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在郭本的一再要求下，金巧找了家附近最貴的飯館。
郭本不知道該去哪兒，很久沒在外面吃飯了，都是自己在家做，郭本上班都是自帶盒飯。同事哎喲兩聲，開兩句玩笑表示嫉妒，郭本也沒說破過，盒飯其實都是他自己做的。
結婚六年了，郭本就拿過一回唐瑩做的盒飯，郭本記得清清楚楚，前一天是他生日，唐瑩不知道從哪兒看來一道菜，蜂蜜南瓜，做好了郭本說好吃，不捨得吃完，放在冰箱第二天帶去了公司。那天的飯盒很難洗。
郭本也不太捨得花錢，一直攢錢買房，今天取錢才發現卡里就剩十來萬了，錢一直是唐瑩管。
郭本：「你點吧。」
金巧：「那我可點了啊，哎呀我真不好意思。」
郭本：「沒事。不碰上你我都不知道往哪兒裝錢，忘帶包了。」
金巧說完，看看自己的包，空包又鼓了起來，裡面放著郭本所有的錢。
金巧：「為啥都取出來啊？你碰上什麼事了？」
郭本：「沒事。」
郭本還記得很早以前，跟唐瑩聊天，說起自己以前的一個同學，做遊戲公司發了財，郭本算了，不算他的固定資產，就是每天他至少就能賺二三十萬。郭本當時感嘆：「你說說，一天給我二三十萬，我都不會花。」
唐瑩說：「我會。」
說完兩人就笑。在一起的時候，還是開心的日子多。除了嫌郭本幹什麼都不利索，唐瑩沒跟他發過別的脾氣。
事情是從今年唐瑩去學瑜伽開始的。本來郭本也打算一起去學，後來做了兩套方案，推敲了一下，還是覺得自己應該利用下班時間開專車。每週兩次，郭本開車送唐瑩去學瑜伽。開始還接，後來因為拉活兒身不由己，唐瑩也說有朋友一起學瑜伽，有人送，就沒再接過。
當時要是堅持接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的事？
不會的，都是早晚的事。
現在回頭看，郭本都能想通，也都理解了。實在就像唐瑩說的：「這樣下去沒錯，可是我不能只要沒錯啊，我不能光過沒錯的人生啊。」
昨晚唐瑩坦白了一切，練瑜伽跟一個年輕的男的好上了。
好了幾個月，才來坦白一切。
唐瑩：「你對我那麼好，我不能瞞你，我想咱們好聚好散。」
說得就像自己沒做錯什麼一樣。好像這麼說了，她就沒有錯了一樣。就是因為要擺脫負罪感，她才這麼說吧。
唐瑩：「我錯了，郭本，我對不起你。」
態度這麼好，這麼誠懇，要是不原諒她，錯就在郭本了。
郭本知道，這麼多年，跟唐瑩吵什麼架結局都是這樣。
郭本覺得很累。
郭本：「好吧，知道了。」
唐瑩開始哭。
唐瑩：「郭本你別這樣，我知道我錯了，我對不起你，你別不說話呀，你說話呀。」
這是第二步，不光要原諒她，還要反過來安慰她。
郭本只想安靜一會兒，這是他處理感情的辦法。有什麼可說，說能說明白嗎？
郭本：「你別哭了。」
唐瑩哭得更兇，郭本也哭了。唐瑩過來抱著郭本。
郭本甩開她去找酒喝，結婚後他很少喝酒了，這酒還是上次有朋友來剩下的。
兩個人喝一會兒哭一會兒，後來就睡著了。
郭本夢見佛祖坐在太陽上沉思。
早上醒來，郭本用領帶勒死了唐瑩。
8
攤主客客氣氣，不停點頭，說：「凱哥啊，不用給錢不用給錢。」
周凱扔下十塊錢沒說話。
攤主：「週末也不休息啊？昨天又值班了？」
周凱點著煙，發現自己警服是夠髒的。以前師父總說警服得乾淨，衣服都穿不乾淨，誰能服你。
也有日子沒去看過師父了。
9
金巧吃得很香，郭本被帶動也大口吃起來。他愛看年輕人吃東西，覺得都吃進去了。
郭本：「你在國外學什麼的？」
金巧：「金融。」
