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啊,誰讓你只待一天。」
我也有點後悔了,為什麼只待一天。
不是因為那些吃的,是因為她這句話。
女主角:
那句話說完我就後悔了。
吃火鍋的時候他很驚訝黃瓜可以切成長條形的薄片,跟我說這樣涮果然很好吃。
我:「成都好吃的多啦。」
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他看著我笑,我繼續後悔怎麼還在說這種話,我也沒多喜歡他啊,更沒有一點想他留下來。這個見面都不應該發生,那電話就不應該接。
其實我是在氣我男朋友吧,雖然我不可能告訴他。
還是我真的有點喜歡他?真的挺像我弟弟的。這個我從來沒告訴他。
沒想到這個忍住了,偏偏沒忍住說那種撒嬌的話,什麼「誰讓你只待一天」,太噁心了。
結果說了一句,就進入了那一句的氣氛,再說什麼都不對勁了。
語言是這麼不可靠,我們卻由著語言決定一切。
火鍋吃到一半,進來兩個賣煙的女孩。成都這樣的女孩很多,看我們不買,就上樓了,然後就坐在樓上跟一群人划起拳來,煙也不賣了。
他:「還可以這樣啊?」
我:「嗯,本來成都人心態就好,地震完就更好了。」
我們笑了一通。
他:「不知道《成都神仙樹》是地震前還是地震後拍的。」
我:「我們什麼時候看這個電影。」
他:「今天就可以看啊。」
我:「去哪看。」
他:「你們成都有類似錄影廳的地方嗎?」
我:「有是有,但懶得找。」
他:「那去哪兒,錦江賓館又沒有dvd。」
我:「裝什麼啊,快吃,吃完去我家。」
我覺得我的嘴已經不受自己的控制。
我一直在後悔。
男主角:
我已經在考慮怎麼想辦法多續兩天假了,既然她話都說成了這樣。
我挺喜歡她的,是有準備,可沒想到她也能喜歡我,不知道她跟她男朋友分手到哪一步了。
現在問不太合適,再說真分了我在北京她在成都,也不像是一段穩定的關係。
其實不分也可以。我想要的就是一個短暫的假期,她可能也是。
碟放進去了。
她家挺漂亮的,問了問每平方米多少錢。問這個幹什麼,沒話找話。
我們坐在地毯上,電影開始播放。
男主角從機場出來,經過一個坐在地上大哭的女人,登機牌放在腿邊。
女主角開著男朋友的車上街閒逛,經過很多飯店,都不進去吃。
男主角一臉痛苦卻又為此自視甚高,總覺得誰都應該體諒自己。
女主角總是平靜卻身不由己,每件事處理得別人看著都得體,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出於本意。
為了表現男主角的深刻,拍了五分鐘他在街上無所事事,茫茫黑夜漫遊。
為了表現女主角身處危險邊緣,拍了她男朋友跟人打架,刀扎進大腿裡,半夜趕去醫院不能回家,還要騙女主角是朋友出了事……
說過了,是一部很假的電影。
我們挨著坐,因為緊張,我開始出汗,擔心她察覺到我出汗,就出了更多汗。
我:「空調開一下?」
她按了暫停,起身去找遙控器,回來的路上說:「你聽說過嗎?成都有個老太太,為了破吉尼斯紀錄,用舌頭停風扇。」
我:「哈哈哈哈哈哈,沒聽過啊,這也太傻逼了。」
她:「那是我奶奶。」
我們停了一下,狂笑起來,笑到癱在地上,我穿過地毯的毛看到她的眼睛,我爬過去親她。
感覺自己終於不出汗了。
女主角:
這個地毯是我男朋友買的,花色我一直不喜歡。
我沒說出話來,他就過來了。隔著地毯的毛看到他時就預感到了,眼神在灰色的毛裡鑽,我也沒說出拒絕。
我還在「誰讓你只待一天」的氣氛中,相信他也是。
我們不應該在這個氣氛中。
我們滾到沙發上,他開始解我的衣服。
沙發我也不喜歡,也是我男朋友買的。
