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想擁有另一個性格,是妄想中較難實現的一種。
1
居酒屋的門口,蔣派和小杜出來抽菸,兩人都穿著短袖,挺冷,誰也沒說。
蔣派:「那倆人那根本就不是手語。」
小杜:「你咋知道?」
蔣派:「我學過啊,初中的時候,我們班表演節目,用手語唱《感恩的心》,傻逼不?傻逼。但我們班長好看啊,我就學了。不光《感恩的心》,我後來跟班長表白用的都是手語。」
小杜:「成功了?」
蔣派:「沒,她沒學那麼多。這個傻逼。」
小杜抽口煙,回頭看居酒屋的門,這小居酒屋也沒窗戶,看不見裡邊。那倆打手語的人就坐在門後,店裡今天就他們這四個顧客。
小杜:「如果不是手語,他倆比畫啥呢?」
蔣派:「不知道,倆人自創了一套手語?」
小杜:「幹毛用?」
蔣派:「不想讓別人知道說啥唄。」
小杜:「如果就為這個,直接發微信不行?」
蔣派:「你懂個屁,人家這叫會玩兒,手舞足蹈的,誰都能看見,誰都看不懂,沒準兒人正聊喝完了去哪兒幹一炮的事兒呢,結果咱們全不明白,你說爽不爽?」
小杜:「如果他倆是gay,穿得也太破了。」
蔣派:「沒說他倆幹啊,就說商量,找誰幹,去哪兒幹,啥的。」
小杜:「真變態,露陰癖唄。」
蔣派:「沒討論變不變態,就問你爽不爽。」
小杜:「如果是變態的話,挺爽的。」
蔣派:「這有啥變態的,好比你就不變態,現在讓你跟你女朋友在這個居酒屋裡幹一炮兒,我們看著,你爽不爽。」
小杜:「真你媽有病。」
蔣派:「你就說爽不爽。」
小杜:「如果你不看,女的不是我女朋友,應該挺爽。」
蔣派:「你還挺疼人兒。想他媽什麼美事兒呢,誰跟你在居酒屋幹,誰想看你。」
蔣派和小杜不說話了,一個胖男人衝著居酒屋走來,從他倆中間穿過,朝門擠去。男人胖得讓小杜覺得,如果他不是心理有障礙,其實不需要再吃任何東西。
蔣派讓胖子蹭了一下,放涼的胳膊驟然一暖。蔣派眼睛瞪起來,小杜拉他。
門一開一合,胖子擠進去,沒回過頭。
小杜:「如果咱們今天沒正事,我就不攔你了。」
蔣派:「你說他是不是傻逼?個肥逼。」
小杜:「是是,除了你都是傻逼。」
蔣派:「你是不是諷刺我。」
小杜:「你覺得爽不爽?」
蔣派:「啥?」
小杜:「在居酒屋幹一炮兒。」
蔣派:「當然他媽不爽,這不有病麼。」
小杜掐了煙,摸摸腰上的槍。
小杜:「進去吧。」
蔣派:「你說那傻逼孩子今天肯定能來?」
小杜:「不知道,讓咱們等就等。如果不來,你也是有吃有喝大哥還給報銷,有啥不高興的?」
蔣派:「沒啥。你媽一會兒抓人的時候我非給那肥逼也來一下子,操他媽的。」
門一開一合,小杜和蔣派進去,看到剛剛的胖子坐在了吧檯邊,挨著他們的位子。
小杜先走一步,坐在了蔣派和胖子中間,心裡想著,如果這個胖子知道自己差點捱打,肯定很感激我。
2
「我要去約炮了,我們趕緊喝完這杯。你們聽好,我知道,當下,這個桌上有好幾位我都是第一次見,我知道,我張嘴就聊約炮會給你們留下很不好的印象,說實話,我不在乎。你們,你們之中依著本心的,會想,又是這麼一個傻逼,要不是想贏他錢我才不坐在這裡。你們,你們之中心地善良的,會想,這傻逼真喝多了,玩兒牌喝這麼多酒能不輸錢嗎。你們吶,我不怪你們。」
威仔放下酒杯,把手裡的牌和籌碼也扔了,站了起來。
「我為什麼呢?我為什麼張嘴閉嘴約炮呢?其實我從來不用這詞兒,約炮,難聽死了,這隻有你們這些傻逼才會用。但我今天就要用,我還決定了,以後跟所有第一次見面的,這樣的,社交的,一群傻逼的牌局上,都要用!為什麼?我得說點兒不好聽的,要是我都說了這麼難聽的話,讓你們覺得我是這麼一個人,往後,還願意交往,下次,還能一起allin,那咱們才有可能交上朋友。人不可能彬彬有禮一輩子,你們,大家,說對不對。給點兒掌聲啊。」
沒人理他,他這一齣兒,常一起打牌的朋友都看慣了,第一回來的也被囑咐過,這人打牌愛喝酒,喝一會兒就多,喝多了就瞎說,不用理他。他的優點是牌技差,又不在乎錢,我們對他要包容。
一個熟的朋友勸:「威哥,好好打牌唄。」
