代建國之初就有了,是由皇帝倖臣管理的專事偵緝的特務機關。永樂十八年(西元1420年),又設立東廠,職司與錦衣衛相同,但由太監管理,與皇帝關係更近。到了明憲宗的成化年間,因兩個太監爭奪東廠,又設立了西廠。此外,在正德年間,明武宗因寵信太監劉瑾,還專為他設立了內行廠(劉瑾被誅後撤銷)。特務機關如此之多,明代政治也就堪稱特務政治了。

明代的特務政治極為恐怖。有一個流傳很廣的故事說:有一天,甲乙兩人在酒店吃酒。談及時事,甲稱廠衛明察秋毫,乙則大罵廠衛橫行霸道。甲勸乙少說這些話,乙說:怕什麼,他們還能剝了我的皮不成?第二天,甲又上街,卻被一個陌生男子攔住,說有要事相告,要請他吃酒。甲被帶往昨天和乙吃酒的酒店。一進門,就見一張人皮釘在牆上,正是某乙。陌生人冷笑著說:看見了麼?誰說不能把他的皮剝了!某甲嚇得魂飛魄散,暗自慶幸自己昨天沒說廠衛的壞話,說的是好話。

明代的特務政治如此恐怖,自然極其不得人心,事實上也很不高明。朱元璋、朱棣他們的本意,大約是信不過手下的官員。這種擔心當然有他的道理。天子高踞九重之上,深居宮闕之中,與外界十分隔膜。政令的釋出,民情的上達,國家的管理,政權的維護,都靠官僚。這是任何帝王都不能不借助又不能不防範的力量。所以,除公開的監察機關(如御史臺、都察院)外,還要有秘密的特務機關。但特務也要有人來做。官員信不過,特務就都可靠麼?結果,官員因失去信任而心懷怨恨,特務則因權勢過重而胡作非為。一個不盡心,一個幹壞事,明王朝也就被折騰得垮了臺。

密摺政治就高明得多了。它雖然也含有不放心手下官員的意思在內,卻表現為對官員的高度信任。這就是:只有皇上信得過的人,才給予密奏權。雍正一朝,有密奏權的人儘管大大超過康熙一朝(大約十倍),副省級以上官員都可專折密奏,但仍然是一種特權。封疆大吏一旦失寵,便會失去這特權;底層小官如蒙聖眷,也可以得到這特權。特權總是令人羨慕的,直接和皇上對話更是實惠甚多。尤其是那些品級較低又遠在外地的官員,一輩子也難得和皇帝說上幾句話。現在有了「直通熱線」,有什麼說什麼,想告誰就告誰,頂頭上司也管不了,還不怕洩密,其歡欣雀躍為何如?自然積極踴躍奏寫密摺,心甘情願地充當皇帝的耳目。

皇帝的實惠也不小。廢除了人人憎惡的特務政治,既省下一筆開支,又大得人心,還能防止特權的濫用。因為大小臣僚除了上折言事外,並無其他權力,也無特定組織,不會像明代的廠衛那樣,變成帝國尾大不掉的毒瘤。但是,皇帝的耳目,卻又不因特務機關的撤銷而減少,反倒變得更多、更廣。因為副省級以上官員,都變成了皇帝的耳目。這些耳目撒遍全國,無處不在,構成了一張無所不包又極其靈通的情報網路。這些耳目互相監控,又各不知情,只有皇帝一人居高臨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足不出戶而天下事盡知。於是皇帝便成了帝國的神經中樞,成了全國唯一的全知全能者。遍佈中央各部和全國各省有密摺權的官員,是他的神經末梢,也是他手中的牌。皇帝可以用這些牌來運籌帷幄,也可以用這些牌讓官員們競爭恩寵,自己坐收漁利。總之,正因為建立了密摺制度這樣一個「經絡系統」,帝國的心臟和手足才真正聯通了,皇帝也才真正成了國家的「元首」——帝國的意志所在。

雍正的密摺政治,很值得專門探討和研究。

自從秦始皇建立了中央集權專制體制,如何統治和管理我們這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的大一統帝國,一直是一個不可迴避的難題。明清以前歷代王朝的做法,是通過意識形態和倫理道德治國。這就是漢武帝要獨尊儒術而隋唐要建立科舉制度的原因。按照這個政治設計,我們帝國主要是由一大批熟讀儒家經典、絕對忠於皇室的文官來管理的。農業時代的帝國雖然龐大,事務卻並不繁雜,無非按期繳納賦稅和保證地方治安。另外兩件並非常規性的工作,則是抵禦外敵和救濟災民。如果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官清吏廉,民風淳樸,則地方官是非常輕鬆的。所以那些承平時代的地方官員,常常有許多閒情,可以吟花弄月,甚至著書立說,可見工作不忙。但是,這種「太平盛世」的理想,卻建立在並不牢靠的基礎上。如果天旱水澇,顆粒無收,或官貪吏汙,紳劣民刁,又如之何呢?那意識形態和倫理道德還管用麼?只怕即便孔子在世,也無法敦風化俗。

