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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皇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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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十分重視用人問題。他多次說:「治天下惟以用人為本,其餘皆枝葉耳!」這個道理,不少人都懂得,「尊重人才」的口號也喊了多年。問題並不難在知道用人的重要,而難在下面兩個問題:怎麼用?該用誰?這又實際上可以歸結為一個問題:什麼是人才?

對於這個問題,歷來有兩種看法。這兩種看法,又可以歸結為兩個原則,即道德原則和能力原則。前者認為,德比才更重要。一個人,如果有才無德,就寧可不用。這種觀點導致的後果,往往是「寧要聽話的飯桶,不要不聽話的人才」,或「寧要奴才,不要人才」。後者則主張「唯才是舉」。只要有能力,有才幹,不仁不孝、盜嫂受金也不要緊。這種主張的後果,便難免文人無行,小人當道。當然,大家公認,最理想的還是「德才兼備」。問題在於,不能兼備怎麼辦?你是要德呢?還是要才?

雍正主張換一個角度來考慮問題。他很讚賞鄂爾泰的一段話。鄂爾泰說:「事有緩急難易,人有強柔短長。」一個人,如果用得不是地方,那麼即便是有能力的人也可能沒有效益,即便是有道德的人也可能耽誤國事。相反,如果用得是地方,那麼,即便是常人也能有所作為,即便是小人也能做好事情。總之,因才,因地,因事,因時來使用人才,那就一定能做到「官無棄人,政無廢事」(安排職務沒有不可用之人,施行政治沒有辦不成的事)。道理很簡單:人和事都各得其所麼!

這實在是太高明瞭。人事人事,不就是人和事麼?何況,用人的目的,原本就是為了做事。所以,不能脫離事來孤立地考察人。那是永遠都得不出正確結論來的。顯然,問題不在於誰行誰不行,而在於會用不會用。比如朱軾,學問好,為人正派,賢良清正,但有些書生氣,雍正便讓他去教弘曆讀書。李衛,文化水平低,為人粗魯,有江湖習氣,但人很精明,膽子又大,辦事利索,雍正便讓他去抓強盜。結果兩人都乾得很好,德與才也不發生矛盾。如果反過來,讓朱軾去抓強盜,李衛去教書,肯定都是一塌糊塗。可見,抽象地討論德才問題毫無意義,而鄂爾泰在德才之外提出一個「事」來作為用人的原則,應該說是相當高明,也解決了一個長期爭論不休的難題。

當然,德才二字也不可不講,但雍正認為應該重新解釋。在他之前,包括康熙皇帝在內,歷代帝王都奉司馬昭的「三字經」為圭臬。這三個字,就是清、慎、勤,也就是清廉、謹慎、勤勉。但雍正不以為然。他在藩邸多年,深知官場習氣,早就把這三個字變了味道:清變成了裝窮,實則沽名釣譽;慎變成了怕事,實則推諉扯皮;勤變成了瑣碎,實則因小失大。結果,有著「清慎廉」美名的一些所謂「清官」,其實是「巧宦」和「循吏」。他們或者只知潔己,不知奉公,或者大錯誤不犯,小毛病不斷,總之都不做事。或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或群居終日,言不及義。但是,因為他們或自命清高,或膽小怕事,因此不會被考評為貪墨或浮躁,符合清與慎的標準。如果再能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還能得到勤的考語。於是,朝廷即便發現某官並不稱職,甚至是飯桶草包,也奈何不得。

雍正要做事,要搞改革,當然不能容忍這種陋習。因此,他提出新的標準,即公、忠、廉、能。這四個標準,其實是一以貫之的:忠君報國者必公,公而忘私者必廉,而有此公忠之心,則必勤勞王事,而至於能。實在秉賦能力太差,也可以培養學習或調作他用。總之,一個好的官員,應該同時是忠臣、清官、幹吏、能員,並不光是隻要清廉不犯錯誤,就能保住祿位,做太平官。比如吳橋知縣常三樂,「操守廉潔」而「懦弱不振」,就應該撤銷知縣職務,改任不理民事的學官。

