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下去沒錯,可是我不能只要沒錯啊,我不能光過沒錯的人生啊。
1
郭本一向不覺得等待是多麼麻煩的事。
飛機晚點就多看一會兒電影,約了人遲到就觀察觀察路人,在銀行排隊的時候可以瞭解下最近的金融環境,聽旁人聊天,能聽到不少需要躲開的內部訊息。
何況今天郭本在銀行還看見一齣,一個老大爺,非要給騙子匯款,銀行員工怎麼攔都攔不住,最後叫來警察、家人。被拽走的時候老大爺眼神恨恨,大喊:「你們知不知道是檢察院找的我,我不能跟你們說,你們等著吧,你們這樣是違法的!」
老頭兒的女兒罵罵咧咧,一邊給警察賠不是。女婿在旁邊站著不說話,郭本猜測他平時跟岳父關係就不好,今晚肯定會跟老頭的女兒有很多諸如「我早就說過你爸這個人……」之類的談話。
銀行員工全都習慣了,除了跟警察客氣道別,沒說別的。
聽著旁邊等號兒的人聊了一兩句,說現在銀行的人會時不時到atm機前巡視,看誰邊打電話邊轉賬,就要問問:「電話那邊的人你認識嗎?」
「騙子太猖獗了,政府也不管管。」「管得過來嗎?還不是因為老百姓傻逼。」
那倆人說。
郭本今天要取的錢多,所以沒法在atm辦,只能排號等著。
鐵椅子上坐了半天,郭本起來溜達,馬上輪到他了。
今天是週末,五個視窗開放了倆,哪個人先辦完,郭本就去哪一個。
就是這個時候,金巧闖進銀行來,應該是二十多歲的人,但有三十多歲的神色,挺好看,眼神像一種鳥。
沒化妝,身上的衣服放在前幾年應該是時尚的,拎的包是lv,鼓鼓囊囊,郭本感覺是真的。
她一進來就往櫃檯這邊看,大堂保安問她辦什麼業務的時候,她已經看向了郭本,郭本看著她直直走過來。
金巧:「大哥,我有急事,求求你能不能讓我先辦,我可以給您錢。」
語氣聽著確實急,眼裡面亮,除了眼睛,從眼皮到臉都顯疲憊。
保安在後面跟過來,剛剛送走那個老大爺,他的神經還處在戰鬥狀態。郭本擺擺手,示意沒關係。
郭本:「不用給錢,你先辦吧。」
說完把排號給了金巧,自己到機器那裡重新取號。
郭本一向不覺得等待是多麼麻煩的事,今天就更不覺得了,今天他有很多時間。
今天是週末,他沒約任何朋友,手機關機,今天他打算取出自己全部的存款。
郭本坐回鐵椅子上,繼續思考錢取出來該幹什麼。
2
周凱騎著摩托,騎得很慢。他就沒騎得這麼慢過。
周凱從小就兩個夢想,一個是能天天騎摩托,一個是當警察。
他小時候上學路上被人劫過,這是他決定當警察的原因。劫走的東西是他的腳踏車,他自己給車頭安了一個撿來的摩托大燈,不能亮,但他天天都擦。
考上警校,參加工作,硬熬了幾年,去年才拿到編制。
周凱是那種跟誰都客客氣氣,可總讓人覺得他就是瞧不起別人的人。單位組織什麼活動都不愛參加,開會不發言,領導問總回答沒意見,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說。
領導不喜歡他,這回出了這事,停了職,讓他寫檢查。
周凱不願意寫,說愛咋咋的。
父母勸,你不是從小就想當警察嗎?