威仔:「我都說了要去約炮,你們,能不能聽別人說話?好好攝取資訊?你們打吧,我一會兒回來。」
另一個朋友問:「你是不遛貓去?」
威仔沒反駁,看他那個被人說中、有點委屈的表情,朋友們放了心,威仔是要去遛貓。
威仔每次喝多了喜歡抱著他的貓在街上走,威仔抱著貓的時候特別有人樣,不會出任何意外。
威仔抱起貓出了門,這是威仔的家,每晚朋友們都聚在這裡打牌。
3
居酒屋裡,假聾啞跟真聾啞穿著帽衫,運動鞋運動褲,比畫著這個世界上只有三個人能看懂的手語,交流著他們對蔣派和小杜的看法。
真聾啞:「我覺得那倆人也是來綁人的,坐著不穩。」
假聾啞:「嗯,新人。」
真聾啞:「挺興奮,老出去抽菸。」
假聾啞:「都是綁那個小孩兒來的?」
真聾啞:「一晚上一個居酒屋裡能有幾個苦主。」
假聾啞:「但是一晚上一個居酒屋裡就有四個綁匪了。」
假聾啞能說話,是為了跟真聾啞說話,才學了這套手語。
假聾啞:「我過去跟他們溝通一下?」
真聾啞:「算了,新人,難溝通。」
假聾啞:「人都難溝通。」
真聾啞伸縮了一下大拇指,表示點頭。假聾啞說這話就知道真聾啞會點頭,所以才說的,假聾啞心裡其實不這麼想,他是個挺樂觀的人。
假聾啞:「到時候我問問要債的是誰,也幫他們要要,都不容易。」
真聾啞:「都不容易,也就不用幫忙。」
假聾啞一看真聾啞這手勢,手勢裡帶著的堅定,就明白他又要說他愛說的那種話了。
真聾啞:「人要先對自己負責,才能對宇宙負責。」
假聾啞故意問:「沒看清,你這是想說‘宇宙’,還是‘檯燈’?」
真聾啞左手向下壓右手向上抬,認真重複了一遍動作:「宇宙。」
假聾啞覺得真聾啞挺可愛的,也值得尊敬。
假聾啞:「沒事,他倆實在不甘心,那小孩兒的貓可以讓他們抱走。」
真聾啞和假聾啞笑起來,用的還是手語。
兩人笑著,桌上手機響,假聾啞左手繼續笑,右手拿起了電話,看了一眼,兩手都不笑了。
假聾啞:「是大哥。」
真聾啞:「你接,我不想理他。」
真聾啞拿起一本舊書看,自己套了封皮,封皮也舊了,是小虎隊的海報,裡面不知道是什麼書。
4
威仔抱著貓在路上思考一些深刻的問題。
貓有沒有頭髮?貓這一身到哪兒算它的頭髮?頭髮,就是長在頭上的毛髮,那鼻毛是不是頭髮?
路上有野貓跑過去,看威仔懷裡的貓,貓沒看野貓。威仔的貓叫崽子,威仔很喜歡崽子這種性格。
崽子是威仔從街上撿的,附近還有五六隻,威仔就撿了崽子,就因為崽子不理威仔。
抱回家,崽子也不理威仔約來的那些姑娘、那些朋友,也不理偶爾來的威仔他爸。
威仔他爸好久沒見威仔了,威仔也不想見他。
威仔並沒有崽子的性格,但威仔想試試。
一個人想擁有另一個性格,是妄想中較難實現的一種。
5
蔣派:「我操我操,你看那傻逼幹嗎呢?」
小杜看過去,是假聾啞把電話舉著,真聾啞衝著電話打那套手語,在跟什麼人視訊通話,越打越急的樣子,一隻手還揮著一本書,扇起來自上個世紀的風。
蔣派:「真行,這倆聾啞人要起飛。」
旁邊那胖子插話了,胖子謝頂,剩下不多的頭髮特別油,臉上也全是油,還吃著烤雞皮,一說話肉就往一起湊,沒笑也像笑。
胖子:「我看見舉電話那個剛對著電話說話了,不是聾啞人。比畫的這個應該是。」
蔣派:「跟你說話了麼,插什麼嘴?」
胖子臉肉一擠:「兄弟這麼大火氣。」
小杜打算繼續救救胖子。
小杜:「我朋友沒什麼禮貌,您別介意。」
蔣派:「你介意嗎?介意就出來幹一架。」
胖子:「大哥,我認個錯,別打行不,心臟不好,容易死。」
胖子這麼回答,閃了蔣派一下。
胖子:「大哥,要不你看這樣,我給你鞠一躬。」
胖子說著就站起來鞠了一躬,又閃了蔣派一下。
蔣派還沒想好怎麼下這個臺階,胖子又把臺階撤了。
胖子:「哥,你這要是還不行,我只能跟你打一架了,我真有心臟病。」
蔣派:「操你媽的,你還要訛我啊?」
胖子:「哥你這話說的,訛你就不告訴你我有病了。」
胖子拿出一瓶速效救心丸給蔣派看。
胖子:「你看,真有病,這都吃了半瓶了。」
小杜被這句「吃了半瓶了」逗樂,蔣派也樂了,說了聲「操」,下了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