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爸,要是你死了,我肯定給你報仇。」
那天我沒哭成。
哼哼似乎是有點過於堅強了。
4
陳圍:「男孩兒小時候不哭,不學會軟化處理問題,情緒就容易極端。」
我要是會抽菸的話,此刻應該抽一口煙。
陳圍:「你看,你就這樣,情緒不好了,就不說話了,也不笑了。你想,笑化解不了,沉默就有用嗎?」
我沒說話,又在想象中抽了一口煙。
陳圍:「我也不說你了,再說你又生氣。反正你得哭,你再想想有什麼委屈,你童年不是挺陰影的嗎?」
我小時候常哭,我爸總打我,不打我的時候,他就嚇唬我。小時候家不大,可從客廳到衛生間要自己走過一段沒燈的區域,衛生間的燈又在裡面,開門也是黑的,我怕黑。每次鼓足勇氣開了衛生間的門,坐在客廳的我爸就從嗓子發個怪里怪氣的聲音嚇我,我就會跑回客廳,不敢尿尿。每次這樣跑回來,他都笑得很開心:「連個廁所都不敢去」。
我確實不敢去,同時也為自己的膽小感到丟人,又為了有尿不能尿覺得委屈,就哭出來。看我哭,我爸就打我:「再哭,再哭把你鎖衛生間。」他也真鎖過。
我沒打過哼哼,陳圍教得好,用不著,我也不想打孩子,打孩子能有什麼用,除了讓他哭,就是讓他在十四五歲的時候萌生出不要孩子的想法。
我也從來不嚇唬哼哼,不「逗」他,在我們家「逗」
孩子被陳圍嚴格禁止,有親戚曾被她當場罵出去。那天我很難堪。
這可能也是哼哼不怎麼哭的原因,保護太好了。
陳圍也再次提醒我:「你別想壞主意,哭,得是適當的情緒,不能是絕望的哭。」
想問陳圍,那我絕望的時候你在哪兒。沒問,怕她又說我是開玩笑。
我:「哼哼,你最喜歡的小動物是什麼啊?」
哼哼:「貓頭鷹,貓頭鷹是醫生。」
我:「你不喜歡小熊嗎?」
哼哼:「小熊不會飛。小熊還總幫助大家,小熊太累了。」
我:「哼哼願意像小熊一樣幫助大家嗎?」
哼哼:「貓頭鷹醫生也幫助大家。爸爸你再給我講一個小熊的故事吧。」
我:「好,你去爸爸書房把書拿來。」
哼哼很高興,跑去了。
我至今都有點怕黑,陳圍和哼哼都在客廳的話,我不願意一個人走去書房。
5
我想過實在不行就硬哭,可陳圍反覆警告:「哭的時機要準確,不能讓孩子覺得你莫名其妙,要讓他感同身受,此時非哭不可,而且哭有助於解決問題,關鍵是要讓他學習,你怎麼就聽不明白。」
我:「那我狠狠踢一下床腳這種肯定不行了唄?」
「可以,」陳圍看著我的腳,我在家不愛穿拖鞋,「肉體疼痛,哭很正常,而且有助於緩解,孩子應該學,你踢去吧。」
見我不說話,陳圍接著說:「做不到的事就別說了,知道你怕疼。」
陳圍太知道我了,我們剛在一起,還沒那麼知道彼此的時候,為了戀愛我們都哭過。
第一次給陳圍送花她就哭了。我這人不會送禮物,逢年過節,連個問候簡訊都不會發,長此以往,也就沒人給我發,到了生日,也沒什麼人記得,算是求仁得仁。跟陳圍在一起倒是很自在,我們都不願過節,覺得情人節出去人擠人是犯傻,我很高興能遇上她。
後來有天朋友圈看到別人曬收到的花,剛想跟陳圍諷刺兩句,發現陳圍在下面點了贊。陳圍不是那種為了維護什麼關係就給人點讚的人。當晚我給陳圍買了花,買了一屋子,最俗的紅玫瑰,從門口到臥室,連衛生間都鋪滿。
陳圍下班回家就哭了,邊哭邊收拾。當時我們還在租房,我說:「行了行了別哭了,還好這房子不大,要大就不給你買了。」
陳圍笑了一下,然後哭得更厲害,說話抽抽搭搭:「你別搞笑了行不行。」
婚後我就沒再買過花了,她自己訂了送花上門的服務,每週一次。
我開門收了本週份的,心裡回憶起這些。
陳圍:「給我吧你不會弄。」
我:「我幫你弄吧,好久沒給你送花了,就當我送的。」
陳圍:「哼哼一會兒午覺就醒了,你們下午再看個電影試試。」
我:「非哭不可啊?」
陳圍把花接過去:「非哭不可。」
我:「陳圍,你還喜歡我麼。」
陳圍:「幹嗎,又脆弱了?」
我:「你說呀。」
陳圍:「喜歡。」
我:「我也喜歡你。」
陳圍:「嗯,挑電影去吧。」
6
我沒挑電影,躺沙發上看著電腦,想起我這輩子哭得最多的一段時間。
那時陳圍做膽結石手術,她爸媽來陪她。她爸媽當時不喜歡我(現在好像也是),我就沒法陪陳圍,因為她爸媽要住我們那個不大的房子,我只能在酒店提心吊膽。就算大,估計我也得住酒店。
陳圍麻藥退了給我發了微信,只說:「很暈,我再睡會兒。」
知道她沒事我就哭了,難過自己沒在她身邊,也難過她回覆這麼簡單顯然並不理解我有多擔心,更難過自己其實也沒表達清楚有多擔心。最難過的是我根本不會表達這類情緒,就像不會在節日給親朋發簡訊一樣。
她還要住院幾天,每天我差不多都在這樣的情緒中,好一會兒哭一會兒,哭得最兇的一次,是有天她跟我說:「我媽生氣你不來看我。」
是他們不讓我去啊——打了這麼一行字,又刪了,回了一個「哦」。想起了小時候無法尿尿的委屈。
我合上電腦,進臥室去看哼哼,哼哼已經醒了,陳圍躺在他旁邊睡覺,她睡眠一向很好。
我可能真的有問題,送花的原因沒跟陳圍說過,在酒店等她痊癒的心情沒跟陳圍說過,無法尿尿的委屈也從沒跟我爸提起。現在連哭都不會了。
「爸爸,」哼哼跳下床,「哭不出來就別哭了,貓頭鷹醫生也不哭。」
我:「誰跟你說我要哭了。」
哼哼:「我都聽見了,你們還總以為我是小孩兒。」
我摸了摸哼哼的頭:「爸爸去個廁所。」
「爸爸,」哼哼笑起來很可愛,「你不怕黑啦?」
我沒說話,進了衛生間也沒有開燈。
那天我哭了很久。沒讓哼哼看見。
事後也沒告訴陳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