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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人標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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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我爸這人就這樣,總想做大事,做貢獻,為大事做貢獻,總說當老師是他最好的選擇,是為人類未來使勁。小時候常常晚回家,去別人家家訪,家長們都喜歡我爸,覺得這老師負責,孩子們都不喜歡他。我媽也是。」

我挺高興的。與所有標本不同,這具標本的解說詞來自它的直系後代。

她:「他得病可能就是累著了吧,真不是作文裡寫的,我爸真是深夜批改作業,老為了這跟我媽吵架。在我爸他們學校上學的時候,老有他們班上的孩子找我麻煩,管我叫小老賈。我爸姓賈,他們背後叫他老賈。我爸也知道,還挺高興的,他希望能跟同學們打成一片,就那種很年輕的感覺,他想讓大家當面叫他老賈,但沒人叫,沒人想跟他打成一片。他們只會當面叫我小老賈。」

我覺得我應該不必說話。

她:「後來我初中畢業了,就沒那麼多麻煩了。我住了校,我爸還是忙到很晚。有天晚上十一點多,我媽給我發微信,說她想跟我爸離婚。沒過兩天說讓我回趟家,有事。我以為這回真要離了,那天還特意穿了校服,把耳環都摘了,想顯得沮喪一點。到家我爸我媽兩個淚人,跟我說,我爸得癌症了,晚期。我想了想,說不上有沒有比他倆離婚還沮喪。」

頭髮遮著,看不出她現在戴沒戴耳環,應該是沒戴。

她:「說就有一年好活了,到最後還會昏迷,植物人。爭了半天,我爸不讓我休學,最後還是我媽說,孩子從小你也沒好好陪過,她陪陪你不行啊?」

她頭低了低,看向標本的腿。

「開始我爸特樂觀,早早就簽好了遺體捐贈書。還是那一套,社會,國家,人類,都等著他回饋。很快我爸就站不起來了,我就推著他院裡曬曬太陽,跟個小孩交上朋友了,也挺怪,健康的時候沒有小孩喜歡他。那孩子也是絕症,說就想回學校唸書,這話一說,我爸眼淚就下來了。跟孩子說,以後叫我賈老師。沒學幾天,孩子就走了。我爸從那時候起就不愛說話了,也沒那麼樂觀了。」

我也看標本的腿,看不出殘疾,應該是肌肉的問題,我也不想打斷她問具體是什麼癌症。

她:「到躺床上不能動的時候,來了幾個人,先跟我媽聊的,就是說這個事。說新建了自然博物館,想要一副人骨標本,按說這也沒必要非得用新的,用也不需要打招呼,協議都簽了,但辦這事的人孩子以前是我爸學生,我爸去他們家家訪過好些回,跟這個叔叔聊過學習以外的事,碰撞過世界觀,互相加了微信。按他說,賈老師的格局,當世罕見,我在朋友圈看見賈老師發自己的捐贈書了,又趕上這麼個事,我就想了,還有誰比賈老師合適?」

我聽到她說「新的」的時候,聲音小了一下,打亂了她平穩的敘述。

她:「我媽不喜歡這個叔叔,可能他跟我爸挺像?但這事我媽也不反對,就讓他去跟我爸聊,我爸當然是同意了。那人又說了很多敬佩的話,留下了眼淚和一些錢,才走的。那天我爸心情也沒有好轉,我還以為他會特高興呢。當時想到有一天會在博物館裡看到我爸的骨架,我不知道是什麼心情,該用什麼表情,我一直沒想好,就一直沒來,今天來了,好像還是不知道。」

確實,她一直沒有表情,也沒有什麼語調。我懷疑這些話她腦子裡過過好久了,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傾訴。確實,也沒有比站在這具標本面前更合適的機會了。

她:「那個叔叔走了三四天之後吧,我爸就昏迷了,醫生說,直到去世應該也不會再醒過來了。這時候陪他也沒什麼意義,我媽也不怎麼來了,我覺得我媽是解脫了,她真的不愛我爸。我也很少去了,就是有天下午坐公交,忽然想起了小時候我爸領我,我還坐在過他腿上。那天晚上我去看他,我沒出聲,也沒碰他,他忽然醒了,現在知道,應該是迴光返照。聲音是小,但我聽見他跟我說什麼了,他說,你叫人來,我不捐了,那個協議,我要毀了。」

她說到這裡時盯著標本的眼睛。

「我爸說了很多話,情緒很激動,他的表情我忘不了,比跟我媽吵架的時候還兇。他說我貢獻了一輩子,怎麼就我得絕症,憑什麼?我的眼睛我的腎,誰配得上?誰有我活得認真,誰有我對得起活著?還要把我做成標本,操他媽!沈玉濤的家長,跟他那個兒子一樣,能裝!操!兩句便宜話,要把我掛起來,要讓我不能入土?操!你去給爸叫人,我不捐了!」

她說這些時聲音還是很低,但我依稀能在她臉上看到她爸的表情。她回過頭來,看著我。

「他是當晚死的。我沒叫人。他活該。」

我「啊」了一聲,尖聲尖氣,就像那些對著恐龍喊的女人一樣。

那是我最後一次去看「現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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