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有了,張布羅想。
把那邪門金佛融了,再把這屋裡的金子都偷走,然後離開這個城市,怎麼看,都是最好的結局。
5
跟李大師約的是第二天晚上十二點見,源源說:「那我明天就不來了,我去阿茹姐那兒了,你賣個好價錢,別跟我哥客氣,他有錢!我們玩兒著等你啊!」
認識了挺長時間,張布羅一次都沒讓誰送他回過家,雪再大都是往雪裡走,源源也就知道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住哪兒。
張布羅打算偷了李大師,就離開此地。
張布羅回家見了金佛,還是坐到了它面前,開始講他接下來的打算。
「可能要把你做成表了,你還度人嗎,還害人嗎?」
睡著了金佛沒託任何夢,張布羅用一白天打點收拾,還去觀察了一下李大師家附近的地形。十一點他就動身了,張布羅挺有好奇心,當賊肯定得有點兒好奇心,他想趕上十二點看看李大師到底要怎麼撥弄那個分針。是往前,還是往後。是讓我們追上宇宙,還是讓宇宙遷就我們。
外面雪不小,多給了司機點兒錢,讓他在樓下等一個小時,雪大,不好打車。再說了,要是那個表管用,還說不好要不要給錢了。
6
紅墨鏡叫胡耗,家裡有牧場,爸媽有錢,老婆爸媽更有錢,兩家草場並一塊兒,開車一個小時出不去。
胡耗好賭,什麼都賭,不出千,就靠腦子和運氣,主要還是運氣。運氣好的時候久了,就變成了氣勢。賭桌上氣勢足了,生活中氣勢也足,家裡又有錢,老婆不管他賭博。
他有固定的牌局,那天純是路過,隨便玩兒兩把,結果越贏越多,氣勢越來越足,就覺得周圍這些人都配不上自己,心裡輕蔑,玩兒得也就沒意思,想走的時候一個四眼兒叫囂,喊他「瞎逼」,他多年沒聽過了,說出賭手指的話,他根本不是賭手指的人。結果來了個李大師,他覺得腦子裡一蕩,一下後悔,這是在幹什麼?氣勢就沒了,也不想賭了,扔了眼鏡就走。
輸掉眼鏡對他不是什麼事兒,可也不知道老婆問起該怎麼說,身上那麼多錢,怎麼還把眼鏡輸了?解釋起來沒完,就找人又做了一副,還做了舊,又找地兒賭了一晚上,贏了錢心裡平和了,才戴上回家。
進門鏡片上的霧氣還沒散完,老婆就問了:「眼鏡怎麼回事?」
要是平時,就回一句:「沒怎麼回事。」
但他自己也沒明白昨天是怎麼回事,就老實說道:「輸了。」
「咋?沒錢了?」
「有。」
「那咋給人眼鏡呢?」
「那人看上了,不給眼鏡,可能得給指頭。」
「咋還跟人賭上指頭了?」
「不知道,就突然要跟人賭。」
解釋起來沒有想象中麻煩,但後果比想的麻煩。老婆聽完坐沙發上長出氣,拿起手機給弟弟打電話,讓趕緊帶人過來,有事。
放了電話,就哭。
從髒話裡把主要意思提煉出來是:「我不喜歡你賭錢,可你啥都不會,就賭錢的時候像個男的,怎麼連個眼鏡都能丟?丟眼鏡也就丟了,你還動過念頭跟人賭指頭,我咋一直沒看出來你這麼傻?今天賭指頭,明天是不是要賭老婆?」
胡耗挨著罵,先是難受,後來氣勢一點一點回來,等老婆的弟弟一按門鈴,老婆就不哭了,胡耗對著小螢幕上弟弟撥出的白氣說:「別上來了,我下來,跟姐夫辦點事。」
說完進裡屋提了兩箱子錢,下樓了,滿城找李大師。
李大師算是個名人,沒那麼難找,到晚上小舅子拉著胡耗,還有兩個男的,就停在了李大師家樓下。四個人按李大師樓下門鈴,衝著小攝像頭哈白氣。
「誰啊?」
「我,李大師,你贏了我個眼鏡架。」
「噢,咋啦?」
「我拿上錢了,想買回去。」
「不行呀,做了分針了。」
「錢可以談哇。」