郭本：「那你打算找工作嗎？」
金巧：「不用，我想賺錢不難的，我朋友在家做直播一個月幾萬塊，開網店賺得更多，還有當外圍的，找個叔叔，更簡單啦。」
郭本：「你要當外圍啊？」
金巧：「有什麼不行的？我跟他在一塊，天天看他賭、嗑藥，我大好青春，反正怎麼樣都是浪費。要不等下我們試試呀，你這麼多錢沒處花。」
金巧說完又笑，這次笑得有點嚇人，她顯然沒有她想的那麼放得開。
這包是有回他贏了不少，帶金巧去一人買了一個，當場拎走，走在路上像兩個大傻逼。
飯吃過比今天更好的，多貴的酒也是喝到吐，吐了再要。
有回喝多了，金巧哭，說恨她媽，倆人就去，在樓道門口堵住那個男的，一拳一拳打，金巧她媽在一邊兒渾身抖，不敢管。
也在街邊互抽過耳光，輸得啥也不剩，男人在路邊撿菸屁股抽，金巧一巴掌掄過去，男人回手，金巧眼角燙了個疤。
賣東西，借錢，再費勁金巧也沒捨得這個包。他當時說了，用他一貫的那種口氣：「這包你可拎好，我跟你說，這包啊，這包以後就是給你裝錢用的，花完我就給你裝滿！」
就這種話，金巧不明白自己怎麼全能聽進去。
金巧：「你還沒說你為什麼把錢都取出來。」
郭本：「因為今天我要把這些都花了，花完我就自首去。」
金巧：「哎喲，看不出來啊叔叔，我還以為你是正經人呢，你犯什麼事啦？」
郭本：「我殺了人。我把我老婆殺了。」
金巧看到郭本表情堅定，收起了開玩笑的腔調。
郭本本來想冷靜地講完全部故事，可是講到唐瑩昨晚道歉的時候，還是哭了。金巧也哭了。
金巧：「你要不跑吧，別自首了。你老婆活該。」
郭本：「我也想過跑，可是就剛才坐在銀行裡，我想明白了。我連這點兒錢該怎麼花都不知道，我以後跑哪兒去，該幹嗎。叫我每天想這些事，不如死了痛快。」
郭本停停又說了一句。
「以前也沒空想我每天該幹嗎，都是幫唐瑩想。」
金巧：「那你就自殺，你別自首啊，監獄裡啥樣你不知道，你聽我的，你這樣的人肯定不行。」
郭本覺得是應該聽她的。
金巧：「不行，你還是跑吧，跑跑試試，你這麼多錢。」
郭本：「那麼多人，你剛剛為啥找我要號？」
金巧：「因為你一看就像好人呀。所以你得跑，你聽我的，吃完就跑！」
郭本：「算了，我們先喝點酒吧，等會兒再說。」
郭本做什麼事都有幾套方案，就是這回涉及生死他想不出來了，挑方案的人也沒了。
要了最貴的酒，喝到第二瓶郭本覺得，幾個小時之內花完這些錢也不是不可能。喝著喝著金巧又說起來，去哪個哪個酒店開個房就得兩萬，她陪郭本睡覺可以免費，說完兩人大笑。郭本晃晃悠悠去上廁所，服務員處變不驚，領他出了包間，他應該不是第一個在大中午喝成這樣的人。
等郭本回來，金巧已經走了。包也拎走了。
10
周凱點第二根菸的時候，郭本醉醺醺走過來。
郭本：「警察？」
周凱：「啥事。」
郭本：「我想自首，我把我老婆殺了。」
周凱點著煙抽了一口，攤主看著郭本和周凱，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周凱看看郭本。
周凱：「沿著這條路走過倆紅綠燈右拐是派出所，有事去那兒說。」
郭本：「你不是警察嗎？」
周凱：「我不幹了。」
說完周凱上了摩托車，走了。
郭本酒勁沒退，坐到了地上。
攤主：「哎哎哎，大哥你別坐這兒呀，我還做生意呢。」
郭本：「老闆給瓶水。」
攤主：「兩塊。」
郭本：「身上沒錢了。」
攤主：「沒錢買什麼水？殺人犯牛逼啊？趕緊自首去吧，一會兒人派出所也下班了。」
郭本站起來，往前走，過了紅綠燈，想不起來派出所在哪兒了。