雍正這個皇帝,確實有點不一般。他恨貪官,也恨庸官,而且特別討厭那些因循守舊、明哲保身、尸位素餐、無所作為的「木偶官員」。他認為,國家設官任職,不是用來養飯桶的。凡是不稱職守、辦事不力、推諉扯皮、瞻前顧後的官員,統統應該罷免,騰出位子來任命能幹的人。雍正說:「朕從來用人,只論人材。」一個人,只要忠誠,又有才能,就是德才兼備。至於他的出身、資歷,是滿人還是漢人,統統不予考慮。哪怕什麼學歷都沒有,或者生活作風上有些小毛病,都沒關係。比方說李衛,根本就沒有什麼學歷。他那個戶部員外郎,是花錢買來的。可就是這個小小的郎官,卻敢頂撞親王。他當郎中時,主管戶部的某親王特別貪婪,每過手一千兩銀子,他就要吃十兩回扣。李衛也不含糊,就把這些錢裝在一個大櫃子裡,外寫「某王贏餘」四個字,放在戶部廊下,來來往往的官員人皆見之。某王被搞得十分難堪,再也不敢「抽成」。李衛之勇,也就名噪京師。雍正得知,心中暗許。即位之後,立即提拔重用李衛。元年任鹽道,二年升藩司,三年擢為浙江巡撫,四年兼理兩浙鹽政,五年授浙江總督,六年兼理江蘇盜案,七年加兵部尚書銜,復加太子太傅銜,最後當到刑部尚書和直隸總督,真是步步高昇。

李衛這人,毛病不少,尤其是使氣任性,粗魯無禮。見上司不稱官職,叫「老高」「老楊」;對下屬動輒就罵,滿口粗話。所以告他的人不少。雍正說:「李衛之粗率狂縱,人所共知者,何必介意」,著意予以袒護。另一個寵臣田文鏡,也是沒有學歷的,也是毛病多多,也是屢遭攻擊和議論。但田文鏡不但對雍正忠心耿耿,而且真是豁出命來幹工作。他是推行雍正新政最賣力也最得力的一個人。雍正說他「察吏安民,懲貪除弊,殫竭心志,不辭勞苦,不避嫌怨」,因此也一直在他最困難的時候給予最堅決的支援。而且,不顧田文鏡在朝野上下聲名狼藉,將他提拔為豫魯總督。

據說,尹繼善曾評論過當朝的三個「模範總督」。他對雍正說:「李衛,臣學其勇,不學其粗;田文鏡,臣學其勤,不學其刻;鄂爾泰大局好,宜學處多,然臣亦不學其愎也。」的確,金無足赤,人無完人。雍正用人,取其長而不嫌其短,使之各盡其才,各逞其能,各得其所,這就決非庸主所能做到的了。

四年(西元1726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雍正在直隸總督李紱的奏摺上,批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他說:你和朕相比,確實差得很遠。為什麼呢?你只是書讀得多一點,而朕不但讀了書,還「經歷世故多年」,所以,不管是動心,還是忍性,都有不尋常之處。朕不是大言不慚的人,也不是專恃帝王權威壓服臣下的庸主。如果以為能「記頌數篇陳文,掇拾幾句死冊」,就可以輕視小看朕躬,恐怕將來就會後悔莫及。

雍正說這話,也有他的苦衷。康熙也好,雍正也好,都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們心裡很明白,在漢族知識分子內心深處,他們這些大清帝國的皇帝,都是沒文化的「野蠻人」。他們的帝國,是靠武力征服的野蠻手段建立起來的。而且,建國以後,還不得不掉過頭來學習被征服者的文化。因此,大清皇帝和漢族文人就處於這樣一種奇特的關係中:前者是政治上的勝利者,後者卻有著文化上的優越感。文化可不是靠武力和強權就可以征服的。而且,文化的傳播有一條規律: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優勢文化總是不可避免地會同化劣勢文化。因此,康熙和雍正都很清楚,要讓人服,得心服,而要漢族知識分子心悅誠服,就必須和他們談文化。

實際上,兩位滿族皇帝的漢文化水平,早就已非一般漢族士人可比。何況他們還懂滿文、蒙古文,熟悉滿文化和蒙古文化(康熙則還有西學學養,真正學貫東西),更非一般漢族知識分子可比。只要不帶民族偏見,都應該承認他們夠資格當中國的皇帝,至少比明代的皇帝強。中國曆代王朝的皇帝,就數明代的最差。不是昏,就是暴,要不就是懶,好一點的又平庸。好容易出了個想做事的,又氣數已盡。然而,儘管康熙皇帝已表示了他對漢文化由衷的欽慕,也表現了他一流的漢文化水平,一些人的思想還是轉不過彎來。因此雍正認為,如果不把對他們的統治深入到思想文化領域,那麼,這種統治就仍然並不牢靠。