周凱聽了勸。
週末這一天,周凱騎上摩托奔領導家送禮。
3
金巧從視窗離開,掛掉手機裝回口袋,表情放鬆又麻木,看得出一件事終於了結,可並不是以當初期待的方式。金巧找了一圈,看到郭本這邊,郭本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不是有跟她一樣的表情。
金巧走過來,把包扔在郭本旁邊的鐵椅子上。
金巧:「真是謝謝你啊。」
郭本:「沒事。」
金巧:「剛還說給你錢,其實錢全沒了。」
金巧說完笑了起來,她剛扔包的時候郭本就聽見了,空的。
郭本:「沒事,你趕上了吧?」
金巧:「趕上了趕上了。」
金巧說完又笑,笑完又露出那種表情,放鬆又難過。
金巧:「我也不知道怎麼報答你,我就陪你等會兒吧。」
金巧說完坐到鐵椅子上,聲音跟空包落下來一樣。
郭本很少跟陌生人說話,還是跟比自己小挺多的女孩兒。結婚以前郭本就不是這樣的人,結婚後就更不是了。不過今天不一樣。
郭本:「給人轉錢?」
金巧點頭。
郭本:「這麼著急啊。」
金巧點頭。
金巧:「你看現在,馬上到十二點,我十二點之前不把錢轉出去,他們會卸我男朋友一條腿。本來約的是昨天,昨天沒湊齊,已經卸了一條了。」
郭本看看手裡的號碼,感覺自己有充足的時間聽完這個故事。
4
昨天晚上值班,帶的新人一口一個凱哥,不停給周凱遞煙,老問,咋沒人報警啊。
周凱罵他有病。
回憶起來,自己剛當警察那會兒,也是希望有人能報警。
當警察最難熬就是晚上值班,沒勁,累。
有回半夜抓了個工地偷鐵的,連夜審,問同夥在哪兒。師父回值班室睡覺,他一下睡著了,醒過來那個賊已經跑了。手還拷在椅子上,椅子也跟著跑了。
周凱叫醒師父衝出去,冬天半夜的大街上,馬路拖椅子的聲音讓城市像荒野。他們追著聲音,把那人抓了回來。
那是周凱第一回打犯人,師父也沒罵他,就扔了包煙給他,說:「趕緊學,提神。」
5
金巧是正經人家孩子,爸爸是骨科醫生,媽媽是小學校長,金巧中學就被送到國外讀。畢業回國,得知爸媽早就離婚。三口人最後一頓飯,爸媽也沒給她別的選擇,大局已定,她能做的只有點頭。人生也沒給她爸媽別的選擇。
飯畢在樓下看見她爸的新老婆,隆起的肚子讓金巧想起微博上常見的領養啟事:難以割捨愛寵,無奈家妻懷孕,希望領養人能真心愛護。
郭本想起自己跟唐瑩還聊過,以後有了孩子是不也送到國外去生,為此還查過各種機構,諮詢過朋友。孩子還沒生,就做了幾套方案。到現在也沒生,查的時候其實也沒有要孩子的打算。郭本總這樣,經常攻略都做好了,又換了一個地方旅遊。唐瑩什麼都不管,看著郭本瞎折騰。郭本跟唐瑩在一塊兒之前,沒這毛病,他是為了做好充足準備,他希望盡己所能讓唐瑩高興。
金巧留學的時候認識了一幫朋友,回國後爸媽離婚,沒人管,天天跟他們玩兒,最後跟一個比自己大七歲的男的在一塊兒了。被卸腿的就是他。
金巧:「也不是頭一回出這種事了,他爸就好賭。他跟表哥一起開了個小賭館,他負責經營,做德撲生意,前兩天被警察端了,倒是沒大事,人也沒關,錢也不在店裡,本來就是個德撲的場子,小生意。問題是表哥發現,當初讓他拿去上下打點的錢,他都自己拿去賭了,一對賬,店裡營收,他也老做手腳。表哥急了,兄弟也沒用,讓他賠上虧空,不然……」
郭本:「就卸條腿。」
金巧:「他在醫院呢,那天警察來他跑,被警察抓住打了一頓,剛出院一天,又回去了。他表哥的兄弟就在醫院等著,看著表呢。你看,說著就過十二點了。真得謝謝你。」
剛剛那個大堂保安時不時往這邊看一眼。郭本覺得他可能是在嫉妒自己,用一個排隊號換來個小姑娘,也有可能是怕這女的有什麼新的騙術。
至少目前郭本沒聽出來她要騙什麼。
郭本:「那你陪我等完了,去哪兒啊?」
金巧:「沒想好啊,反正這回真不想再跟他好了,我幹嗎呀我年輕輕的!」
金巧說完,眼淚流下來,擦了一下,又笑出來,眼睛裡的活力慢慢蓋掉渾身的頹勢。郭本也覺得這女孩是應該重新開始,也能重新開始。不像自己。
金巧:「你怎麼稱呼呀?」
郭本:「我叫郭本。」
金巧:「我叫金巧,我好久沒認識新的人了。」
郭本:「我也是。」
金巧看到郭本手上的戒指。
金巧:「你結婚了啊,我年輕的時候特別想結婚,現在不了。」
郭本覺得好笑,聽一個二十多歲的人說「年輕的時候」。
金巧:「馬上到你了,到你我就走了啊。」
郭本:「你吃飯了嗎?」
金巧:「沒,我從昨天到現在都沒吃,操,就幫他湊錢來著,還不知道怎麼還上呢。」
郭本:「那你等我取完錢,我請你吃飯吧。我也是從昨天到現在都沒吃。」
金巧:「那咋行,應該我請你啊。」
郭本:「沒事,反正這些錢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花。」
6
這回這個事,誰都覺得周凱冤枉,其實不喜歡他的領導也這麼覺得。
前兩天去抓賭,警察都喜歡這種活兒。倒霉就是有個人跑,周凱把他抓住以後給了幾下子,把那人打傷了。打的過程被路人用手機拍下來發到了網上,媒體網民都鬧,說他暴力執法。
操,不暴力怎麼執法?再說這也叫暴力執法?師父教周凱審人的那些招,周凱都沒用過,他不愛打犯人。
上面公開回應當然是說這人拒捕,警察是合理採用強制措施。但領導不喜歡他,就停了職,讓他寫檢查。
周凱騎過自己片區的煙攤,又調頭騎回來,決定買包煙。
周凱想,要是師父沒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