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嚴相在一起之前,丁戈也不喜歡逛動物園。不是討厭動物,是討厭人。人最討人厭的地方,首先是多,其次是吵,最後是傻,動物園裡的人佔全了。動物園這個東西本身也很傻,比屠宰場更殘忍,殘忍來自其中的偽善。
這是以前的想法了,跟嚴相去過幾次動物園,丁戈覺得挺好玩的,想,在這裡被人看,還是比出去被人殺掉好。從動物的角度說,也可以理解成,動物園是在每天換不同的人給它們看,人道得很。
嚴相每次去動物園都要跟動物合影,同樣的長頸鹿,同樣的嚴相,丁戈看不出有什麼不一樣,有什麼再照的必要。嚴相追求的從來也不是不一樣和必要。丁戈愛著嚴相身上這股生命力,每次快要被這股生命力感染時,又退縮。
丁戈記得有一回音樂節,在海邊,音樂響到天上去,天上一個大月亮,丁戈和嚴相跳累了,背對人群坐下。
海浪聲壓過一切音樂,最搶眼的燈光還是天上的月亮。
嚴相說了一句:「原來人類生活真的是十分渺小啊。」
那次丁戈在這句話和嚴相的眼神中切實感受到了愛,並且沒要求任何回報。
動物園到了,丁戈起身下車,動作很快,沒有回頭看座位下的袋子。
5
丁戈上電梯,聽到後面有人在喊:「喂,喂,你東西掉了。」
一個年輕的女孩拎著袋子追上電梯,她穿了吊帶裙,儘管天氣開始熱了,還是為時尚早。狗對她來說有點重,拎著袋子的右側身體往下墜,這邊的吊帶滑了下來,趕忙用左手抹上去。這就是丁戈在電梯上回頭看到的畫面。
女孩:「你也去動物園啊?」
丁戈已經接過了袋子,道了謝。
丁戈:「嗯。」
女孩笑起來:「去動物園帶狗糧喂誰啊?」
丁戈:「這裡面不是狗糧。」
丁戈語氣平緩嚴肅,沒看女孩,女孩沒有問下去。
丁戈想,這姑娘比昨晚上那個要懂社交。
丁戈說:「謝謝你幫我撿回來,我幫你買票吧。」
女孩:「我早在網上買好了。」
丁戈:「那我請你吃東西,非常非常感謝你,這東西對我很重要。」
兩人進了動物園,這個女孩年紀也不大,說是本來約了兩個朋友,結果都有事耽擱,要晚點才能到。
女孩:「愛來不來,我才不等他們。」
丁戈也覺得,她對動物的興趣比對人要大,一路上沒怎麼搭理丁戈,只在需要拍照時把手機遞過來。
兩人走過了爬行館,看了獅虎山,大熊貓,丁戈幫她拍了不少照片,心裡覺得還上了人情,最後在鳥類區找了個長椅坐下來。
丁戈又去買了甜筒。
女孩:「謝謝啊,你叫什麼啊。」
丁戈:「我叫丁戈,枕戈待旦那個戈。」
女孩:「你怎麼自己逛動物園。」
丁戈:「也是約了朋友,沒來。」
女孩:「你拎的到底是什麼啊?」
女孩覺得自己吃了丁戈的甜筒,又有同樣被朋友拋棄的命運,社交關係進了一步,可以聊這樣的話題了。
我拎的到底是什麼?
女孩:「不想說可以不說啊。」
想說又該怎麼說呢?
丁戈:「是死狗,誤食了黑巧克力,死了,我女朋友養的,現在她可能也不是我女朋友了。我很愛她,可我們估計還是得分手。我也愛這條狗,可我不想送去火化,不想被人問它是怎麼死的,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不愛這條狗。我不知道該把它扔在哪裡,我怕人拍到發在網上被我身邊的人知道。我剛剛想把它丟在地鐵裡,被你撿到送回來了。」
丁戈不知道這麼說,有沒有說清楚自己到底拎的是什麼。
女孩看看丁戈,看看放在地上的袋子,後面該做什麼反應,顯然她也不知道了。
丁戈:「對不起,嚇到你了。」
女孩:「沒事,我覺得,你,哎呀,好麻煩啊,這事。」
丁戈:「嗯。」
女孩:「我不會說出去的。」
丁戈:「謝謝你。」
女孩和丁戈開始沉默,女孩掏出手機按了兩下,說:「我朋友進來了,我去找他們。」
丁戈:「好。」
女孩:「很高興認識你。」
女孩拿起自己的包,又補了一句:「你別太難過。」
丁戈看著她走出鳥類區,想到她見到朋友,第一件事肯定就是說自己剛剛遇到了這樣的怪事。
丁戈把袋子提到椅子上,手放上去,感覺狗的屍體軟了一些,應該是幻覺。
這條狗叫派對,那次從海邊回來,嚴相就說要養條狗,想好了,就起這個名字。
丁戈摸著袋子,覺得理應為它哭一會兒。流不出眼淚。
丁戈看到眼前籠子裡有紅色和藍色的鳥,飛來飛去,在籠子裡。
丁戈拿出手機,決定打給嚴相,約她在家裡見面。
丁戈決定把派對拎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