於是,雍正做了兩件事。一是尊孔,二是談佛。

雍正的尊孔,超過了前輩的所有帝王。他封孔子五世先人為王,他下令對孔子的名諱要像對君主一樣予以敬避,他向孔子的牌位行跪拜禮。這些事情,都是連漢族自家的帝王也沒能做到的。皇帝號稱「天子」。除對天地、祖宗和父母,均不能下跪。雍正向孔子行跪拜禮,就是把孔子抬到與天地君親同等的地位,當然是無比之尊了。

雍正的姿態,確實很高。過去,歷代帝王巡視太學,都稱「幸學」,也就是帝王幸臨學府的意思。雍正認為,這雖然是臣下尊君之意,但「朕心有所未安」。因此,應改為「詣」,就是拜訪、請教的意思。王朝時代,最尊貴的就是帝王。無論他到哪裡去,都是巡幸,都是給別人賞臉。唯獨到了學校,卻不是「光臨指導」,而是「拜訪請教」,這就不但是對知識、對文化的尊重,而且是對全體知識分子的尊重了,自然大得人心。而得天下讀書人之心,也就佔有了中國文化的半壁江山。

然而雍正還認為不夠。他深知,讀書人的心,並不那麼好征服。上述舉措,也許能讓他們感動,卻未必能讓他們佩服。要讓他們佩服,還得拿點「乾貨」出來。於是雍正便和他們談儒學。雍正曾對前來參加考試的舉子們說:你們平時總說禮義廉恥,但你們真的懂得什麼是禮義廉恥嗎?懂得儀文禮節,學會進退揖讓,那只是「小禮」。知道重義守信,能夠謹言慎行,那也只是「小義」。施教育民,敦風化俗,使天下人為臣盡忠,為子盡孝,才是「大禮」。開誠佈公,坦平正直,使天下人無黨無私,和衷共濟,才是「大義」。這話確實站得高,看得遠,講得深。那些士子在驚訝之餘,也只能表示心悅誠服。

雍正不但談儒,也談佛。十一年(西元1733年),他在宮中舉行法會,親自說法,並收門徒十四人,即:愛月居士莊親王允祿,自得居士果親王允禮,長春居士寶親王弘曆,旭日居士和親王弘晝,如心居士多羅郡王福彭,坦然居士大學士鄂爾泰,澄懷居士大學士張廷玉,得天居士左都御史張照,文覺禪師元信雪鴻,悟修禪師明慧楚雲,妙正真人婁近垣,僧超善若水,僧超鼎玉鉉,僧超盛如川。其中,俗家八人(四親王一郡王兩學士一御史),和尚五人,道士一人。雍正自號破塵居士,又號圓明居士。皇帝、王公、大臣、和尚、道士,不倫不類地聚在一起坐而論道,真是煞有介事。

其實,早在藩邸時,雍正便已禮佛。當了皇帝以後,日理萬機,又要照顧那些儒學大臣的情緒,談佛談得少些了,但一談就不得了。有個故事是雍正自己說的。雍正對年羹堯說:京城裡有個姓劉的道士,久負盛名,自稱有好幾百歲,會看人的前世,說怡親王前世也是個道士。朕聽了好笑,對怡王說,他是個道士,你也是個道士,這是你們生前的緣法。只有朕搞不明白,究竟是什麼緣故,你這個道士要來給我這個和尚出力?怡王不能答。朕就告訴他,什麼真佛真仙真聖人,不過是我們大家來為眾生栽種福田。那些無此力量的,「還得去做和尚,當道士,各立門戶,方使得」。也就是說,他雍正皇帝雖然沒有出家,卻比出了家的和尚道士還厲害,還要功德圓滿。他哪裡只是什麼「和尚」「野僧」,簡直就是「活佛」「教主」!

天底下居然還有這樣的皇帝!

應該承認,雍正的儒學水平和佛學水平都不低。比起那些腐儒和愚僧來,不知高明多少倍!他確實把握了儒學和佛學的精髓。儒家講「修齊治平」,佛家講「普度眾生」,說來說去,不就是讓大家過好日子,讓大家感到幸福嗎?這就要栽種福田。而在雍正看來,這個福田,並不在西方淨土,而就在東土人間。因為現在東土已經有了一個不是釋主的釋主,不是孔丘的孔丘。他不是別人,就是朕——雍正皇帝愛新覺羅·胤禛。

現在,雍正已經從思想上(崇儒禮佛)、組織上(舉賢用人)和制度上(密摺政治)把自己武裝起來,他可以給他的帝國動手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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