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本書中說過這樣一段話:
禰衡誰都看不起,稍微看得順眼一點的也就是孔融和楊修。但禰衡對他倆也不客氣,常常對人說,也就大兒子孔文舉(孔融),小兒子楊德祖(楊修)還湊合,其他小子提都提不起來。禰衡說這話時,自己不過二十出頭,孔融已經四十歲了,竟被呼為「大兒」,禰衡的狂悖可想而知。
相同的意思,《品三國》也有。依據,則在《後漢書》。該書《禰衡傳》雲:
(禰衡)唯善魯國孔融及弘農楊修,常稱曰:「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餘子碌碌,莫足數也。」
此即前文所本,並無爭議。有爭議的,是如何解釋「大兒」「小兒」。
有讀者認為,此處之「兒」,是男子漢、大丈夫、真英雄的意思,即「堂堂正正好男兒」。例證,有鄒容的「大兒華盛頓,小兒拿破崙」,柳亞子的「大兒斯大林,小兒毛澤東」。那麼請問,鄒容和柳亞子,會把這幾個人,說成「大兒子」「小兒子」嗎?當然不會。由此推論,禰衡也不會。所以,易中天的解釋,是硬傷。
這當然有道理,但同時也有問題。
我們不妨先來看看,鄒容的《革命軍》,究竟是怎麼說的:
我祖國今日病矣,死矣,豈不欲食靈藥、投寶方而生乎?苟其欲之,則吾請執魯索(盧梭)諸大哲之寶幡,以招展於我神州土。不寧惟是,而況又有大兒華盛頓於前,小兒拿破崙於後,為吾同胞革命獨立之表木。嗟呼!嗟乎!革命!革命!
通讀全文,其實不難體會到鄒容的語感,那就是「生子當如孫仲謀」啊!事實上,正如網友「因為我在」所說,鄒容是站在人類歷史和文明古國的角度說話的。有此口吻,並不奇怪。呼華盛頓和拿破崙為「大兒」「小兒」,也不奇怪。只不過,這兩個「兒子」,是人類文明和世界歷史的。這就正如我們說鄧小平是「中國人民的兒子」,難道也有問題?當然,鄒容是這個意思,不等於禰衡、柳亞子也是。但一口咬定「大兒」「小兒」不可能是「大兒子」「小兒子」,則未免武斷。
更何況,就算鄒容和柳亞子的「大兒」「小兒」,是「大英雄」(華盛頓)、「小英雄」(拿破崙),或「第一英雄」(斯大林)、「第二英雄」(毛澤東),那也是他倆的意思,不等於就是禰衡的。雖然鄒容和柳亞子,很明顯是在用禰衡之典,但典故也有各種用法。比如「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比如「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今人的用法,就與詩人的原意剛好相反。因此,我們不能因為鄒容、柳亞子之用典,反推禰衡之原意。這就正如不能因為下游有羊在喝水,就說上游的水是它弄髒的。那可是狼的邏輯。
當然,按照柳亞子的說法,他的意思,就是禰衡的。1945年國共和談時期,柳亞子先生請曹立庵先生為他治印一方,曰「前身禰正平,後身王爾德;大兒斯大林,小兒毛澤東」。同時,又請曹先生另刻邊款,加以說明:
予倩立庵治印,援正平例,有大兒小兒語。北海齒德,遠在禰上;正平德祖,亦生死肝膽交,絕無不敬意。斯語表示熱愛耳!慮昧者不察,更乞立庵勒此,溯其源,並綴跋如左。
恕我直言,柳亞子先生對禰衡的判斷,恐怕是「想當然耳」!禰衡當真會認為孔融之齒德,遠在自己之上嗎?未必。他恐怕只會承認孔融「齒長」(年齡比自己大),很難承認孔融比自己「德高」。這就正如柳先生自己,可以承認毛澤東是英雄,卻不肯承認毛澤東比自己高明。1947年,柳亞子發表長文《從中國國民黨民主派談起》(《磨劍室文錄》,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12月版),話說得十分明白:
老實講,我是中國第一流政治家,毛先生也不見得比我高明多少,何況其他?
此文中之「毛先生」,就是毛澤東。顯然,在柳亞子看來,自己之「齒德」,其實都在毛澤東之上。齒長而德未必如的,則是斯大林。事實上,柳亞子請曹立庵刻的印章,共有兩枚。除前述這一枚外,還有「兄事斯大林,弟畜毛澤東」。這意思也很清楚,即認為自己和斯大林、毛澤東,都是列寧的「嫡傳弟子」。斯大林年長,算是師兄,故「兄事之」,享受孔融的待遇;毛澤東年少,算是師弟,故「弟畜之」,享受楊修的待遇。這就是「大兒斯大林,小兒毛澤東」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