「哎呀,你等到過了十二點再來,到時候要是它還在,你還在,我也還在,我就還給你。」
「來一趟挺遠哇,這還一個小時了,上你家等行不?」
「那行。」
李大師開了門,弟弟和他領來的人推門進去就想動手,讓胡耗罵住了:「幹啥?輸了的東西能搶?」
李大師:「就是的,你們彆著急,過了十二點,萬事萬物,就都有結論了。」
「不能搶回來,也不能買回來,更不能等您白給我,」胡耗的氣勢完全回來了,「李大師,我的眼鏡架子,我得贏回來。」
李大師:「你這人,等等嘛,過了十二點嘛。」
胡耗:「我不讓他們搶,沒說不讓他們幹別的,你現在不跟我賭,這一個小時,不知道你扛不扛得住。」
李大師:「我就說亂,亂,亂!沒個好,能講的道理都講不了,你看看,這人都沒錯,事情就要錯,我不把這表做出來能行?賭!來!賭!」
李大師就拉了四人進屋,四人看到牆上桌上的金錶,震住了一下,胡耗沒亂:「李大師你是好樣的,領我們進這屋,不怕這幾個人搶你。」
李大師:「怕有啥用,怕地球就不慢五分鐘了?怕宇宙就不動了?你說玩兒啥吧。」
胡耗李大師隔著大工作臺坐下,另外三人找了牆角靠著,點了煙。
胡耗的小舅子跟旁邊人嘀咕:「這人咋回事。」
旁邊人回:「就這樣啊,多少年了?你不知道?我家狗在他那兒做過手術,非說要是時間對了,狗一輩子能不得病,人也是,我媽當年還跟他走過圈兒,瘋子。」
旁邊另一個也說話:「瘋是瘋,上課可厲害了,我有親戚小孩兒上過他課,教得好,那孩子笨的,啥都學不會,就他能教了。」
小舅子:「我這姐夫也是,人說十二點就等等唄,又賭,又輸了咋辦?我看他就是愛賭。」
倆人玩兒上了石頭剪刀布。
先壓錢,再說自己要出什麼,說完能加一輪注,然後再出,出的可以跟說的不一樣,要是跟說的一樣,贏了輸了都翻倍。
這是胡耗講的規矩,他太愛賭了,啥都玩兒過,這個是他自己發明的,沒人贏得過他。
李大師答應得利索。
胡耗:「知道你有錢,咱就先賭錢,啥時候你輸到願意給我眼鏡架了,我就啥時候走。」
李大師沒搭話,放了個老馬蹄表在桌上,盯著十二點什麼時候來。
張布羅進屋的時候,桌上已經堆了不少錢。那會兒是十一點五十,是李大師喊那幾個人把門開啟的:「我約的朋友,來賣金子的,也來看我調錶,我表要是調成了,他這東西我也不用買了,可也得讓人家進來。」
胡耗沒認出張布羅,注意力都在賭桌上。
「我押一萬。」
「跟。」
「我一會兒出剪子。」
「那我出石頭。」
「我再押兩萬。」
「我跟,加十萬,就桌上這些。」
「跟,出吧。」
賭到這會兒,牆角三個人早沒了來時的凶氣,煙也不抽了,跟著賭的兩個人一起喊:「石頭!剪刀!布!啊!操!哈哈哈哈哈!」
胡耗也笑了,他贏了,雙倍,李大師桌上的錢輸沒了。
李大師:「我銀行還有,我轉給你。」
胡耗:「李大師,這就沒意思了吧?」
李大師:「換平時,我肯定跟你有意思,這還差四分鐘了,宇宙的命運,我們的命運,就是四分鐘,嚴格說是九分鐘內,就見分曉了,你不想獲得宇宙一樣的平靜嗎?」
「你他媽怎麼輸贏都說胡話,我們不欺負神經病,趕緊把我姐夫眼鏡還來,我們就走了。」小舅子看到大局已定,恢復了凶氣。
李大師:「張兄弟,你不是帶了金子嗎,你借我玩兒一把,我真得等四分鐘,我強烈感覺就是我手裡這根,你的金子我用不上了應該。」
這時胡耗才看向張布羅,小舅子說:「李老師你咋這麼賴,趕緊的。」
胡耗攔了攔:「他這有現成的金子,不讓人家用,顯得咱們不講理了。」
說完就朝張布羅伸手,張布羅覺得好笑,我也沒答應借給他啊,我是來偷東西的,怎麼還往裡賠錢。