我看了眼手機離我不遠,手機正好亮了起來,是我男朋友的微信。
我:「等一等。」
必須等一等了。
我終於說了一句自己想說的,早就該說的話。這句話的意思,在他聽來是讓他等一等,其實我是想讓上一句,那句「誰讓你只待一天」等一等,讓它的邏輯和餘震等一等,不要再這麼發展。
他:「嗯?」
我過去拿起手機,是我男朋友問我在幹啥。
男主角:
我看到她拿起手機,猜是她男朋友,我把襯衣的扣子繫好,等待進一步發落。
女主角:
遲早要分手,現在還沒分。
這也不是拒絕他的主要理由,分不分手對我們上不上床影響不大。
主要是拒絕自己,太多年了,不能再這樣了。
確實我要負很大責任,是我讓他以為一切可以順理成章。
可我一直都說了不算,不是出於我的本心,不光是這次,不光是和他,也不光是這種事。沙發,地毯,男朋友,一切事我都知道得體的處理是什麼樣,什麼樣所有人都會滿意,除了我。
就讓他當第一個不滿意的吧,從我的角度看,他對我來說,反而是最特殊的一個人,是我人生的轉折點。從他的角度看,叫他來,又不給睡,可能會覺得我有病。
我:「要不我們還是把電影看完吧。」
他:「嗯,看吧,你的手機號要出現了。」
他扣好了釦子,沒再跟我一起坐到地毯上,什麼都沒說,沒進一步努力。真的太像我弟了,沒衝突時溫柔,有了衝突怯懦。
我弟也太像我了。
我們把電影看完了,女主角的男朋友殺掉了女主角以後,去找男主角,鏡頭跟著這配角走向遠方,電影到此結束。
他:「我改個籤,等下直接去機場啦。」
好吃的不吃啦?不後悔嗎?下次你還請得到這麼多天假嗎?
這些話,這些又要把事情引回去的話,我都忍住了沒說。
我:「嗯。」
配角:
儲物箱後備廂都上鎖是因為我的工作不太合法。
收錢辦事。
我知道我女朋友認識了一個什麼人,要來成都看她。
能理解,平時跟她交流太少了。
我現在就在家門口,鑰匙已經插進去了,可一方面是愛她,一方面是真殺了人,我在成都也待不下去了。
我發了微信問她在幹啥,這是我們所有人的最後一個機會。只要她能誠實。
她說跟一個朋友在家看電影,馬上要出門,送他去機場。
很好,她發過來的微信沒有避諱,用了「他」。
我把鑰匙拔出來,從門邊離開,鬆了一口氣。
男主角:
她送我到了機場。
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能看到她眼裡的抱歉,說實話,無所謂。
我已經闖入了一段陌生人的生活,對我來說已經足夠。如果聯絡再緊密一些,如果她為了我分手,眼裡抱歉的就會是我了。
我對人和人的關係不敢要那麼多,我對一切關係的需求都很低,我可以一直茫茫黑夜漫遊。
北京在下雨,晚點五個小時,還是飛回去了,雨沒停,飛機開始下降時看不見城市,顛簸很厲害。
我合上書,看著外面,感覺平靜。每次這種時候都這樣,我也希望我能有些別的情緒,可是隻有平靜。
身邊的大哥抻著脖子往外探,我往後靠一靠,為正常人恐慌的目光讓了一讓。
如果他認為這是最後一眼,並且堅持要看的話。
女主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氣了我男朋友一下,我說跟一個朋友在家看電影,馬上要出門,送他去機場。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我從好多以前自己說過的話中慢慢擺脫,我要看看事情會怎麼樣。
結果我男朋友什麼都沒回。我很失望,這算什麼。
他把那張碟落在我家了,我得出去扔一趟。
就算將來再見面,也沒有必要還給他了。
確實是部很爛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