何況,即便大家都是海瑞,也並非沒有問題。這個問題就是:大家都是海瑞,還要皇帝幹什麼?難道真的「虛君共和」不成?沒有哪個皇帝願意成為「虛君」。封建王朝早期那些有為之君,更不願意自己和自己的後代成為「名義上的國家元首」,真的「政由寧氏,祭則寡人」(國家由權臣管理,皇帝只從事禮儀活動)。這種心態不能完全說是自私。因為大家都是海瑞,皇帝自然省心。但如果大家都是嚴嵩,還能省心嗎?那時候,皇帝就得考慮腦袋還長不長在自己身上的問題了。

事實上,靠道德或禮儀來治國,是完全靠不住的(這一點我們前面已多次講過),這才有了明代的特務政治。雍正總結歷朝歷代的經驗教訓,認為德治和禮治並不可靠(但也不能放棄),特務政治弊端甚多。唯一的辦法,是實行「人治」。不過這種「人治」,有特定的含義,那就是:除了皇帝,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充當這種統治的主體。因此準確地說,它應該叫作「帝治」——皇帝一人的統治。

雍正以前,中國政治的主要形式,是德治與禮治。人治只是某些特殊時期的現象,而且其主體既不一定是皇帝(比如曹操是丞相,武則天是皇后和太后),也沒有相應的制度來保證。相反,不少皇帝還無法行使治權(比如年紀太小)或主動放棄治權(比如明的萬曆)。其結果,則是任何王朝都不可能真正「長治久安」,改朝換代總是不可避免。顯然,唯一的出路,是確保皇帝的「一人政治」,使皇帝真正成為國家意志的唯一代表。密摺制度的意義,便正在這裡。

所以,密摺制度並不僅僅是用來蒐集情報和監控官員的,它還是一種重要的政治協商和秘密決策的手段。雍正朝許多重要的改革舉措和重大決策,比如攤丁入畝、改土歸流、疏浚運河等,都是先通過密摺廣泛徵求意見,反覆商酌再作決定,然後再由朝廷正式下達指令,向全國推行的。這種政治協商和徵求意見,為什麼不能採取御前會議等形式公開進行,而要訴諸密摺呢?這裡面有雍正皇帝很深很細的考慮。召開御前會議,公開進行討論,有諸多不利。第一,到會的都是中央部門的官員,地方上的意見聽不到。第二,發言人不是揣摩皇上旨意,便是唯首輔、宰臣的馬首是瞻,不能暢所欲言。第三,如引起爭論,有傷和氣,也容易導致門戶朋黨之爭,不利於安定團結。第四,等於將尚不成熟的考慮公之於眾,必然引起各方猜測,甚至引起騷亂和動亂,不利於朝局的穩定。

用密摺來諮詢,效果就好得多。中央的意見聽得到,地方上的意見也聽得到,此其一。因為是密摺,沒有旁人知道,發表意見的人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種種不便公開表露的顧慮、苦衷、難言之隱,都能詳盡地予以敘述,使人主對問題看得更透。而且,正因為敢說真話,不必做官樣文章,反倒可能觸及一些實質性的問題,此其二。因為密摺內容嚴格保密,任何人都不得洩漏,因此不怕官員們私下裡串聯,形成左右人主思考的輿論力量,此其三。密摺討論具有非正式性,一旦發現有所不妥,立即就可收回,不會造成任何不良影響,此其四。雍正這一手,應該說很有道理,也相當高明。

雍正利用密摺制度,不但避免了許多決策錯誤,少搞了許多「拍腦袋工程」,而且掌握了大量情況。密摺不是正式的文書,沒有什麼條條框框,也就可以無話不談。事實上雍正也是這樣要求的。他曾告諭有權密奏的官員,要他們多多彙報情況,諸如地方政事的利弊,地方官員的勤懶,頂頭上司誰公誰私,下屬官員誰優誰劣,軍營是否紀律嚴明,氣候是否風調雨順,老百姓的生計如何,風俗是否淳樸,甚至米價、菜價,冤案、奇案,「悉可以風聞入告」,而「不必待真知灼見」,只要有可以調查的線索就行。因為密摺只是反映情況,並不作為立案的依據,是非最終仍由雍正判斷,所以講錯了也沒關係。

這又是雍正的過人之處和高明之處。本來,密摺是一種很危險的東西。它容易和告密聯絡在一起,甚至變成告密的一種方式,弄不好就會讓人主上當受騙。所以康熙說:「令人密奏並非易事。偶有忽略,即為所欺。」謝濟世也說:「告密之例,小人多以此讒害君子。首告者不知主名(不知是誰告的),被告者無由申訴,上下猜忌,君臣相疑。」然而雍正卻把毒藥變成了良藥,玩火而不自焚。辦法也很簡單,就是「兼聽」。也就是擴大有權密奏的範圍,廣泛地聽取意見,使自己不至於被個別人的言論所左右,從而作出正確判斷。他也允許被告申辯,只是不講原告的名字。這樣,一旦屬實,舉報者可以得到保護;萬一被誣,被告人也能洗刷冤情。所以,武則天建立告密制度,製造了不少冤假錯案;雍正帝建立密摺制度,卻保護了不少好人。因為某官被上司彈劾,雍正卻能通過別的途徑瞭解到實情,正所謂「大吏雖欲擠之死,而皇覽獨能燭其微」。難怪章學誠要認為那些「清節孤直之臣」能生逢雍正之世實在是萬幸,是「雖使感激殺身,亦不足為報」了。

的確,對於不少人來說,遇到了雍正,真是攤上了一個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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