胡耗的氣勢徹底回來了,不是在跟張布羅商量,沒賭指頭,可是是賭指頭的狠勁兒,張布羅看著胡耗,掏出了金佛。
張布羅有點希望,李大師調完時間後,人能變得講道理。
李大師:「好佛啊,好佛,來來來。」
胡耗:「那咱們也不用押了,直接說你出什麼吧。」
「石頭。」
「剪刀。」
「好……」所有人除了張布羅都喊起來,「石頭!剪刀!布!」
李大師又輸了,表上秒針往前,還有不到一分鐘就十二點了,李大師抱著他的金錶,手上捏著那個眼鏡腿兒做的分針,急出了眼淚。
李大師:「這要是對的金子,你們啊,你們就對不起宇宙,對不起咱們全體人類。」
可他還是願賭服輸,他再覺得地球因為慢了五分鐘,規矩不符宇宙的規矩,也遵守了。在李大師心裡,這種「遵守」,也是慢了五分鐘註定的,無法擺脫的,我們是宇宙的棄民,時間之後的行星,我們做不了對的事情。
「兄弟,趕緊給我,我就走了。」胡耗看到李大師的眼淚,氣勢發生了微妙變化,生出一分同情,不知是不是手裡抱著金佛的原因。
「你們幹嗎呢?」
老闆娘,阿茹姐進來了。她一直有李大師家的鑰匙。
老闆娘從來就不信氣功,她這種人怎麼會信氣功?當年學氣功,是因為喜歡李大師,愛聽他講大腦啊,折射啊什麼的,她覺得他才像糖紙,沒用,可是美,事情透過他,就變了一個事情。
老闆娘拿著些吃的,張布羅回憶起來,是有一些晚上,老闆娘會拿著肉出去,更晚些時候再回來。
胡耗認出老闆娘,沒讓小舅子動。
老闆娘:「說話呀,幹嗎呢?玩兒錢上我那兒唄,把人堵家裡玩兒啊?」
李大師:「阿茹!你別讓他們過來!」
張布羅估計,他不說,也沒人會過來。
李大師看到阿茹,放棄了規矩,認為這是時間自有安排,時機成熟了。
桌上的馬蹄表響了,十二點。
李大師往前撥動分針,懷中金錶的時間來到十二點零五,與宇宙一致,帶著地球向前快了五分鐘。
鬧鈴一直響,屋裡人不動,都想看看這瘋子瘋了這麼多年,究竟是為什麼。
「對了,這回對了。」李大師放下表。
李大師:「感覺到了沒,各位,怎麼樣!是不是感覺到平靜!這是前所未有的!我們和宇宙同步了,從今以後,我們就要過上對的日子了!」
小舅子還想發作,胡耗攔住了,贏的錢,除了金佛都沒拿。
胡耗衝張布羅:「我剛拿著這個,覺得心裡踏實,也不想賭了,以後也不賭了。李大師跟你借的,你就讓他還你錢吧,那麼多錢呢,這佛是跟我了。」
張布羅看他身後的三個人,沒說啥,讓開個空,胡耗他們走了。
李大師:「你看看,是不是,調完之後,錢都不要了,也不賭了,人平和了。」
張布羅掃了一眼桌上的錢,老闆娘看見,說:「兄弟,這就是個瘋子,你就別偷他了,這些錢給你,也夠了吧?」
張布羅一驚,看來這地方真待不了了。
李大師:「誰瘋子,你怎麼跟師父說話?」
老闆娘:「你這個破錶,這回撥對了?」
李大師:「調對了,大事成了,宇宙都對了。」
老闆娘:「宇宙對了,你也能像人似的了?」
李大師:「嗯,我終於能跟你結婚了。」
老闆娘:「誰要跟你結婚啊,你咋還徹底瘋了呢?把肉熱熱吃了。」
說完就走了。
李大師還想跟張布羅說什麼,可人正常了,就什麼都說不出了。
張布羅拿了錢,下樓上了計程車。
問師傅:「看見剛走的四個男的往哪邊開了嗎?」
師傅:「看見了。」
這城市路寬,樓少,開得夠快,什麼都能追上。
雪還是那麼下,還沒適應宇宙已經進入了新秩序,時間終於平和。
張布羅:「那您幫我追追,我辦點兒事兒。」
我要去把金佛偷回來。
我要讓地球重新落後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